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孩子:因為鬧關節炎,本來這回不想寫信,讓媽媽單獨執筆,但接到你去維也納途中的信,有些藝術問題非由我親自談不可,隻能撐起來再寫。知道你平日細看批評,覺得總能得到一些好處,真是太高興了。有自信同時又能保持自我批評精神,的確如你所說,是一切藝術家必須具備的重要條件。你對批評界的總的看法,我完全同意;而且是古往今來真正的藝術家一致的意見。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往往自己認為的缺陷,批評家並不能指出,他們指出的倒是反映批評家本人的理解不夠或者純屬個人的好惡,或者是時下的風氣和流俗的趣味,從巴爾紮克到羅曼·羅蘭,都一再說過這一類的話。因為批評家也受他氣質與修養的限製,單從好的方麵看,藝術家胸中的境界沒有完美表現出來時,批評家可能完全捉摸不到,而隻感到與習慣的世界抵觸;便是藝術家的理想真正完美地表現出來了,批評家囿於成見,也未必馬上能發生共鳴。例如,雨果早期的戲劇,比才的卡爾曼,德彪西的貝萊阿斯與梅利桑特。但即使批評家說得不完全對頭,或竟完全不對頭,也會有一言半語引起我們的反省,給我們一種inspiration[靈感],使我們發現真正的缺點,或者另外一個新的角落讓我們去追求,再不然是使我們聯想到一些小枝節可以補充、修正或改善。—這便是批評家之言不可盡信,亦不可忽視的辯證關係。
來信提到批評家音樂聽得太多而麻痹,確實體會到他們的苦處。同時我也聯想到演奏家太多沉浸在音樂中和過度的工作或許也有害處。追求完美的意識太強太清楚了,會造成緊張與疲勞,反而妨害原有的成績。你灌唱片特別緊張,就因為求全之心太切。所以我常常勸你勞逸要有恰當的安排,最要緊維持心理的健康和精神的平衡。一切做到問心無愧,成敗置之度外,才能臨場指揮若定,操縱自如。也切勿刻意求工,以免畫蛇添足,喪失了spontaneity[自然];理想的藝術總是如行雲流水一般自然,即使是慷慨激昂也像夏日的疾風迅雨,好像是天地中必然有的也是勢所必然的境界。一露出雕琢和斧鑿的痕跡,就變為庸俗的工藝品,而不是出於肺腑,發自內心的藝術了。我覺得你在放鬆精神一點上還大有可為。不妨減少一些工作,增加一些深思默想,看看效果如何。別老說時間不夠;首先要從日常生活的瑣碎事情上—特別是梳洗穿衣等等,那是我幾年來常囑咐你的—節約時間,擠出時間來!要不工作,就痛快休息,切勿拖拖拉拉在日常猥瑣之事上浪費光陰。不妨多到郊外森林中去散步,或者上博物館欣賞名畫,從造型藝術中去求恬靜閑適。你實在太勞累了!我一向認為音樂家的神經比別的藝術家更需要保護,這也是有科學與曆史根據的。這一段希望仔仔細細譯給彌拉聽,讓她以後在這方麵多幫助你,代我們督促你多休息!你知道我說的休息絕不是懶散,而是調節你的身心,尤其是神經,目的仍在於促進你的藝術,不過用的方法比一味苦幹更合理更科學而已!
你的中文並不見得如何退步,你不必有自卑感。自卑感反會阻止你表達的流暢。Do take it easy![放輕鬆!]主要是你目前的環境多半要你用外文來思想,也因為很少有機會用中文討論文藝、思想等等問題。稍緩我當寄一些舊書給你,讓你溫習溫習詞匯和句法的變化。我譯的舊作中,嘉爾曼和服爾德的文字比較最洗練簡潔,可供學習。新譯不知何時印,印了當然馬上寄。但我們紙張不足,對十九世紀的西方作品又經過批判與重新估價,故譯作究竟哪時會發排,完全無法預料。
其實多讀外文書寫得好的,也一樣能加強表達思想的能力。我始終覺得一個人有了充實豐富的思想,不怕表達不出。Arthur Hedley[亞瑟·赫德利]寫的Chopin[《肖邦》](在master musician[音樂大師]叢書內)內容甚好,文字也不太難。第十章提到Chopin的演奏,有些字句和一般人對你的評論很相近。
唱機聽說根本不準進口—捷克有信來了,說唱針及唱片已寄出,但尚未到。前托彌拉向倫敦SUPRAPHON訂購,可仍進行(照我前信所說辦法),唱針不會嫌多的。
這一季的評論,隻收到挪威、瑞典的,英國的隻有十一月九日獨奏會的一小部分。十月莫紮特的批評全無,切望補來!
再一次祝福你婚姻美滿。彌拉真是好孩子,你得好好地愛她!想起你的結婚,我們真有說不出的感觸、快慰,以及多多少少複雜萬分的情緒。代我們多多道謝Menuhin[梅紐因]先生太太為你的事偏勞了!
爸爸 十二月二日
去波蘭前我為你手抄的舊詩選還在嗎?
TAINE[丹納]:PHILOSOPHIE DE L'ART[《藝術哲學》]的英譯本,不妨買來先讀,要讀得慢一些。要等我的譯本到你手中,實在是時間太無把握了。丹納論希臘及意大利文藝複興真是好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