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詩瑪,你在哪裏

——敘事長詩《阿詩瑪》

【2006年,阿詩瑪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

喀斯特地貌景觀是大自然賦予人類的自然遺產,總能帶給人無限的遐想。喀斯特地區奇特的山形、神秘的洞穴、清秀的水域,加之當地寶貴的文化遺產和其它人文景觀,成為旅遊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古往今來引無數文人騷客趨之若鶩。

雲南石林世界地質公園堪稱喀斯特地貌中的奇葩,屬亞熱帶低緯度高原山地季風氣候,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四季如春,是世界唯一位於亞熱帶高原地區的喀斯特地貌風景區,素有“天下第一奇觀”、“石林博物館”的美譽,是首批中國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中國國家地質公園、世界地質公園。

石林的主要地質遺跡類型為岩溶地質地貌,是以石林地貌景觀為主的岩溶地質公園。石林形態類型主要有劍狀、塔狀、蘑菇狀及不規則柱狀等,有柱狀石林、劍狀石林、石林窪地、石林嶺脊等,或突兀於廣闊的石芽原野,或殘留山脊,或藏於林間,或立於湖泊窪地……變化萬千,展現了一幅美妙景觀。這裏連片出現的石柱群,遠望如樹林,人們望物生意稱之為“石林”。石林地貌造型優美,似人似物,在美學上達到極高的境界,因而被命名為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和世界地質公園,被譽為世界喀斯特地貌的精華,世界喀斯特地貌博物館。

在石林這片喀斯特地貌區,世代生活著勤勞善良的彝家人。周邊石峰、石柱、石芽形態各異,狀人擬物,惟妙惟肖。其中有一尊石峰頭戴包頭,身背背簍,亭亭玉立,昂首遠眺,它就是撒尼族美神阿詩瑪。

世代生活在喀斯特地貌上的彝家人,千百年來在同自然界石頭的和諧相處中,產生了對岩、崖的崇拜,岩崖“神斯裏”既是獻祭的對象,又是敬畏的一種神秘力量。對岩神、崖神的崇拜與敬畏,對美好婚姻的憧憬,對現實狀態的覺醒與抗爭,最終沉澱出一部蜚聲中外、膾炙人口的彝族敘事長詩《阿詩瑪》。

《阿詩瑪》的原生態是用撒尼彝語創作的,在民間也是用撒尼語來傳唱的。作品以主人公“阿詩瑪”為主線,用詩體語言,以敘事方式來講述事故。《阿詩瑪》的文化靈魂與藝術靈魂,激活了億萬年形成的千姿百態、風景亮麗的石林,底蘊深厚的彝族文化內涵,讓千古名勝煥發出源遠流長的青春活力。

作為一部博大精深的藝術作品,猶如一條礦床,由於時空的作用,所形成的社會曆史內涵等副礦亦有必要進一步挖掘。從文學的角度上,很多專家都作了深人而細致的研究,並且都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石林因為擁有阿詩瑪,從而使這個普通平凡的地名獲得了清晰的脈絡和嶄新的注釋。

阿詩瑪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格路日明夫婦和熱布巴拉夫婦每日跪拜祈求,求神靈賜給他們子女。神靈顯靈,格路日明的女兒阿詩瑪,熱布巴拉的兒子阿支在同年同月同日同時降臨人間。

歲月荏苒,阿詩瑪出落得美麗又可愛,詩歌是這樣描寫的:

“小姑娘就叫做阿詩瑪,阿詩瑪的名字像香草,像石竹花一樣清香。”

“千萬朵山茶花,你是最美的一朵”。

長篇敘事詩《阿詩瑪》是這樣描敘她的成長:

“小姑娘生下滿三天,哭的聲音像口弦,頭發像落日的影子;小姑娘長到三個月,笑聲就像知了叫一樣;長到五個月,爬得就像耙齒耙地一樣;長到七個月,跑得就像麻團滾一樣:長到六七歲,就會幫母親繞麻線;長到八九歲,就會拿著鐮刀挖苦菜;長到十歲,就到田埂上割草;長到十二歲,鍋灶就是她的伴;長到十四歲,就和小夥伴放羊去了;長到十五歲,就麻團懷中挾,麻線機頭掛;長到十六歲,兄妹一齊去做活。

“姑娘長到十七八,美名天下傳”。

“像石竹花一樣清香,繡花圍腰亮閃閃,歌聲最響亮,手藝最高強,站起來四方亮”。

阿詩瑪出落成一個地道美麗的撒尼姑娘了,她的勤勞和智慧迷住了阿著底地方的青年,小夥子們“都偷偷地把她戀,沒事每天找她三遍,有事每天找她九遍”。她的俊秀美麗,也迷倒了寨子外的青年小夥,來求親者絡繹不絕。

阿詩瑪喜歡和理想中的愛人是“心和直樹一樣直”的人。她說:“會盤田的人我才中意。”這是撒尼勞動人民選擇對象的標準,是撒尼勞動婦女愛情的理想,也是中國婦女爭取自由的理想。她愛的是人不是金錢。

然而,在阿詩瑪所處的時代,她的理想是很難實現的。在那個世代,這個撒尼姑娘和千百萬窮苦姐妹一樣,遭到了惡霸熱布巴拉的踐踏迫害。正當她“隻知道高興,不知道悲傷”,幻想著一個“跳起舞來笑臉開,笛子一吹百鳥來”的如意情郎的時候,住在阿著底下邊雖“有勢有錢財”,卻“就是花開蜂不來,就是有蜜蜂不采”,連“螞蟻都不敢進他的門”的熱布巴拉家托媒說親來了,要她嫁給那個“他像猴子,猴子更像他”的阿支!這是多麽可怕的命運啊!

