到了明天,他去問候紐西佳,承識了阿爾西奴斯(Alci-noüs)。蒲夫老先生才鰥居一年;膝下有十一個孩子,都在綠蒂溫柔果敢的管治之下。歌德在初次訪問時便博得老人與孩子們的歡心。他講故事,發明新鮮的玩意。他的舉動談吐,都有幾分青年的動人的魔力,叫人擺脫不得。
他臨走的時候,全夥的小朋友要求他快些再來。綠蒂的微微一笑,表示她讚成這個邀請。明天,歌德又去了。辦公室裏什麽事情也絆不住他,唯有在綠蒂麵前他才快活,他決不放棄現存的幸福,早晚都在綠蒂家。不上幾天,他已做了他們的常客。
夏綠蒂的生活,看來真是可愛。她的美點,正與歌德當年在弗萊特麗克身上那麽愛好的一般無二:處理家事的時候,目的雖很實際,輕快瀟灑的態度卻怪有詩意。她整天操作,為年幼的孩子洗臉,穿衣,逗他們玩耍,同時監督大孩子的功課,老是很善意很謙和的樣子。她領歌德到園裏采果子,吩咐他剝豆殼或揀黃豆,黃昏時,整個家庭齊集在客廳裏,她呢,叫歌德教古琴;夏綠蒂從來不讓一個朋友閑著不做些有用的事。
綠蒂並非一個感傷的女子。她感覺靈敏,但沒有餘暇玩弄她的情操,且也沒有這種欲望。她和歌德的談話是有趣的,嚴肅的。他和她談起他的生活,思想,有時也談到荷馬與莎士比亞。她相當的聰明,對於依戀著她日常生活的伴侶,頗能賞識他的才具。她覺得他的談話都帶著感情,或許竟是愛情,她很愉快,但並不慌亂。她知道自己的心很鎮靜。
“夫婚夫”,他,卻有些悲哀。他因為忠於外交官的職務,幾乎整天不能分身。他來到綠蒂家,或是看見歌德在平台上坐在綠蒂腳下幫她理絨線,或是看見他們在園裏挑選花朵。他們熱誠的歡迎他,立刻和他繼續已經開始的談話,從來不因他的來到而羞怯怯的打斷話頭。可是凱斯奈猜到歌德一定不大高興見到他。即是他自己,也更愛和夏綠蒂單獨相處,但歌德自以為是常客,並不急於動身。因為兩人都很賢明,都很有教育,故一些不露出難堪的情緒,但大家知道應當怎樣的自處。
凱斯奈因為謙虛的緣故,更加來得著慌。他非常佩服他的情敵;覺得他很美,很有才智。最糟糕的是歌德很清閑,能在那些永遠孤獨的人身旁替他們排遣愁悶,這確是一種優勢。
如果他能識得對手的心腸,他或者可以放心得多。從第一次相遇時起,歌德便知綠蒂不會愛他。象她那般性格的女人決不會因了一個歌德而犧牲凱斯奈。他有把握討她歡喜,這已經了不起了。此外他能有什麽要求呢?結婚麽?不消說這是極可靠的幸福。但這種幸福他並不羨慕。不,現在這樣,他已滿足了。坐在她腳下,看她和兄弟們玩;他替她當了什麽差事,或說了一句討她歡喜的話時,希望她嫣然一笑;當他恭維她的說話過於直率時受著她撫摩般的輕輕一擊:他在這種單調狹隘的生活中十二分的心滿意足。
春天很暖和;大家在園子裏過活。純潔恬靜的愛情故事,在歌德的日記裏好似短篇的牧歌。他在建造了。當然不是大教堂式的建築,但是矗立在美麗的郊野中的希臘廟堂。這些能有什麽成就呢?他懶得想。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行為當做自然的現象。
黃昏漸漸有了妙景。凱斯奈來到時,三人同去坐在平台上,一直講到很晚的時光。有時,遇著月夜,他們便在田間與果園中散步。他們的交情已到了知己的程度,談話格外有味。他們什麽都談,抱著互相尊重互相敬愛的態度,唯其如此,他們才能領受一種天真的樂趣。
三人之中談話最多的是歌德。凱斯奈和綠蒂就愛鑒賞這副精明犀利的頭腦。他講他佛朗克府的朋友的故事,克勒當堡小姐啊,曼茲博士啊,那是一個古怪的家夥,眼光那麽狡猾,談吐那麽迷人,老是在神秘的書中尋求解決。他說他自己曾和他一起念過煉丹術的書,把宇宙之間裝滿了空氣神,水神,火神。他又說他對於虔誠派崇拜過很久。他覺得這一派的信徒,比較最能容受一種不講究禮拜而側重內心修養的宗教。後來他亦厭倦了,說:“那些人都是不大聰明的庸材,以為世界上隻有宗教,因為他們除了宗教以外什麽也不知道。他們非常頑固偏執;定要把別人的鼻子捏成如他們自己的一般模樣。”
歌德認為說神明在人身外這種概念,決不是真理。“相信神明永遠在自己身旁,真是多麽麻煩!為我,這將如普魯士王老是跟住我一樣了!”
女人歡喜的話題,除了愛情之外,便要數到宗教了。綠蒂對於這些談話,聽得非常有味。
歌德與凱斯奈把綠蒂送回家後,往往還要在惠茲拉靜寂的街上徘徊很久。明森的黑影被皎白的月光衝破了。清晨兩點鍾的時候,歌德高踞在牆上念著激昂慷慨的詩句。有時他們聽到蹀躞的腳步聲,一忽兒後,看見年青的耶羅撒拉走過,低著頭一個人慢慢踱去。
——啊!歌德說……患著相思病的人啊!
於是他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