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關中民俗博物館外,芬姐的確坐在那輛特斯拉裏。看見汪秀美和蘇大宏後,芬姐第一個想法是千防萬防,這倆人還是有了私情;第二個想法是蘇大宏到底給了汪秀美什麽好處,絕不會是幾袋狗糧和一隻狗這麽簡單。芬姐太了解汪秀美了,沒有肉骨頭,她怎會低頭去啃?寧願餓死也要保持那點兒可笑的虛榮心。

“給了什麽好處呢?”芬姐猜測,蘇大宏不是給了汪秀美現金就是給了分紅。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老羅後,這個民營醫院的院長很不以為然。

“不可能,”羅院長說,“你是最大投資人,你沒點頭,他有這權力嗎?”

“很難說他沒有這個膽量。再說,送點兒小東西汪秀美還不至於做出掉身份的事。送狗糧送狗的事我都忍了,以前敲打過他們,看來沒起作用。”芬姐嚴肅地說,“如果敢作弊,我就拉走器械,抽去周轉資金,貝貝找我好多次了,咱有錢哪裏不能投資?”

“你是投資玩呢,賠了掙了有啥意思?別太在意,真要搞的話動作不要太大,敲敲山震震虎就行了。”羅院長對芬姐的事從來都不怎麽上心。

“我玩是我的事,可不能把我當傻瓜。看來,蘇大宏有了外心,我也不用拐彎抹角,直接問他。”芬姐相信自己的判斷,“秀美那點兒小九九,我能不了解她?哼……”

羅院長說:“真不放心別人,就自己辦一個,免得受氣。”

芬姐說:“我要不是嫌麻煩,早就辦了。”

蘇大宏接到芬姐電話時,正是汪秀美接到黃亦凡簽訂貨梯合同信息的第二天早飯後。蘇大宏興衝衝地進了羅宅。

“來了,好,坐下吧。”芬姐考慮了半個晚上,問題都在嘴邊,開口就問,“你和秀美咋回事?”

蘇大宏的臉上像刷地塗了一層雞血,不知眼睛該往哪裏看,回道:“沒……沒……咋回事。”

“我都看見了,就別哄我了。”芬姐很不耐煩,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就是一塊兒轉轉。”蘇大宏支吾著。

“行了吧,蘇大宏,前段時間你給她送糧送狗,我提醒過秀美也警告過你,可你們根本不聽。當然,你倆交往是你倆的事,我沒興趣也沒義務監督。我想知道的是,除過送糧送狗,你還給了她什麽好處?”芬姐拉著臉,“你個人的財產都給她是你的事情,我絕不過問,我要問的是,你是不是把天寵的利益給她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蘇大宏額頭上汗涔涔的。他搞不明白送糧送狗這件事芬姐是怎麽知道的,難道是小小告訴她的?他不好確定,汪秀美經常出入天寵,店裏人多半都知道這件事。

“每粒狗糧都是天寵的利益,更不用說一隻昂貴的薩摩耶,你有什麽權力送人?”

“沒有,我沒有這權力。”

“已經過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可是你要知道,不追究不等於你沒錯。”

“是,是。”蘇大宏低頭不看芬姐。

“秀美如果投資了,按預先確定的分紅比例給她分紅也沒什麽,可如果沒有投資卻拿了天寵的利益,不管多少,絕對不行。”

芬姐品一口茶,“說說吧,別磨蹭,到底怎麽回事?”

“這個,這個……”

“告訴你,這事說不明白,我就撤資,拉走所有……”

芬姐話沒說完,蘇大宏趕緊說:“別,別,千萬別。”

“那就快說。”

“她……她……投……投了。”他繼續支吾著。

“投了是好事,天寵吸引的資金越多越好。說吧,分紅比例多少?”

“大家都一樣,這是規定。”蘇大宏情緒逐漸穩定下來,“您放心,絕對不會侵害您的利益。”

“好吧,一塊兒去天寵看看賬,我也好放心,現在就過去。”

芬姐起身喊豆豆,讓管好寶財和梅超風,別讓跟著她。

到了天寵,芬姐直接去了財務部,站在小小桌前,敲著桌麵說:“拿半年的賬本看看。”

小小的笑臉立時僵住了,看一眼蘇大宏,蘇大宏汗又下來了,說:“姐,去接待室給您說清楚這件事。”

“剛才為啥不說?”芬姐站著沒動。

蘇大宏讓小小出去,關上門低聲說:“姐,我一時糊塗,給她分了二十五個點,您別生氣,我這就改過來。”

“好,很好!蘇大宏,我剛才怎麽說的?按規定分紅沒什麽,可你是怎麽做的?按這個點分紅,你是不是誠心毀掉天寵?你告訴我,天寵有這麽高利潤嗎?”芬姐一拍桌子,“有嗎?”