熱布巴拉家派來說親的媒人吹噓巴拉家“銀子當屋架,金子做磚瓦”;“老鼠九斤重”,“黃牛遍九山”。這是媒人的鬼話,也含有熱布巴拉家頤指氣使的的傲慢。

這番甜言蜜語哄得阿詩瑪的父母很開心,她們信以為真,答應了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

對於壓迫者,阿詩瑪有一種出自階級本能的憎恨。當狡猾奸詐的媒人花言巧語騙過父母又來說服她嫁給熱布巴拉家時,她堅決地拒絕。阿詩瑪追求的是自由美滿的愛情,而不是榮華富貴,雖然嫁給窮苦人家,有時免不了挨餓受凍,受苦受累,要經受貧困生活的磨難,但這也總比在“螞蟻都不敢進他的門”的熱布巴拉家做比牛馬還苦的奴隸好。

如果說,“說媒”之前,長詩以抒情的格調,唱著歡樂生活的讚歌,那麽,故事情節發展到“說媒”,阿詩瑪的悲劇命運由此開始了,長詩的格調也由此轉為深沉、悲苦。阿詩瑪和阿黑兄妹倆反抗封建惡霸熱布巴拉父子的壓迫的鬥爭,也就從此展開了。

於是熱布巴拉家隻好搶親。

阿詩瑪的哥哥阿黑在很遠的地方放羊,阿詩瑪被搶走後,由於神秘的感應作用,阿黑夢見大蛇爬在家中的柱子上,家中的天井被水淹。他趕回家,得知阿詩瑪被搶後,就騎著黃臉驟馬去追趕。

阿黑,也是長詩《阿詩瑪》集中塑造的一個主人公—一個勇敢的有智慧有力量的撒尼青年英雄形象。他“像高山上的青鬆,斷得彎不得”;他“從小愛騎光背馬,不帶鞍子雙腿夾”;他“拉弓如滿月,箭起飛鳥落”;他唱山歌,“畫眉飛來和”;他吹笛子,“過路馬鹿也停腳”;他勤勞、熱愛勞動,風雨天上高山砍柴,石子地上開荒種玉米;他放羊,“別人不去的地方他也去了,別人不到的地方他也到了”。人們讚揚他是“撒尼小夥子的榜樣”。

這就是長詩開篇對阿黑這個英雄人物概括的、理想化的描寫。短短幾句,就生動地勾勒出了“阿黑”這一個人物形象的輪廓,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阿黑對自己的妹妹阿詩瑪,有著深切的熱愛。長詩是把他作為阿詩瑪勇敢反抗熱布巴拉父子的搶婚、逼婚的強有力的支持者和保護者來塑造的。這就表明,隻有哥哥阿黑,才能救得了妹妹阿詩瑪。阿黑也就成了人們的希望和寄托。也就在這關鍵時刻,他作為有智慧、有力量的人物,從“幕後”走到尖銳的矛盾衝突的“前台”。在人們的急切盼望中,阿黑回來了。他是作為搭救阿詩瑪的惟一的力量出現在我們的麵前的。

在熱布巴拉家外麵,阿黑高聲呼喚阿詩瑪,阿詩瑪在被關押的地方用口弦與阿黑對話。阿黑勇敢、有力量,他一趕到,就嚇得阿支把大鐵門關上。阿黑與熱布巴拉父子的鬥爭就從“比賽”展開了。

熱布巴拉父子提出要比賽唱歌、砍樹、接樹、撒米、拾米,要阿黑比贏了才讓他進去。阿支用一些他認為的難題與阿黑進行較量,較量內容都是刀耕火種的一些耕作程序,如砍樹、燒山、撤種、撿種。勇敢而又智慧的阿黑,一一比贏了。

長詩始終把阿黑放在緊張、激烈的鬥爭中展示他青鬆一樣的性格。戰勝了愚蠢、無能的熱布巴拉父子,終於進了他家門。但熱布巴拉父子仍不讓阿黑見妹妹阿詩瑪。夜裏還放出三隻老虎,想把阿黑咬死吃掉。妹妹阿詩瑪用口弦給哥哥阿黑傳遞了這信息,阿黑用竹笛告訴妹妹“別擔心”。他三箭射死了三隻老虎,又一次挫敗了敵人的陰謀。剝虎皮時,阿黑輕蔑地對熱布巴拉父子說:“萬般毒計都用過”,阿黑抓起虎尾巴,“左一甩,右一甩,好像身上脫衣服,一下子就剝下一張整皮來”。

熱布巴拉父子仍不讓阿黑見妹妹。阿黑又射出三支神箭,其中一箭射中熱布巴拉家堂屋的供桌,從比賽唱歌到剝虎皮到射箭,熱布巴拉父子一次次比輸了,都失敗了。但他們是不會甘心自己的失敗的。當阿黑“要帶妹妹轉回家”出門備馬時,熱布巴拉變了卦,又關上了大鐵門,“還是不放阿詩瑪”。這就更加激起阿黑的憤恨,他拔箭一連怒射三箭:第一箭射在大門上,第二箭射在柱子上,第三箭射在堂屋的供桌上。

鬥爭達到了最高峰。

按照撒尼人的風俗習慣,堂屋的供桌上是敬供祖先的,是神聖不可冒犯的地方。把箭射在供桌上,這是最嚴重的冒犯和打擊。這就更深刻有力地表現了阿黑的勇敢、堅強的性格,也表現了他的機靈和能幹。同時也進一步蔑視、嘲弄、鞭撻了底層人民痛惡的熱布巴拉家。這“當當當”的三箭,把熱布巴拉一家都嚇慌了。

熱布巴拉全家感到恐懼,但使用各種方法都不能把箭拔掉,隻好請阿詩瑪來拔,她拔箭時這樣說道:“哥哥射的箭,妹妹能拔下。”阿詩瑪輕輕喊著哥哥的名字,就像“摘下一朵花”,舉手輕輕一下,拔下了箭。

阿詩瑪和阿黑鬥敗了熱布巴拉家,取得了勝利。熱布巴拉父子隻好放他們兄妹離開。

阿黑帶著阿詩瑪歡天喜地回家。一路上鳥語花香陽光明媚。阿黑吹笛子,阿詩瑪用口弦與他對話。阿黑說:“哥哥像一頂帽子,保護妹妹,蓋在妹妹頭上。”阿詩瑪說:“妹妹像一朵大菌子,生在哥哥大樹旁。”

阿黑帶著阿詩瑪走在回家的路上,代表神魔的“小蜜蜂”誘騙阿黑兄妹到它所居的岩洞一息,不料,崖神把阿詩瑪牢牢地粘在了崖壁上。盡管阿黑使盡渾身的解數,還是沒法救下阿詩瑪。

此時崖神、十二崖子神顯身,要阿黑和阿詩瑪用白豬、白羊、白牛來敬祭崖神,才放過她們兩兄妹。阿黑和阿詩瑪四處尋找,隻找到了黑豬,無法可想,隻好在黑豬身上塗上白泥,以祈崖神協助。可是,他們兄妹趕著白豬過河,白泥被水衝刷後,變成了黑豬。十二崖子神認為阿黑、阿詩瑪欺騙它,哄它,大發雷霆,決定懲罰他們兄妹二人。在阿黑兄妹雙雙渡過小河,跨入大河時,十二崖子神突然施發洪水,漫卷而來的大水把阿詩瑪卷進漩渦,衝得無影無蹤。

哥哥阿黑看不見妹妹,大聲在洪水中喊:“阿詩瑪,妹妹,你在哪裏?”洪水汩汩之聲似哀嚎,似求援,“阿黑哥喲,趕快來救我喲!”

