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三百六十法郎的第一筆賬之後,梭伐女人開始預備一頓四個人吃的夜飯。多麽豐盛的夜飯!正菜有肥鵝,有果醬炒蛋,還有生菜,還有最後那個什錦砂鍋,作料之多,把肉湯變成了肉凍。晚上九點,本堂神甫派來守靈的教士到了,同來的還有剛蒂南,帶著四支大蠟燭和教堂裏的燭台。教士發覺許模克睡在死人**,緊緊的抱著邦斯。直要人家拿出教會的威嚴,他才放開屍身,跪在地下禱告。他求上帝來一個奇跡,使他能夠跟邦斯相會,葬在一個墓穴內。教士舒舒服服的埋在沙發裏念他的禱文。這時剛蒂南太太又上修院大街替梭伐女人買了一張帆布床和全套被褥。她們想法把一千二百五十六法郎的錢袋盡量搜刮。十一點,剛蒂南太太來問許模克可要吃點東西。他做了個記號教人別打攪他。於是她轉身招呼教士:

“巴德羅先生,夜飯預備好啦!”

許模克看見人都走了,便露出點笑容,好比一個瘋子覺得可以為所欲為,實現象孕婦那樣急切的願望了。他又上床緊緊抱著邦斯。半夜,教士回進屋子;許模克受了埋怨,隻得放開邦斯,重新做他的禱告。天一亮,教士走了,七點鍾,波冷醫生很親熱的來看許模克,想逼他吃東西;可是他拒絕了。醫生說:

“現在要不吃,你回來就得肚子餓;因為你得帶著證人上區公所報告死亡,領一張死亡證書……”

“要我去嗎?”德國人駭然的問。

“不是你是誰?……這責任你逃不了的,因為看著邦斯死的隻有你一個人……”

“我沒有時間……”許模克向波冷帶著哀求的口吻。

“你可以雇輛車。”假仁假義的醫生挺和氣的回答。“我已經代表公家驗過死亡。你找個鄰居陪你去吧。你不在的時候,這兩位太太會替你看屋子的。”

法律要跟一個傷心的人找多少麻煩,真是想象不到的。那簡直要教人恨文明而覺得野蠻人的風俗可愛了。到九點,梭伐太太扶著許模克下樓,他上了馬車,不得不臨時請雷蒙諾克陪他上區公所,去證明邦斯的死。法國人醉心平等,可是在巴黎,每樣事情都顯出不平等。哪怕死個人,也有這個永遠消滅不了的分別。在有錢的人家,一個親戚,一個朋友,或是經紀人,就能替悲傷的家屬把這些不愉快的小事給擔任了;但報告死亡等等的手續正如分派捐稅一樣,所有的重擔都壓在沒人幫忙的平民與窮人身上。

雷蒙諾克聽見可憐的受難者長歎了一聲,便說:“啊!你可惜他真是應該的,他人多好,多正派,留下多美的收藏;可是先生,你是外囯人,你可知道馬上要惹是招非了嗎?因為人家到處說著,你是邦斯先生的承繼人。”

許模克根本沒有聽,他的悲傷差不多使他變了呆子,精神象肉體一樣也會害“強直病”的。

“你最好還是請個顧問,找個經紀人做代表。”

“經紀人!”許模克莫名其妙的答應了一句。

“慢慢你會覺得,你不能不有個代表。我要是你,我就找個有經驗的,在街坊上有名氣的,可以信托的人……我平常辦些小事都托執達吏泰勃羅……隻要寫份委托書交給他的書記,就什麽都不用操心啦。”

這番暗示,原是弗萊齊埃出了主意,由西卜女人和雷蒙諾克講妥的,從此就深深的印在許模克的腦子裏。凡是因痛苦而精神停止活動的時候,一個人的記憶會接受一切無意中得來的印象。雷蒙諾克看見許模克聽著他的話,眼神象白癡一般,也就不說下去了。他心裏想:

“他要老是這樣呆頭呆腦,我可以花十萬法郎把樓上那些東西統統買下來,隻要是他承繼……——先生,區公所到了。”

雷蒙諾克不得不攙許模克下車,扶著他走到民政科,許模克一闖闖到登記結婚的一堆裏。象巴黎常有的那種巧事,登記員手頭有五六份死亡證書要辦,許模克隻能等著,那時他的受罪仿佛上了十字架的基督。

“這位是許模克先生嗎?”一個穿黑衣服的人過來招呼德國人,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楞了一榜,呆子似的望著來人象他剛才望著雷蒙諾克一樣。

“你找他幹麽?”舊貨商問陌生人。“別打攪他,你不看見他傷心得很嗎?”

“我知道先生才死了個好朋友陌生人說,“他是承繼人,一定想給朋友留點兒紀念吧。我看先生決不愛惜小錢,會買一塊永久的墓地的。邦斯先生多愛藝術!他墓上要沒有三座美麗的全身神像,代表音樂、繪畫、雕塑追悼他,不是太可惜了嗎?……”

雷蒙諾克拿出奧凡涅人的功架,做了個手勢想教那人走開;可是那人也回敬他一個生意人的手勢,意思是說:“生意也得大家做!”舊貨商馬上明白了。

“鄙人是索南公司的夥計。”那跑街接著說;照華德·斯各脫的筆法,他可以被稱為墓園掮客。“敝公司的業務是專辦墓地紀念像,倘若先生向敝公司定貨,我們可以向市政府代買墓地,安葬這位朋友,他的故世的確是藝術界的損失……”

雷蒙諾克搖頭擺腦表示讚成,又用肘子碰了一下許模克。跑街看見奧凡涅人好似在鼓勵他,便往下說:

“每天都有人委托敝公司代辦一切手續。辦喪事的時候,承繼人往往哀傷過度,照顧不到這些小事,我們可是代客服務慣的先生,我們的紀念像按高度計算,材料有石灰石的,有大理石的……我們也承包全家合葬的墳墓工程,大小事務都可代辦,取費公道。哀斯丹·高勃薩克小姐和呂西安·特·魯邦潑萊的紀念雕刻,就是敝公司承辦的,那是拉希公墓上最美的裝飾。敝公司的工匠都是好手,你先生千萬別上小公司的當……他們的貨色都偷工減料他這麽補上一句,因為又有個穿黑衣服的人走近來,預備替另一家大理石鋪子招攬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