“沒……沒有。姐,您別生氣,我馬上就改。”

“她投了多少?”

“五十萬。”

“年結還是月結?”

“月結。”

“也隻有你這個糊塗蛋才會答應,爛泥扶不上牆啊蘇大宏,天寵才看見幾個回頭子,你就開始揮霍了,往後還怎麽辦?我明確告訴你,投資誰我都能發財,為啥一定要投資你?”芬姐轉身往外走。

“姐——”蘇大宏一把拉住她,“我知道錯了,馬上收回多付的十個點。”

“哼,小錯大錯,你接連犯錯,等於把天寵的投資收益拱手給了別人,懂嗎?”芬姐麵色冰冷,語氣更冷,“蘇大宏,你不聽人勸啊。還是老羅說得對,市場不會給犯錯的人留下改正的機會。今天一個汪秀美不要緊,明天再來一個張秀美,後天還有李秀美、陳秀美,我受得了嗎?”

“不會了,姐!”

“過不了女人關能幹成什麽事?貝貝的老板是個女人,我在考慮投資她。如果不成,我就雇人開一家生活館,免得被你出賣,聽懂了嗎?”芬姐揚長而去。

天寵員工個個目瞪口呆,交頭接耳,不到一頓飯工夫,汪秀美投資分紅導致芬姐不滿的事就傳開了。女員工開始罵汪秀美是婊子,男員工倒羨慕蘇大宏有豔福。

蘇大宏喝了毒藥一樣腸腸肚肚都難受,他想主動去找芬姐,堅決退掉汪秀美的五十萬向芬姐表忠心,不然還能咋辦?隻要不撤走資金,不運走器械,什麽條件都能答應。他抱著被罵死也不還嘴的決心,匆匆出門去了。

汪秀美的心情比蘇大宏好不了多少,她一直在家,不知道天寵發生的事情。她麵對的難題是,黃亦凡的生意有了起色,自己卻做出了令人不齒的醜事,還因此流掉了黃亦凡的孩子,這些事怎麽敢讓黃亦凡知道?天天盼望的好日子眼看就要來到了,她卻預感將失去享受這種生活的資格,雖說自責了一千遍一萬遍,但還是沒法給自己一個享受黃亦凡成功的理由。

在漫長的等待中,黃亦凡三天沒有任何消息,主動問候黃亦凡顯得有些做作,她沒發信息,而是忐忑不安地等待黃亦凡聯係自己。

第四天下午,她站在陽台上想,是時候和蘇大宏一刀兩斷了,接下來需要做的是如何掩蓋自己的過失。這時,手機突然響了,她趕緊跑到客廳,是黃亦凡打來的。

“小米粒!”仍然是興奮的聲音,“問題都解決了,接下來進入訂貨環節,咱們要給電梯廠交八百萬元預付款,昨天我談好了一千萬貸款。不過,銀行是分期到賬,第一筆五百萬一星期內直接打給電梯廠,差三百萬不是大問題,咱們自己的二百萬全部投進來,剩下的一百萬我找朋友借。再說,過不了幾天,科威的三百萬誠意金就能到賬,資金不是問題。我手裏的一百五十萬和你的五十萬先集中起來,我建行卡號你知道,明天去銀行轉到卡上。”黃亦凡從來沒這樣口齒伶俐過,像打好草稿一樣。

“不動用我的錢不行嗎?”汪秀美這麽說是因為錢不在自己手上。

“小米粒,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關鍵時候不敢出問題,掙回來都是你的。哈哈,我等你。好了,約了銀行的朋友,我得提前過去點餐。還有,這幾天太忙,不能及時問候,可別胡思亂想,祝小米粒永遠開心漂亮。”說完就掛了電話。