不論阿黑如何勇敢,如何奮力尋找,阿詩瑪已經永遠消失。山野間回**著若隱若現的回聲,那是一曲永不消失的回聲。

母親絕望地對著石崖、洪水呼喚:“阿因,阿詩瑪!好固,阿詩瑪!”得到的是同樣令人迷惘的回聲。

我同撒尼姑娘一起上山放羊,四周寂靜無聲,她們唱起了山歌,對山回應同樣的歌聲,這時姑娘就會說,“你聽!這就是阿詩瑪!”使我更加領略到故事的魅力。

是的,它是美好的回聲!

阿詩瑪化為回聲,在山區和人們相伴,還有什麽比回聲更讓撒尼人民感到親切呢?

長詩中增加了三段哥哥、爹媽、小伴對阿詩瑪的懷念,使長詩渾然一體,首尾相接。

曾經戰勝代表封建勢力的阿黑兄妹最後成了神權的犧牲品。不甘心失敗的阿詩瑪變成了群山中的回聲,變成石林叢中那座聞名遐邇的石峰,把美麗留給了人間,與日月同輝、與山河共存、與人民同在。光明終將代替黑暗,善美終將代替醜惡,自由終將代替壓迫。

文字符號遊刃在抒情的敘事當中

《阿詩瑪》是撒尼人在漫長的曆史征程中,用自己的智慧培育,以自己的心血灌注出來的一顆光彩四溢的明珠,它伴隨著勤勞智慧的撒尼人一起成長,又給了撒尼人以無限的滋養,早已是如影隨形般地參與到了撒尼人生活的方方麵麵之中。石林是《阿詩瑪》的故鄉,但還隻能算是圭山的大門,由此盤旋而上,進到那滿目蒼翠的圭山深處,更是《阿詩瑪》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地方。在那裏,幾乎每一座石岩都是阿詩瑪的化身,無論走到哪裏,都可以見到撒尼人遠遠地對著石岩,深情地呼喚親人阿詩瑪在那裏。無論白天還是夜晚,不管是行走在山間小道,還是駐足於街市村寨,總會有悠悠歌聲傳進耳鼓,那便是撒尼人在謳歌親人阿詩瑪。至於一些禮儀場合,就更離不開她了。在《阿詩瑪》的故鄉,在撒尼人的心裏,阿詩瑪已不是虛構的藝術形象,而是生活的伴侶,是可觸可摸、呼吸與共的親人。

敘事詩作為詩歌的一種,它有著自己鮮明的特征,閃爍著它特別的光彩。

一,敘事詩雖然也分為章節,但每個章節均以敘事詩主人公為主線,將其貫穿起來,一環緊扣一環,在故事情節上保持著連貫性和完整性,有著嚴謹的、完整的結構層次,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完整的故事。同時,它通篇貫穿著一個主題。

二,敘事詩抒情與敘事的目的,是為了塑造成功的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

敘事詩以敘事為主,以塑造典型人物為中心。敘事詩抒情與敘事的目的,正是為了塑造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因此,敘事詩總是緊緊圍繞著塑造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來抒發感情、敘述事件的。一般說來,敘事詩從頭至尾,全詩充滿了深厚的感情,但這種感情不像一般的抒情詩直接抒發出來,而是憑借日常生活中具有象征性的具體事物,在敘述事件中形象地表達出來,成功地塑造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的。它是在抒情、敘事中寫人,在寫人時,又無處不抒情、敘事,使抒情、敘事、寫人,渾然一體,達到完美的統一。

三,《阿詩瑪》對典型人物的成功塑造,標誌著彝族敘事詩創作的成熟

早在產生敘事詩之前,彝族民間就產生了敘事性創世歌謠、創世史詩和英雄史詩。這些詩歌的創作積累的豐富經驗,為敘事詩的產生和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彝族社會進入階級社會(即奴隸社會),特別是進入封建領主製社會後,社會生活發生了巨大變化,生活更為豐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為複雜,階級矛盾和鬥爭更加尖銳,促使反映社會生活事件的敘事詩的產生。彝族敘事詩,猶如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它經曆了童年、少年、成年期。保存至今的彝族民間敘事詩,是極為豐富的,多姿多彩的。但相當一部分敘事詩,是它童年、少年期的作品,可以明顯地看出它的不成熟、不完善。而這種不成熟、不完善,正是最突出、最集中地表現在典型人物的塑造上。也就是說,典型人物塑造還不成功。有的作品,雖然也寫了人,刻畫、塑造了人物形象,但人物還不典型,立不起來,不完美,不那麽感人。還處在它的童年或少年期。這也是詩歌發展的規律,敘事詩一產生,沒有經曆一段發展過程,就達到完美的程度、成熟的程度,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想像的。

隨著社會的發展,彝族詩歌發展到了產生《阿詩瑪》的時代,也就產生了《阿詩瑪》。應該說這是彝族敘事詩創作成熟的時代。

《阿詩瑪》是一首反抗壓迫、歌頌勞動、自由和智慧的敘事詩。它充分表現了當時階級的對立。有權有勢有錢的人,可以胡作非為任意搶人,勞動人民麵對這種野蠻的壓迫和搶掠,展開了頑強的鬥爭。在階級對立和鬥爭的風口浪尖上,塑造了兩個堅強勇敢的人物——阿詩瑪和阿黑兩兄妹。他們為了反抗封建惡霸熱布巴拉的壓迫和搶掠,兄妹倆進行了不屈不撓的反抗和鬥爭。阿詩瑪和阿黑的形象,深深地印在撒尼人民的心中,人們傳頌著這個美麗動人的故事,為阿詩瑪的不幸流淚,為阿詩瑪和阿黑的鬥爭勝利歡欣。撒尼姑娘說:“我們個個都是阿詩瑪”,撒尼小夥子說:“我們個個都是阿黑。”

敘事長詩《阿詩瑪》的主人公阿詩瑪和阿黑,是窮苦、善良、勤勞的勞動人民,是撒尼人民千千萬萬同樣命運的人們中的兩個。撒尼人民帶著濃厚的感情,用自己的理想和智慧,細膩地、深刻地刻畫了阿詩瑪和阿黑,把他們兄妹倆塑造成為最心愛、最完美、最崇高的形象。阿詩瑪和阿黑這兩個人物形象,是撒尼人民智慧的結晶,是我國少數民族民間文學中的兩個性格鮮明、光彩照人的藝術典型。阿詩瑪和阿黑兩個典型人物的成功塑造,標誌著彝族敘事詩創作的成熟。無論從思想,還是藝術成就來看,《阿詩瑪)都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從中可以窺見彝族敘事詩創作的一斑。

