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親愛的雷沃博,拿一個賭棍來譬喻罷,當他袋裏帶著所剩的全部家業走進國際俱樂部,在最後的一夜去孤注一擲,去拚個傾家**產或成家立業的時候,他也不會有我在此野心賭博的最後一局裏所聽到的無時或息的耳鳴,手掌裏的冷汗,頭腦的昏沉**,以及渾身內部的顫抖。唉!親愛的唯一的朋友,我奮鬥快滿十年了。這場與人與事的鬥爭,逼我繼續不斷地傾注我的精力,使我欲望的機括日趨遲鈍,把我的精神消耗殆盡。表麵上是年富力強,內裏我是覺得崩潰了。多過一天,我的內心便多摧殘一天。每逢重整旗鼓,作著新的努力時,我總感到下次是沒有力量再來的了。要說力量,我隻有享受幸福的力量了;倘使它不把薔薇的花冠加在我的頭上,我之為我便要消滅,我將變成一件衰敗零落的東西,在世界上更無希冀,我也再不願成為任何東西。你是知道的,權威與榮名,我所尋訪的這個巨大的精神財富不過是次要的:那為我隻是獲取幸福的手段,迫近我偶像的階石而已。

“象古代的競走者一樣,在斷氣的時光到達終點!眼看財富與死亡同時在門口雙雙出現!在愛情熄滅的時分得到他的愛人!掙得了過幸福生活的權利時,再沒精力來享受!噢!注定著這種命運的人有多少啊!

“當塔爾這個野心的神,一定有一個時候會停下來,交叉著手臂,不願再演那永遠上當的角色,不把地獄放在眼裏。哎喲,我就會到這步田地的,萬一有什麽事情使我的計劃失敗,萬一當我爬在外省的灰土裏,為了選舉票而象餓虎一般在商人四周選舉人四周匍匐之後,萬一把我可在大湖邊上望著她所望的湖水,睡在她的目光之下,聽她說話的時間,去消磨在辯護那些乏味的訟案之後,而我仍不能躍登寶座攫取一個光榮的姓氏,來承繼阿琪奧洛這個姓氏的話,那末,我就會到那步田地!不但如此,雷沃博,有些日子我竟懶洋洋地覺得渾身軟化;從我心靈深處升起一股憎懨欲死的情緒,尤其當我長久地出神之後,在想象中預先體味著幸福的愛情的時候!欲望的力量是不是在我們心中隻有一定的容量,欲望過度的膨脹會不會使它根本消滅?總之,這時候我的生活是美妙的,受著信仰的光輝照耀,受著工作與愛情的光輝照耀。再會,朋友。我擁抱你的孩子們。替我向你賢慧的太太致意。

你們的亞爾培”

洛薩莉把這封信看了兩遍,其中大概的意義都鐫刻在她心裏了。她一下子窺到了亞爾培過去的生活,因為她機靈的聰明替她解釋了許多細節,給她瞭望到浩瀚的邊際。把這封自白的信跟雜誌上的小說參證之下,她對亞爾培整個的為人都了解了。這顆優美的心靈,這股堅強的意誌,本已氣勢不凡,她自然還要加以誇張;於是她對亞爾培的愛戀一變而為激烈的熱情了,再加她青年的銳氣,孤獨的煩悶,潛伏的魄力,益發火上添油,助長了這熱情的猛烈之勢。在一個青年人,戀愛本已是自然律的一種作用;但當愛情的需要把一個非凡的人物做了對象時,其中勢必還要添入在年輕的腦中洋溢泛濫的狂熱。所以特·華德維小姐幾天之內便到了爰情髙潮中非常危險而近乎病態的階段。男爵夫人倒對女兒很滿意,因為她一心一意轉著自己的念頭,不再和母親別扭,仿佛用心做著各種女紅,實現了母親的理想,成為一個柔順聽話的女兒。

律師每星期出庭二三次。雖然忙得不堪,他對法院,商業糾紛,雜誌,都能應付裕如,而且他深深地躲在暗裏,懂得他的成功越是黯晦越是遮藏,越是來得實在。但他對無論哪條成功的路徑都不曾疏忽,研究著勃尚鬆的選舉人名單,探尋他們的利益所在,打聽他們的性格,他們來往的朋友,以及他們嫌惡的對象。一個紅衣主教覬覦教皇的寶座時,也不會象他這般設想周密!~

一天晚上,瑪麗愛德來替洛薩莉更衣去赴一處夜會時,授給她一封信;女仆心裏對著這種背信的行為懷著鬼胎,而特·華德維小姐一見信封上的地址,也立刻氣籲籲的,臉色忽紅忽白起來。

在她眼裏的這個地址,無異在伯沙撒王眼中閃耀的彌尼,提客勒,毗勒斯。她藏起信,下樓隨母親上特·夏洪戈夫人家。這晚上她心裏又是悔恨又是焦慮。她對於刺探亞爾培給雷沃博信上的秘密,已經覺得羞愧。她好幾次自問:倘若亞爾培知道了這樁罪行,因為非法律所能懲罰而格外卑鄙的罪行,這個髙潔的男人還會不會愛她?她的良心堅決地回答說:不!她用苦行來補贖罪過:持著餓齋,跪在地下交叉著手臂,做著苦行,幾小時的念著禱文。她也強迫瑪麗愛德懺悔。熱情中間添入了最真誠的禁欲苦修的成分,使熱情變得格外危險。

“這封信我看不看呢?”她心裏忖著,一邊聽著特·夏洪戈家姑娘們談話。姑娘們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七歲半。洛薩莉把這兩個朋友看做小丫頭,因為她們不曾暗地裏愛什麽人。她在是與否之間躊躇了一小時之後想道:“要是我讀這封信,當然也是最後一封了。既然我已費盡心機探聽他寫給朋友的說話,為何我不能知道他寫給她的信呢?就算這是一樁醜惡的罪行,可也不是愛情的證據嗎?噢!亞爾培,我豈不是你的妻子嗎?”

洛薩莉一上床,便拆開信來,那是一天一天接著寫的,以便公爵夫人對亞爾培的生活和情緒獲有真切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