“怎麽辦?”這是汪秀美接完電話的第一個想法,找蘇大宏要錢是第二個想法,給蘇大宏打電話是第三個想法。

她立即撥通了蘇大宏的手機。

蘇大宏追到芬姐家裏,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自己祖宗十八代罵遍了,用性命保證不再和汪秀美來往。芬姐是趾高氣揚慣了的,養成了有錢人的任性,想好的事情永遠不變,蘇大宏越是痛哭流涕,她越覺得這個人虛偽。她慶幸發現得早,不然把那麽多器械和百萬流動資金交給這種人繼續經營,說不定會發生什麽災難,想起來真有點兒後怕。她簡直要感謝汪秀美了,是汪秀美給了自己認識蘇大宏的本性的機會。現在也沒造成什麽損失,抓緊抽資還有不錯的盈利。她在心裏說:“這個小**還真幫忙,不枉認識一場。”

蘇大宏哪裏知道芬姐的心思?她不點頭,蘇大宏還以為自己表現的誠意不夠,更是連哭帶罵汪秀美。蘇大宏表忠心沒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堅定了芬姐撤資的決心。蘇大宏無功而返,正在煩惱,汪秀美的電話打來了。他呆看了一會兒手機屏幕,勉強接了。

“大宏嗎?”汪秀美在蘇大宏接通電話之前,想法變了好幾次,是直接要錢呢,還是先告訴他黃亦凡生意上的事情?還沒想好,電話就通了。

“是我。”蘇大宏聽出自己的聲音有些沉重,汪秀美也聽出來了。

“怎麽啦?”她問。

“沒事!”他提高了音量。

“沒事就好。”按月分紅沒出過問題,要錢的話她竟不知如何開口。

“秀美,這段時間天寵業務多,還得去一趟湖北,可能要耽擱幾天,等辦完事我給你打電話。”稍一頓,又說,“這個月的分紅日期到了,明天,我讓小小給你送過去。”

汪秀美想來想去不要回投資不行,盡管語塞還是必須開口:“大宏,是這樣,我急需用錢,你看能不能撤資?要是不行的話,你給我籌五十萬,我的投資等於還你賬了,分紅也是你的。隻是……撤資的話,可能就違約了,是吧?”

“你不存在違約,真需要錢,我來想辦法,你要給我幾天時間,好嗎?”蘇大宏的話很中聽。汪秀美放下心來,趕緊說:“當然可以,我等你好消息。”

蘇大宏好像還叫了一聲“寶貝”,汪秀美沒聽清楚蘇大宏就掛了電話。不管他說了沒有,總之錢的事不用操心了,蘇大宏答應自己的事從來還沒失言過。

第二天,汪秀美如期收到了一萬元紅利,心裏更踏實了,甚至有興趣和黑妞玩了。一旦不考慮錢的事,就隻剩下掩蓋私情這一件事了。“蘇大宏當然不會說,誰還會說呢?我不會傻到自首吧。”她的主意是,一拿到錢就和蘇大宏一刀兩斷,拉黑他的手機號碼和微信,他要找麻煩的話,自己就和黃亦凡一塊兒出去做生意,省得一個人在家無聊。這麽一想,私情的事等於也解決了。

隻要黃亦凡三五天內不催著要錢,自己的所有過錯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想得開心,她哼著降央卓瑪的《那一天》,逗黑妞玩。

萬幸的是,黃亦凡沒有催要匯款,不過,蘇大宏也沒有消息。

這讓她多少有點兒著急,借下午遛狗去步行街轉了一圈,天寵還是老樣子。汪秀美摸出手機,要再催蘇大宏一次。

“大宏,你好。”汪秀美想都沒想,順嘴溜出“你好”兩個字來,這可不是她以往的風格。

“這麽客氣。”蘇大宏也聽出來了。

“別貧嘴,”汪秀美沒心情開玩笑,“那件事咋樣了?我這裏有點兒情況,比較著急。”

“你別急,真要退出去不是不行,隻是需要核算一下賬務。”

聽蘇大宏這麽說,汪秀美一下子著急起來,嚷道:“來不及了,得快點兒!”