曆史在斑駁的文字下脫穎而出

任何一個民間傳說都不可能孤立存在,它必然與該民族的社會形態、宗教信仰、人生禮儀和婚姻製度密不可分,離開了這些,就無法理解《阿詩瑪》當中的一些問題,無法理解它何以會這樣被撒尼人民所熱愛。

從原始材料中看出,《阿詩瑪》故事中至少包含三個方麵的內容:

一,由狩獵經濟進人農耕經濟初期,人與自然鬥爭的艱苦情況;

二,婚姻形態由族內婚向族外婚轉變、由血緣婚向一夫一妻製轉變,由夫從妻居向妻從夫居轉變之後,社會觀念的變化和思想鬥爭曆程。在婚姻形態轉變之後,由於對被取代的血緣婚仍然抱有懷念之情,因而產生了兩種觀念兩種力量的矛盾衝突;這就是《阿詩瑪》故事的原生形態。可以清楚地看出,它所表現的矛盾衝突,是血緣婚留戀者與一夫一妻製推行者之間的矛盾衝突,阿詩瑪和阿黑是前者,熱布巴拉、阿支和媒人海熱是後者。阿黑和阿詩瑪是兄妹,同時又是愛人,所以阿詩瑪不願出嫁,阿黑也不願她出嫁。實行一夫一妻製是神的意誌,阿詩瑪的行為違反了神的意誌,所以岩神對她進行懲罰。

三,進人階級社會之後,勤勞善良的勞動人民與凶狠狡詐的惡霸地主進行的機智勇敢的鬥爭。第一、二兩部分是故事形成初期具有的內容,第三部分是流傳至階級社會之後,傳誦者加進去的,或者是對原作品修改之後形成的內容。這次變異突出了兩個方麵:其一,以阿詩瑪、阿黑為代表的勞動人民,堅決果敢地對以熱布巴拉為代表的地主惡霸展開了鬥爭;其二,通過鬥爭,通過阿詩瑪、阿黑與群眾的親密關係,塑造了兩個美好的形象。

這部民間長詩和民間傳說的精神內涵,是讚美、歌頌以阿詩瑪、阿黑為代表的撒尼勞動人民的美好品德,對阿詩瑪的悲劇結局表達真誠持久的懷念;譴責以熱布巴拉為代表的惡霸地主依仗權勢進行掠奪婚姻的惡行。

這種認識的形成,首先源於民間作品本身的閃光點。在閱讀原始材料的時候,盡管它的內容比較龐雜,但最能打動我的是阿詩瑪、阿黑與熱布巴拉父子鬥爭過程表現的美好品德。

第二,源於撒尼人的社會發展形態與這場鬥爭的緊密聯係。撒尼人聚居的石林圭山地區早在13世紀末葉,即已進入封建社會。封建社會的主要矛盾是農民與領主或地主之間的矛盾。阿詩瑪、阿黑與熱布巴拉父子之間的矛盾就是這種矛盾的體現,也是這個曆史時期社會觀念、審美標準的形象展現。

第三,撒尼人的其他民間故事中,如《彩虹》等存在著與《阿詩瑪》原始材料中的精神內涵相同的感情趨向。

第四,撒尼人不把阿詩瑪、阿黑當做遠古的人,而是當做離他們生存的時代相隔不久的人,所以他們說:“我們撤尼姑娘,個個都是阿詩瑪,我們撤尼夥子,個個都是阿黑。”

在詩的映照下追溯曆史

在《阿詩瑪》研究中,一般傾向地認為,它產生的年代非常古遠。

一種看法是,早在撒尼人祖先與其他支係的祖先共居於滇東北時就已經產生。這種看法,主要是從人名學和地名學的角度進行考證提出來的。根據考證,《阿詩瑪》所述故事發生地點“阿著底”,在今曲靖境內確有其地,當年也確有與故事中有的人物名字相同的人。

另外一種看法,通過對《阿詩瑪》中表現出的早期人類曆史社會某些古老觀念和古老內容的分析,也將其產生年代上溯至極為古遠。總之,都把《阿詩瑪》的產生,定位在了撒尼人與今日各地彝族尚共居一處,沒有分散遷徙到今天居住地之前的古老年代。

經過細心考據,確實可以在《阿詩瑪》的文本中發現遠古觀念,故事細節,也可以找到與祖居地有關聯的人物和地理名稱。但據此就說它產生於那個年代,似可商榷。

民間文學是一條流淌的長河,不管流淌多遠,不管流淌途中有多少大小河流匯人其中,但那流淌的河水裏,或多或少都會包含有源頭之水。後來的民間文學作品,是在前代豐厚民間文學積層之上形成的,長篇作品往往要經過一個長期孕育,多代傳誦,逐漸積累的過程,從萌芽到它的最後形成,可能會跨越多個曆史時代的門檻。在民間文學作品中,發現不同曆史時代思想觀念、風俗禮儀的影子,以及從不同時代吸收進來的具體內容,是民間文學存在的普遍現象。另外,在後代的民間文學作品裏,把後來的故事說成是發生在曆史時代的某個地方和某個人物身上的現象,也並不少見。

在《阿詩瑪》整理和後來的研究中,有一個爭論得最多的問題,也是《阿詩瑪》文中差異最大的問題,即阿黑和阿詩瑪是兄妹還是情人。但實際情況是,把他們作為情人關係的版本比較起來要少得多,在大多數版本裏都是兄妹關係。同時還有必要注意到,當整理本按兄妹關係麵世後,撒尼人欣然接受,一致歡迎,並沒有人說有不同的意見。由此也可佐證,兄妹關係的說法,在撒尼人心目中占有了絕對的優勢和地位。否則,整理本就很難被撒尼人接納。至於同名電影處理為情人關係,那是另一種藝術形式,當做別論。無論在寫定的版本裏,還是在口頭流傳中,在撒尼人的心裏,《阿詩瑪》均已呈相當穩定的狀態。

現在看到的(阿詩瑪》這種相對穩定的版本,正是它的形成形態。

那麽,它究竟產生於什麽年代呢?

《阿詩瑪》的故事自始至終都是圍繞阿詩瑪的遭遇展開的,是撒尼婦女生活和命運的藝術再現。從總體上對作品思想內容和所揭示的社會矛盾進行分析,可以看出,阿詩瑪處在一個貧富差別懸殊的社會裏。一方麵,窮人和富人都占有屬於自己的生產和生活資料,獨自組織生產,獨立生活,沒有人身依附關係。同時,財富已經與權勢緊密結合在一起,富人雖在形式上不得不遵從某些社會規範,但蠻橫而強暴,為所欲為。雖然作品沒有提供更多材料,幫助我們進一步認識這個社會的經濟關係,但已不難看出,這個社會已具有封建社會的明顯特征。

其他的民間傳說、山歌、民謠、音樂舞蹈等等,也可以用來詮釋。因為任何一個民間傳說不可能孤立存在,它必然與該民族的社會形態、宗教信仰、人生禮儀和婚姻製度密不可分,離開了這些,就無法理解《阿詩瑪》當中的一些問題,

無法理解它何以會這樣被撒尼人民所熱愛。因此,有學者對這些方麵作了調查。

從作品表現出的自由意識的覺醒和抗爭精神的頑強來看,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阿詩瑪身上,顯現了強烈的不甘屈辱、追求自由的自覺意識,她不顧一切後果進行抗爭,矛頭指向以熱布巴拉為代表的強權勢力。進入階級社會以後,婦女從母權時代的崇高地位,跌落至社會底層,向來處在被壓迫、被**的地位,自由意識長期被壓抑,隻是進入封建社會以後,在封建意識統治相對薄弱的邊遠地區,才稍稍出現鬆動。阿詩瑪這樣的形象,正是這個社會勞動婦女自由意識覺醒的反映和升華,隻有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才能孕育得出來。

在奴隸社會的背景下,自然產生不出《阿詩瑪》那樣的作品,隻有封建社會的曆史環境,才使它的產生成為可能。

根據以上認識來判斷,《阿詩瑪》的形成應當不會早於撒尼人進入封建社會之前,而是撤尼人進人封建時代以後的作品。

作品中有兩個元素:

一,阿黑射箭。當阿詩瑪被熱布巴拉家搶去後,阿黑騎著高頭大馬,向熱布巴拉家射出了五支神箭,全部射向熱布巴拉家的家壇上。而五支神箭,在家壇上構成了東、南、西、北、中的圖形。這就引出了彝族在一個時期特定的神聖標識。東、南、西、北,是明顯的方位。從此派生出北東、東南、南西、西北又四個補助方位,而正中一箭即位天和地,一共十個方位。這就是彝族南詔時代密宗教的至高無尚的法器——“方位牌”。景莊王所留下的文化遺存大型浮雕上,在門神的天神手中,均捧有這一法器。隨著南詔王室的崩潰,密宗及方位牌法器,逐漸在彝族社會文化中消失。

二,茲其當媒人。“茲莫”在彝族曆史發展長河中,一直是氏族、部族、部落、支係、彝區的至高無尚的頭人。直到“改土歸流”後,經曆了相當發展後,“茲莫”除具有血緣地位外,不再具有實權。在金本彝文《阿詩瑪》中,曾出現:熱布巴拉請“茲莫”為其到阿詩瑪家充當媒人去說親,這一特殊詩句,為我們推斷《阿詩瑪》產生的時代,提供了又一依據。

綜上所述,《阿詩瑪》所產生的時代,可追述到“南詔”時期,並延續到“改土歸流”的近現代。《阿詩瑪》這一長詩,由彝族撒尼人經曆了近千年的創作過程,勘稱民間文學的瑰寶。

想象力在風雲中悄無聲息地書寫命運

“任何神話都在想像裏,並借助想像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賦於自然力以形體。”“神話即在人民幻想中經過不自覺的藝術方式所加工過的自然形態和社會形態。”

十二崖子神害死阿詩瑪,阿詩瑪僅僅變成回聲縈繞山穀溪澗,以滿足親友的企望。顯然這是一種被撒尼人加工過的自然形態和社會形態。馬克思說:“困難是在於了解它們還繼續供給我們以藝術享受,並且在某些方麵,還作為一種標準和不可企及的規範。”在十二崖子神的**威下,這優美的回聲,確實是不可能再創造、加工出來的優美比喻,是不可企及的典範和標準。崖神扮演了熱布巴拉的幫凶,崖神也是土司、奴隸主或領主的幫辦、禦用神。阿黑兄妹以失敗的悲劇告終,卻換回了人們反抗的美好幻想的回聲。在階級社會裏,神權和王權往往聯合在一起,崖神也往往是王權的幫凶,行助封為虐的可鄙勾當,協助王權的殘酷殺手。

然而,熱布巴拉家的搶親,卻包含第二層意思。請媒撮合,似乎是履行人生禮儀,僅僅是儀式的形式,實質是用暴力手段,以達到強娶阿詩瑪的目的。這倒暴露了封建領主的殘暴貪婪,且用老虎來傷害自己的舅舅家,可見熱布巴拉家的

凶狠、陰險毒辣,手段極其殘忍。問題是阿黑並非等閑之輩,阿黑的反暴力搶親,雖然失敗,以悲劇告終。但他們的大無畏精神,一直鼓舞著撒尼人民。從阿黑戰勝熱布巴拉的情節中,確實透露出土司、封建領主不似昔日那麽威風,他們的地位,正在江河日下了。

疾風知勁草,烈火煉真金。在搭救妹妹阿詩瑪的一係列的英勇鬥爭中,在與熱布巴拉父子進行一次次尖銳、激烈的較量中,展示出了阿黑這一個人物性格中最光輝、最動人的亮點。阿黑的力量,表現了撒尼人民對自己力量的信心和戰勝邪惡勢力的理想。李廣田先生在《阿詩瑪》序中指出:“阿黑,是一個勞動人民而又有某些神人的性質;阿詩瑪,雖然受時代意識的限製,在歸途中為岩神所暗害,但最終成為永生不滅的回聲。這都充分表明了撒尼勞動人民把希望和理想寄托在他身上,把他們兄妹兩個作為自己民族的化身,因而他們兄妹二人也就成了撒尼勞動人民的典型性格。”

種種跡象表明,《阿詩瑪》中的崖神即是彝族的社神——崖神(男性生殖神)支格阿龍。正由於此,阿詩瑪融入於石崖之中,預示著她“嫁”給了全民崇奉的男性英雄——社神,在彝族民眾中受男性所敬仰,女性所擁戴的,聚集著全民族精神因子的“英雄人物”。因此,在撒尼人民心目, 這樣一個讓人傾心,讓人愛慕、美貌絕倫的集撒尼人民心靈智慧和理想於一身的藝術人物,才是人們所期望的崖神之“配偶”。於此,學術界一直爭論的阿黑與阿詩瑪是兄妹還是情侶關係的問題,也就一清二楚了,無疑是兄妹關係。