“我在想辦法,我的錢也凍起來了,等核算清楚後,才能轉出轉入。”蘇大宏說話時,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笑聲。

汪秀美管不了那麽多,催道:“不行,我需要馬上拿到錢,真的有急用,非常著急。”

“好吧,我盡力而為。”蘇大宏話音剛落,又一聲女人笑,這一次比較清晰。汪秀美沒聽錯,是有女人,不過她沒聽出來是芬姐。蘇大宏這會兒正在芬姐家裏勸她不要撤資。

芬姐笑的是蘇大宏根本沒有幾個錢,如果電話那頭是汪秀美,她肯定慘了。蘇大宏投入天寵的主要是租來的門店、裝修、家具、各種手續和人員,他拿什麽“盡力而為”?芬姐想,這個蘇大宏不僅虛偽,而且還有騙人的毛病,更堅定了撤資的決心。

汪秀美剛掛斷蘇大宏的電話,黃亦凡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米粒,你的錢怎麽沒轉?銀行貸的錢、我借朋友的錢、我的錢全部到位了,就差你的五十萬了。”黃亦凡的話音裏仍帶著笑聲,不過汪秀美聽來有點兒冷。

“亦凡,我剛到銀行櫃台去了,他們說網絡壞了。明天吧。”

汪秀美也隻能想到這樣的托詞。

“別急,小米粒,明天早晨換一家銀行。交預付款的期限還有三天,過期交不齊,這筆生意就泡湯了。”黃亦凡邊安慰邊說了事情的緊迫性。

汪秀美又撥打蘇大宏的手機,被摁了。實在沒辦法,她掉頭去了天寵。天寵的人看見她紛紛躲避,連小小也躲開了。她沒心思揣摩原因,拉下臉不吭聲,給黑妞辦了寄放手續,馬上給蘇大宏發信息說在伊人等他。蘇大宏回的信息是:“我在湖北。”

汪秀美急得忘了,蘇大宏說過要去湖北。汪秀美見不上他的麵,也沒心情領回黑妞,也不想回家,便獨自坐在街邊瞅著人流車流發呆。明天怎麽過呢?就算蘇大宏能幫上忙,時間也來不及了,看來,事情要敗露了,她沒有解決這件事的能力,除了發呆隻有抹眼淚。她太難了,通往幸福的路明天就要斷了,越是這麽想,眼淚越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從現在的情況看,錢是拿不到手了,黃亦凡的生意要泡湯了,他知道真相後,一定會和她離婚的。她低聲說:“哪個男人受得了呢?”過了一會兒又想,也許,他在乎我的漂亮,會原諒我的,我以後不再惹麻煩就是了。汪秀美想象黃亦凡原諒自己的可能性和理由,“如果他真愛我的話就會原諒我。”卻又不敢確定黃亦凡真愛她,“我都不愛他,他能愛我嗎?”過一會兒又想,萬一離婚了就嫁給蘇大宏,蘇大宏愛自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事實。

“房子是他的,五十萬是我的。”結婚時間不算長,落五十萬也不虧,好在自己聰明,沒生孩子,要不然拖累就大了。

她沒有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卻來回衡量自己的得失,“也不用吵,拉上箱子走人,反正躲不過去了。”汪秀美拿定了主意。

城市的夜晚是混濁的,汪秀美覺得自己的心情和夜的顏色一樣,沒有一塊清亮的地方。她感到有點兒涼意時才起身往回走,進門就上床躺下,“還能在這房子住多久呢?”沒想明白就睡迷糊了。第二天她是被手機鈴聲叫醒的,眼一睜,嗓子幹燥,頭疼難忍。

“亦凡,我病了。”汪秀美哭起來。

“昨天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病了?”黃亦凡第一次沒叫小米粒。

“不知道,頭炸開一樣疼。”她抽泣得雙肩抖動起來,光滑瘦弱的肩頭也病了一樣,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黃亦凡沒了聲音,汪秀美也不知道說什麽,她明白自己無話可說,心裏越來越虛。

黃亦凡終於說:“你一個人在家的確不方便,以後有錢了,和我一塊兒出來,又能觀光又能掙錢。這樣吧,身體更重要,反正還有兩天時間,你先去看病,別忘了明天寄錢就行。趕緊去醫院,聽見了嗎?”聽聲音,黃亦凡並不著急。

汪秀美又贏得一天時間,頭還在疼,她卻慶幸頭疼來得正是時候。她晃晃悠悠下床,找了一粒康泰克吞下又躺上床,她沒心情去醫院,更沒體力跑那麽遠的路。

“蘇大宏在幹什麽?回來沒有?”她揉揉太陽穴,撥了蘇大宏的手機號,傳來連續的嘟嘟聲。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再撥還是忙音。放下手機就感到累了,“過一天算一天吧。”抑鬱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中午,小小打來電話問接不接黑妞,她反問蘇大宏在不在天寵,雙方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她不想起身,躺在**有一種安全感,站起來四周空空的,無著無落,很不安全,她不由得把被子往緊裹了裹。頭不疼了,但還是有些沉。“怎麽辦呢?”她又問這個問了千遍萬遍的問題。不管問多少遍,結果都一樣,沒有解決辦法。