所以,當阿詩瑪被崖神吸走後,在“回聲”中對鄉親們說:

天生老石崖,

石崖四四方,

崖壁黃生生,

這是我的家,

日落我不落,

月落我不落,

鄉親父老們,

朋友小伴們,

阿詩瑪我嗬,

永伴你們走,

永在你們心。

阿哥阿黑嗬,

你若想阿妹,

站在山頂上,

高喊一聲嗬,

你妹阿詩瑪,

在崖上答應你,

阿哥喊一聲,

阿妹應一聲。

已找到理想歸宿的阿詩瑪,用品味生活、感受人生的聲音悠悠地回應著山川。

那石頭與阿詩瑪演繹的漫長故事,早已沉埋在不可複現的年代之中,但促成這一演繹的強大精神力量,卻穿越了曆史的積塵,透著隱隱約約的光芒,散發著不可抵擋的**,穿越曆史的長河,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遐思。

故事是悲劇結尾的。阿詩瑪的生命以悲劇告終。但她的精神永存。這是撒尼勞動人民美麗的理想和願望。

這是一首反抗壓迫、歌頌勞動、自由和智慧的詩。我們為我國少數民族有著這樣美的優秀的文學作品感到無比自豪。

《阿詩瑪》深邃的主題思想

《阿詩瑪》這部著名的敘事長詩,所反映出來的社會問題是相當深刻的。它給人們、不僅是給撒尼人、彝族人、中華民族、以及全人類的思考,反複琢磨。其中之味,不是那些簡單的敘事作品所涵蓋、所概括得下的,其主題思想是相當深邃的。

首先,長詩提示的矛盾是農民是佃戶,阿黑和阿詩瑪與土司統治階級熱布巴拉家的對抗。它的形式是說親、娶親的平常事件,揭示門不當、戶不對,思想感情及其愛好情趣,自然是難以結合。熱布巴拉家之富有,連老鼠都有九斤重,因此,就顯出富豪之氣。佃戶、貧民的“黃菜一衣兜”,兩戶人家、兩個階級,是很難在思想上、感情上融洽的。要結合成一家,那就更難了。何況,熱布巴拉家十分狠毒,用盡一切心機,甚至用惡毒的老虎來傷害阿黑。阿黑善良、英武,憑勇力、智力擊敗熱布巴拉家一切害人的鬼把戲。如此可惡的害人精,怎能組合成一家呢?

其次,《阿詩瑪》是以彝家的人生禮儀,以及傳統的婚姻習俗的形式,來展示其主題思想的。最突出的是以“舅舅為大”的習俗與搶婚遺俗的對抗。蘇聯大百科全書認為:搶婚,反動的遺俗。“反動”一詞不準確,這是題外話。

再次,長詩反映人權、神權之間的抗爭,有力地深化了《阿詩瑪》的主題思想。阿詩瑪被熱布巴拉家以暴力方式的搶親,其兄阿黑以智勇方式的抗爭,似乎是維護人權,維護人生自由主權,應該是得到合法的保證。這是合乎天理,順乎民意的。然而,熱布巴拉家請來了十二崖子神。這崖神與熱布巴拉家勾結在一塊,迫害平民。這崖神也是要賄賂的,阿詩瑪、阿黑兄妹未送白豬,送來黑豬,送禮規格低一個檔次,就被十二崖子神發下大洪水,衝走阿詩瑪。阿詩瑪受人權、王權、以及神權的多重迫害,悲慘地死去。然而,她堅強的意誌、信念,依然不死,永存人間,就是由她幻化而成的美好回聲。縱死於神權的**威下,這是曆史的結局,是時代使然。神權與王權勾結在一起,是鐵的事實。繼而,卻給阿詩瑪的性格得到深化,其主題思想是更加鮮明的、不屈的、頑強的性格與人格,深深地鑄成了《阿詩瑪》的主題思想的深刻性。

《阿詩瑪》長詩中,民主思想與保守、守舊思想的摩擦、論爭,給《阿詩瑪》的主題思想,打磨上一層光滑的亮點,這也是很有味道的。阿詩瑪之母,迫於習慣勢力,有女總要出嫁,她違心地答應把阿詩瑪嫁給熱布巴拉家,受到哥哥阿黑及妹妹的共同譴責。“嫁女嫁得一瓶酒,不夠喝一輩子;嫁女嫁得一頭牛,不夠使一輩子”。這樸素的語言,蘊藏著對愚昧、守舊的有力批判,對習慣勢力,對守舊觀念的有力責難。爭做人的自主,爭自己的主權,爭自由,這當然是社會進步的表現。這也有力地深化了《阿詩瑪》的主題思想。

《阿詩瑪》的主題思想在以上四個方麵,揭示得十分深刻、有力,使得長詩更具有不朽的藝術魅力。

《阿詩瑪》的價值是空前的

中國民間敘事詩,是我國由多民族構成的、作為一個“詩的國家”中詩歌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敘事詩的萌芽,可以上溯到遠古時期的商周時期,最早用漢文記載的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

《詩經》匯集了我國古代從西周初年(公元前11世紀)到春秋中期(公元前6世紀),大約五百年間在中原各地廣泛流傳的詩歌三百零五篇。分為“風”、“雅”、“頌”三大類。民間敘事詩多收錄於“國風”之中。比如《靜女》、《碩人》、《東山》、《氓》、《七月》……應該說,都是我國古代詩歌中最早的敘事詩的雛形。

繼後,《楚辭))中的《九章》屬於敘事詩,《九歌》則是抒情詩。而《離騷》就被認為是一篇抒情濃厚的敘事詩。

到了漢魏樂府和古詩中,屬於敘事詩的名篇佳作則更多。臂如描寫孤兒不幸遭遇的《孤兒行》,寫一個出征的軍人還鄉的《十五從軍征》,其中最為傑出的名篇佳作《陌上桑》、《孔雀東南飛》、《木蘭辭))等,無論故事結構、人物性格刻畫、乃至抒情與敘事的結合都發展到比較完整成熟的階段。

除了漢魏樂府和古詩中的敘事詩之外,一些文人創作的敘事詩也開始湧現。如曹植的《洛神賦》,不但有故事有人物,而且有景有情,成為古代作家創作中的一篇優秀敘事詩流傳於世。