一天時間在頭暈和反複疑問中很快就過去了,接下來這個晚上,她雖沒睡踏實,卻總嫌時間過得太快。她瞪著眼睛,第一次看清楚窗簾是灰色帶暗花的,“原來是荷葉,以前可沒注意過。”

這枕頭還是結婚時自己和黃亦凡一塊兒去百福超市買的,今晚才第一次體會到枕頭的綿軟,“以往怎麽沒感覺到呢?”就連掛在牆上的那張俗氣至極的山水年畫,都看出好來,“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呀。”汪秀美毫無睡意,幹脆下床在房子裏轉起來,角角落落都要看一遍。到廚房時,她連廚櫃上迅速跑過的小黑蟲都覺得是可愛的,“小家夥忙什麽呢?”放在往常,可是要一巴掌拍死的。

她開始打掃衛生,掃了一遍又一遍,抹完桌子抹凳子,床頭、櫃子、茶幾,黃亦凡的玻璃書櫃,連櫃子頂都被她擦得光亮如新。

不覺天就亮了,她假裝沒看見,繼續抹擦,擦著擦著就哭了。盡管哭得很傷心,手卻不停,連在抽屜縫隙找到的一根針也要擦一擦。她突然聽到一聲狗叫,像極了魚骨,趕緊拉開門查看,門外卻空無一物,隻有微明清冽的晨風在樓道裏徘徊。她去陽台整理了魚骨的小窩,把裏麵的窩墊鋪平,把爛了邊的小碗用寵物清潔劑洗了又洗,自語道:“如果你還能回來,就繼續住在這裏吧。”

她站在客廳,環顧整理一新的家,不由得淚眼婆娑,難過起來,搖搖頭說:“他不要我了,不會要了。”接下來開始收拾衣服,每從櫃子拿出一件,心就像被刀捅了一下,把自己的全部衣物疊好放進拉杆箱裏,虛脫一樣倒在了**。從夜裏兩點一直收拾到早晨九點,倒沒感到有多累,就是有點兒口渴。喝了一口水,心想該來電話了吧,剛好手機就響了。

“今天別忘了去銀行。噢,對了,頭還疼嗎?”黃亦凡的口氣像門外的晨風,清冷的氣息從手機聽筒傳了出來。

“亦凡,”她哭著說,“是……是這樣,”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把錢投到一個朋友的生意上了,都催好幾次了,一時半會兒拿不回來,我給你惹禍了。”

黃亦凡沒有安慰她,口氣更冷地說:“是個男人的生意吧?”

“別人介紹的。”當然要盡量掩蓋事實。

“哼!”顯然是冷笑,汪秀美心頭一顫,黃亦凡又“哼”了一聲,“你老實說,到底咋回事?”

“沒啥說的,暫時還不了。”汪秀美緊張得心都要炸了。

“除了錢,還有什麽事?”黃亦凡問。

“沒有了,我能有什麽事呀?”汪秀美嗲了一下。

“你自己知道。”這句話聽得汪秀美心頭連打冷戰。

“我知道什麽呀?”她試探他。

“我又不傻。”

汪秀美的嘴僵住了,同時耳朵也出了問題,聽黃亦凡說話有一句沒一句的。“你跟我四年也不容易……我在外掙錢沒錯也有錯,沒錯是為了讓你過上你想要的好日子,錯就錯在不應該放你一個人在家……”黃亦凡一激動,打亂了計劃好的要回五十萬的步驟。他看見齊玉香發來的照片時,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希望汪秀美沒出事之前自己的生意就能成功,可事與願違,貨梯合同來得有點兒晚。“五十萬給你了,房子是婚前買的,你如果還有什麽要求,可以給律師講。”

“沒有要求。”汪秀美不想求黃亦凡,再說自己的所作所為實在無顏提要求。有年輕在,有漂亮在,有愛自己的蘇大宏在,就沒什麽好怕的。再說,天寵正在搞連鎖,一旦連鎖成功,按照蘇大宏的實力給自己買一套房子,絕對沒有問題。這麽一想,她橫下心來說:“就按你說的辦。”

“你第一次這麽聽話。”黃亦凡說,“我就不回去見你了,房門鑰匙交給律師就行。”

淚水溢出了眼眶,不過她沒有抽泣,鼓足勁兒說:“我知道。”

雙方停頓了一會兒,誰也沒吭聲。汪秀美沒聽見黃亦凡任何聲響,默默掛掉了電話。

她坐在沙發上,沒有思維也沒有眼淚,心情不沉重也不輕鬆。

看見茶幾上有抹布擦過的痕跡,起身去洗抹布,之後又把茶幾抹了一遍,忽又想起沙發墊上有一根線頭,總說剪去卻總是忘記。

她拿來剪刀找見線頭剪掉了,很認真地放進垃圾桶中,還笑出一聲。

中午剛過律師就來了。律師說雙方沒有財產糾紛,也沒有孩子撫養問題,和平離婚,體現了文化人的素質。她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交了鑰匙,問:“早準備好的吧?”律師沒吭聲,點了點頭。

她又問:“什麽時候能拿到離婚證?”

律師說協議離婚,必須雙方一塊兒去民政局做筆錄,然後才能拿到離婚證。律師要走了,汪秀美也隻好離開。

“多幹淨漂亮的家呀。”律師感歎一聲,拉上了門。

汪秀美謝絕律師送她,拉著箱子直接去了伊人大酒店。一個人慢慢走著,心裏空空的,腳下沉沉的,兩三站路,對她來說不亞於一次長征。猛地看見路旁有一隻小鹿犬獨自跑動,像極了魚骨,她趕緊叫:“魚骨——”小鹿犬停下來,看了看她,不認識,低頭邊嗅邊跑遠了。

“不知道魚骨怎樣了。”這麽一想,心裏難過起來,眼淚差點兒掉下來。四年多來,黑天白天都是魚骨陪在身邊,自己不開心就拿它撒氣,現在想起來就後悔,不由得歎息:“魚骨對我挺好的,是我虧欠了它呀。”有時候,魚骨為了逗她開心,故意朝她叫兩聲,蹦到沙發上再跳下來,沒站穩就跌個嘴啃泥,她就笑說:“真笨。”她的笑就是鼓勵,魚骨更顯本事了,門口稍有響動,叫起來聲比平時都大了許多。想起魚骨,汪秀美走得更慢了,朝遠處瞅瞅,那隻小鹿犬早沒了蹤影。

她開了一個套間,進房就撥打蘇大宏的手機。蘇大宏說上午剛從湖北回來,並答應立即來酒店看她。她把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事情電影一樣過了一遍,覺得毫無真實感,可自己卻真真實實地坐在酒店裏,眼前清清楚楚地擺放著拉杆箱。她伸手一摸箱子,說:“真的離婚了。”心頭一痛,淚水旋即濕了眼眶。這時,門鈴響了。

蘇大宏進門來,手裏拿著一個未拆包裝的紙盒子,沒有高興的表情,也沒有沮喪的神態。“給你買的包,比那半老婆娘的包漂亮。”蘇大宏開始拆包裝,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汪秀美潮濕的眼睛,也沒看見那隻箱子。

“我離婚了,”汪秀美本想笑一下,可不由得落下淚來,“剛簽了協議。”

“別瞎說。”蘇大宏拿出包,“看看,純白綠邊,多漂亮。”

“是漂亮。”汪秀美接過包放在茶幾上,“我真的離婚了。”

蘇大宏的手機響了,他一看,笑說:“我老婆的,這女人從來不打電話,今天不知怎麽了,連著打了兩個。”他放開嗓子,大聲問,“什麽事這麽著急,等我回去再說?”不知對方說了什麽,他說“你自己處理吧”就掛了電話。

汪秀美本想靠在蘇大宏的肩上哭一場,可他沒有擁抱她的意思,對他說過兩遍自己離婚的事也沒引起他的重視。他老婆的這個電話來得也是時候,完全破壞了汪秀美設想的抱頭痛哭的場景,而且給她留下了陰影。蘇大宏多次說過他對自己老婆的不滿,留給汪秀美的印象是,他老婆是他事業的絆腳石,還不懂人情世故。

她盡管反感並嚴令蘇大宏不許在她麵前提他老婆,可現在他居然開始接他老婆的電話了。

她沒心情質問這件事的原委,含淚笑著看他。蘇大宏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遞過一張紙巾,才問:“真的?”