敘事詩到了唐代則有了很大的發展,其中如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杜甫的《三吏》、《三別》等等,都是我國古代文學史上的一些名篇佳作。

盡管如此,也不能不看到,在中國的詩歌發展史上,敘事詩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發展繁榮。就其數量而言,為數並不多,篇幅也並不長,多屬於一些短篇敘事詩。相對而言,長篇史詩和敘事詩則比較少。即便是漢魏樂府和古詩中的名篇佳作,如像《陌上桑》、《孔雀東南飛》,齊梁時期的《木蘭辭》等,篇幅也都不長。相比之下,《孔雀東南飛》篇幅稍長一些,全詩也隻有三百五十餘句,一千七百餘言,就已經算是我國文學史上所出現的最長的一篇敘事詩了。清代沈德潛在《古詩源》中,將該詩譽之為“古今第一首長詩”。至於文人創作的敘事詩,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稍長一些,但也隻有八十八行。

《阿詩瑪》則是我國少數民族民間敘事詩中最早被發掘、整理和出版的優秀詩篇。堪稱是我國少數民族民間文學中的珍品,是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文壇上所出現的藝術瑰寶。也是我國傑出的民間創作遺產。《阿詩瑪》的問世,人們才驚異地發現,在中國大地上蘊藏著豐富的敘事長詩。難怪早在1955年,中國民間文學研究會將《阿詩瑪》作為“民間文學叢書”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時,高度評價:“發現和整理出《阿詩瑪》來,應該說是對我國各族人民的巨大貢獻,也是對我國文學藝術寶庫的巨大貢獻”。

首先,《阿詩瑪》的搜集、整理和出版,在各少數民族人民中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雲南是個多民族省份,除漢族外,還有25個少數民族。各民族人民在長期的生產鬥爭和階級鬥爭中,創造了大量的民間文學作品,包括神話、傳說、故事、童話、寓言和史詩、敘事詩、歌謠等等,一代一代地通過口頭講述或吟唱的方式傳承下來,並在流傳過程中經過集體的不斷豐富、加工而保存至今。

多數少數民族過去沒有自己的民族文字,或者有文字但不甚完備,也不太普及,因此尚未形成更多的書麵文學。所以,各個民族中所流傳的多數是民間口語文學。韻文體的詩歌作品,多數是靠歌唱的方式得以在群眾中流傳,這就形成了雲南民族民間詩歌特別發達,而且具有豐富的社會生活內容和獨特的民間詩歌形式。但是,在舊社會由於長期遭受到民族壓迫和階級壓迫,對自己民族所創造的豐富多彩的文化藝術遺產缺乏足夠的認識,甚至缺乏自信心。

《阿詩瑪》的問世,首先就在雲南少數民族中引起了反響。有的民族讀了《阿詩瑪》後,並對照自己民族中所流傳的類似的一些長詩,便充滿自信地說:“我們民族中也有這樣的長詩,也應該把它搜集整理出版,不要讓它失傳了。”

《阿詩瑪》的搜集、整理和出版,確實起到了增強各民族文化遺產的發掘、整理和保護,對於建設發展我國多民族的社會主義文學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

其次,《阿詩瑪》作為新中國建立初期發掘整理和出版的民族民間文學作品,對於拓寬文藝創作題材也產生了比較廣泛的影響。

斐然奪目的藝術成就

長詩《阿詩瑪》,主要刻畫、塑造了兩個主要人物:阿詩瑪和阿黑,他們是兄妹,是長詩的主人公,是勞動人民,也是撒尼人民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他們的對立麵人物,也主要是兩個人物:熱布巴拉和阿支,他們是父子,是壓迫、剝削者,是彝族社會封建領主的代表。

長詩《阿詩瑪》展開的矛盾鬥爭,是兩個階級之間的矛盾鬥爭。在詩篇中,封建領主的代表——熱布巴拉父子,是狡猾、愚鑫而怯懦的、被嘲笑、抨擊、鞭撻的對象。撒尼人民對熱布巴拉父子的仇恨,表現了人民對封建壓迫剝削者的仇恨,撒尼人民歌唱阿詩瑪和阿黑的美麗、智慧和力量,也就是歌唱自己民族的智慧和力量。

長詩通過描寫圭山地區的風光場景以及有關具體事物,體現出人物的民族性和個性。因此,長詩主人公阿詩瑪和阿黑這兩個人物形象塑造得那麽富有民族性和個性,又那麽血肉豐滿,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阿詩瑪》的藝術成就是斐然的,不愧是我國少數民族民間文學中的藝術精品,同時又是彝族文學發展史上的一座新的裏程碑。它對彝族文學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創作方法的繼承與發展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

一、現實主義傳統的繼承與浪漫主義精神的發揚

任何一個民族的民間文學,都是各族人民集體創作的精神財富。一部優秀的民族民間文學作品從創作到流傳,都有該民族反映生活和表達思想感情的特殊方式,也就是隻屬於這一個民族所獨有的反映現實生活的創作方法和手段。特別是長篇史詩和敘事詩的創作,就更能體現各個民族的文化特征和民族特色。《阿詩瑪》作為彝族文學史上一部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精神相結合的傑作,這種特殊性就表現得更明顯。首先有著對彝族詩歌現實主義優良傳統的繼承性;其次,對神話傳統的繼承性與人物的傳奇性特征;第三,展現人民的理想與人物的悲劇命運。

二、《阿詩瑪》獨特的故事結構

任何文藝作品的思想內容,都必須通過一定的藝術構思、組織結構和表現手段,構成一部完整的文藝作品把它表現出來。尤其是那些篇幅較長的小說、戲劇、電影和敘事詩,對於人物、事件、環境、矛盾衝突的藝術構思及其相互關係的前後呼應和合理的處理,也就是通過對故事情節的合理組織與布局,使其既要合情合理地展開與發展,又要做到藝術上的完整、和諧統一。這是考驗一個作家藝術功力的標誌之一。整理民族民間文學作品,尤其是民間長篇史詩、抒情詩和敘事詩,也同樣存在如何從所搜集到的原始材料中,經過整理者的分析、研究、剪

材取舍、精心構思、細致布局,組織結構出一個比較符合原詩風格特點的完整統一的故事。《阿詩瑪》在結構故事情節方麵,就有其獨特性。

三、多種藝術手法的運用。

《阿詩瑪》中采用的藝術手法是多種形式的,作者使用多種藝術手法使《阿詩瑪》盡善盡美。靈活地應用了伏筆、誇張、諷刺等綜合技巧,詩歌寫作中的很多重要手法也都用上了。為使語言更好地表達內容,提高語言的表達效果,更有感染力,使用了各種不同的修辭手法對全詩進行錘煉。比如諧音修飾,頂針與拈連方式,還有比喻,排比、層遞、反複、反語、雙關等方式。