汪秀美點點頭,淚如泉湧。蘇大宏舉手理了理她鬢角的頭發,“那……先住在這裏。”他拉開隨身帶的皮包,拿出三萬元現金放在沙發上說:“本來準備存銀行的,現在正好給你用。我知道該怎樣做,你放心。”在汪秀美的淚眼中,蘇大宏離開了。

日子裏灌了鉛,既沉重又無聊,汪秀美毫無心情吃喝閑逛。

過去,兩個人在這裏約會時,她比蘇大宏大方,出入並不害怕熟人看見,可是現在,簽了離婚協議倒怕碰見熟人,連吃飯都是蘇大宏叫的外賣。她哪裏也不想去,待在房間裏來回想離婚的事,找了許多理由安慰自己。

蘇大宏暫時沒心情去酒店玩樂,他全力以赴和芬姐談判。汪秀美對這件事一無所知,還盼著蘇大宏能來酒店看自己。她要用溫柔淹沒他,讓他唯命是聽,確保自己的收益。還有,要提醒他盡快兌現離婚承諾,當然,離婚這事不用多說,離是肯定的。她太清楚他想要什麽了,隻要漂亮還在,主動權就永遠在自己的手裏。

一連三天,蘇大宏沒能改變芬姐的想法,第四天他帶上老婆柳小仙又來了。在蘇大宏的創業史中,處處都有柳小仙的影子,蘇大宏需要幫忙時她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處處配合蘇大宏創業。

她經常給蘇大宏說:“努力了就不後悔。”十多年的創業路上,柳小仙的確非常努力。

現在蘇大宏的事業遇到了麻煩,柳小仙根本不做考慮,當即向瑞寶獸藥公司請了三個月長假,決心和蘇大宏並肩作戰,穩住天寵的動**局麵。蘇大宏最感激柳小仙能與自己風雨同舟,對自己不離不棄,柳小仙沒說過這就是愛,蘇大宏也沒這麽想過,反正兩個人一直都是這麽配合的。

這一次,天寵出現的危機很可能導致兩口子費盡心機、精力和積蓄開創的事業瀕臨破產,在蘇大宏幾乎絕望的情況下,他沒敢隱瞞任何細節,把芬姐撤資的來龍去脈全部告訴了柳小仙,他和汪秀美的交往也盡量真實相告。柳小仙不動聲色地聽完後,一耳光打得蘇大宏眼前一黑,差點兒跌倒。柳小仙罵道:“競爭失敗無話可說,自己毀掉自己的生意,豬都不如!”

平日裏,蘇大宏是間斷性找女人,打架也就間斷性發生。打過後日子還得過,柳小仙還要忙於上班、帶孩子,不可能時時處處監督蘇大宏,更製止不了蘇大宏對女人的遐想和衝動。待到打架的風波平靜下來後,蘇大宏就開始醞釀下一個目標,這次是汪秀美。

蘇大宏隻是阻擋柳小仙進攻,自己並不還手。柳小仙不管不顧,抓住任何東西都往蘇大宏身上砸。蘇大宏隻會說:“姑奶奶,問題解決了再打行嗎?”其實柳小仙也沒心情戀戰,她清楚眼前的重點是解決天寵的危機,而不是和蘇大宏糾纏女人的事情。發泄過後,兩個人商量的解決辦法是下跪。

夫妻倆走進芬姐家,寶財跑過來圍著兩個人轉了一圈,梅超風遠遠站在旋轉樓梯上。沒看見芬姐人影,夫妻雙雙跪在客廳裏。

這是柳小仙的主意,在夫妻倆的奮鬥曆程中,共同下跪的事至少有過三次,一下跪問題就順利解決了,兩口子對下跪這一辦法很有信心。

客廳地麵鋪的是大理石,硬邦邦的,盡管膝蓋硌得難受,可柳小仙一動不動,蘇大宏卻齜牙咧嘴,挪來挪去。芬姐肯定知道這兩口子跪在客廳,雖說她家別墅不小,可超不過四百平方米,沒理由不知道。再說豆豆來過好幾趟,她的眼神告訴他們,消息已經傳遞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