《阿詩瑪》使用了多種藝術手法,才成為璀璨的明珠。當年的《阿詩瑪》作者不知道什麽叫伏筆,什麽叫誇張手法,但是他們把這些寫作知識實實在在用到了創作中,對一群麵朝紅土背朝天,為生存終日忙碌的人來說,在閑暇中,在黑夜裏創作出這麽明亮的傑作,不得不令今人敬佩。

四、獨特的語言特點及民族風格。

敘事長詩《阿詩瑪》一讀下去,首先就感到它的語言的特色,那樣有節奏,那樣富於音樂美,有那麽多生動而確切的比喻,那是隻有撒尼人民才能創造得出來的,而且在全詩中都充滿了那麽自然、樸素、簡潔、新鮮、明朗而又風趣的表現方法。在這裏可以看見驚人的豐富的形象,比擬的確切,有迷人的樸素和形象的動人的美。

所謂“藝術風格”看起來似乎隻是語言、結構與詞藻潤飾的問題,其實不然,風格的形成與其本民族生活方式,風俗習慣,民族性格等是密切相關的,它有它自己特殊的傳統因素,有它自己的聲音笑貌。

《阿詩瑪》的藝術魅力還來源於它濃鬱的民族民間文化色彩與韻味及地域特色。雖然我們讀到的是漢文整理本,然而長詩中無論是人物形象塑造、情節結構、文字語言表達,都使人深深感受到撒尼的民族文化特色。阿詩瑪這個個體生命中體現的個人氣質,是彝族撒尼民族精神的流露,她對愛的執著追求,她對大自然與勞動的熱愛,她的單純與質樸,體現了民族性的個性,而這種民族性又與美好的人性相通。這就使阿詩瑪成為撒尼婦女中的一個理想的典型形象。

長詩的民族色彩、地方色彩還表現在對撒尼一些民族習俗的描繪。比如描寫阿詩瑪出生時到陸良買犁樺,到滬西買盆;阿詩瑪學習織布時到昆明買梭子,到曲靖買踏板索,到祥雲買棉花,到路南買麻線,到宜良抽紅線,到澄江抽黃絲等等。長詩的語言也有一種獨特的天然的美,如形容阿詩瑪的美麗,說:“小姑娘生下滿三天,哭的聲音像口弦,母親給她梳頭發,頭發像落日的影子。”形容阿詩瑪與父母的關係,說:“伸腳隨囡心,縮腳隨囡意,繡花隨囡心,縫衣隨囡意。”形容阿詩瑪與阿黑的關係,說:“哥哥像一頂帽子,保護妹妹,蓋在妹妹頭上;妹妹像一朵菌子,生在哥哥大樹旁。”等等。

《阿詩瑪》是一部有古彝文傳本的,在撒尼人民口頭上如流似水,代代相傳的精美長篇敘事詩,是撒尼人民經過千錘百煉而流傳下來的集體創作,是我國傑出的民間文學創作遺產,也是我國發掘、搜集、翻譯、整理和出版的最早的一部少數民族民間文學漢語譯文敘事長詩。

《阿詩瑪》自1954年漢譯本出版後,又先後被譯成英、法、俄等19種外文本,此後她一直聲蜚藝林,馳名中外。

《阿詩瑪》在國內外廣大讀者和學術界產生了極其廣泛的影響。它不僅是彝族文學發展史上閃耀著藝術光彩的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是彝族文學史上的一座新的裏程碑,同時也是我國多民族文學尤其是民族民間文學中不可多得的著名的長篇敘事詩,它無愧地進人了世界文學名著的寶庫。

發掘、整理和出版長篇敘事詩《阿詩瑪》應該說是對我國各族人民的巨大貢獻,是對我國文學藝術寶庫的巨大貢獻,也是對世界文學藝術寶庫的巨大貢獻!

《阿詩瑪》是由一個詩的民族,歌的民族,悲壯的民族讓她成為了《阿詩瑪》。悲壯濃鬱,是撒尼人心血流成的詩,是彝族撒尼人悲壯而久遠的曆史,是撒尼人淚水哭成的歌。

《阿詩瑪》的故事貼近人生,句式整齊,貼近社會、複踏環唱、內涵深沉、比興不俗、詩唱感人、誇張得體,結局詩韻,具有獨特而又強烈的民族語言諧音詩韻感。

《阿詩瑪》涉及曆史學、地理學、經濟學、民族學、民俗學、語言學、文字學、取名學和美學等諸多學科知識。是一部反映撒尼人曆史社會的史詩。

《阿詩瑪》通過阿詩瑪兄妹對土司父子頑強鬥爭的故事,反映了撒尼人民與土司製度的尖銳對立,表現了撒尼人民蔑視強權,反抗霸權的不屈氣質和追求自由,鄙夷錢財的婚戀品格,展示了撒尼人民萬古指控神權的悲憤心境,謳歌了撒尼社會兄弟與姐妹之間生死相依的血緣倫理關係,褒揚了撒尼社會“舅舅為大”的世代傳統道德觀念,著涉及十分廣闊與深刻的社會思想內涵。

《阿詩瑪》從撒尼人社會中走出來,走向中華大地,走向五洲世界,贏得了世人的讚美,贏得了世人的謳歌,受到了世人的嗬護!

《阿詩瑪》登上世界文壇寶座是水到渠成的事。

你沒有消失

讓我們回到石林的遠古時代,回到奇峰林立的山野裏。

那些石頭以悲壯的、抒情的、刺破青天的、縱橫出世的、舞姿彌漫的、盛滿靈魂的姿態聳立著,巨大的石峰組合成震撼世界的傳頌。崇山峻嶺中回**著阿黑深情的呼喚:阿詩瑪……阿詩瑪……你在哪裏?那呼喚吸引了全世界的聚焦點,阿詩瑪石峰古老而年輕的傳輪獲得源源不斷的滋養與傳唱。

當人們沿著詩歌的軌跡去訪問阿詩瑪時,那婀娜拔節的石峰融入了人們的內心,使人們產生出永恒的懷想。阿詩瑪沒有消失,她活在彝族人民心中,活在世界人民的傳頌中,屹立在藝術殿堂的舞台中央。人們仰視她,被她的美激**胸懷。她的存在映射著人類對自由和美好的渴望,創造了人類對浪漫愛情的不息追求,隱喻為人類生活的一種永恒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