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頓了頓,低頭抿了口酒。

胡廣又叫了幾道菜。

陸昭沒再喝酒,單手托腮思考著。

他大概的確在氣程冕對他自己不好。

比如……這家夥竟然自降身份和周景那個傻逼比。

還有,程冕竟然認為,他會很樂意地簽了這份合約。

好像他們之間的關係,理應程冕無條件的付出,理應程冕滿足他的各種要求,而他隻需要笑著接受就好。

按照這份傻逼合約,他完全可以把程冕坑得褲子都不剩。

憑什麽……

“是因為喬億那事吧?”胡廣說。

陸昭抬頭看他。

“看到喬億被迫退圈,你不怕嗎?”金茂也問。

陸昭想到程冕好像問過這個問題。

“我怕什麽?”

話說一半,陸昭突然想起來。

當初錄綜藝時,他看到喬億的獎杯被摔,即使自己那時候離得獎還差了十萬八千裏,但依舊腦補了一通,思考如果哪天程冕摔他的獎杯,他要怎麽辦。

但是現在,看到喬億退圈。

陸昭雖然震驚,卻從沒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來戒備程冕。

“真不怕?”胡廣問?

陸昭誠實搖頭。

胡廣笑了一聲:“喲,你倆這進展挺快嗎?”

陸昭思考著,沒說話。

“那我問你,要是你和程冕剛結婚的時候,他要讓你簽這樣一份合約,你簽嗎?”胡廣說。

陸昭說:“我肯定……”

肯定會簽。

他一定會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對吧?他怎麽知道你現在變那麽快,白給的便宜都不要。”胡廣說。

“再說,喬億那檔子事出來,你自己不怕,不代表程冕不怕。”金茂也道。

“他怕什麽?”陸昭沒明白。

金茂用情聖的思維揣測:“你想想他暗戀你多久了,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看到周景被甩的慘樣,肯定怕哪天自己一昏頭,落到和周景一樣的地步。”

陸昭一時沒說出話來。

這的確是他沒想到的。

程冕從來不關心別人的私事,知道喬億退圈周景發瘋後,隻冷靜問他要不要配兩個保鏢。

周景要是來鬧,就把人拉走。

陸昭還以為這人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又吃了點東西,陸昭坐不住了。

他拿著外套起身:“你們聊,我有點事先走,賬我結了。”

說完他叫來服務員賣單,然後便出了包廂。

胡廣和金茂麵麵相覷。

“不是吧,這就好了?”金茂說。

胡廣擺擺手:“從小就這樣,經常自己把自己哄好。”

出了包廂往外走。

走一半陸昭開始後悔,剛剛竟然讓小許先走了。

他喝了酒不能開車,想叫個代駕又怕被媒體拍到瞎傳。

站在走廊裏愣了一會兒,陸昭搜了下附近的酒店,決定還是在外麵湊合一晚。

他戴好口罩帽子往外走,剛走出門便愣住。

飯店門外的停車場裏,停著輛賓利,在一眾車子裏略有些顯眼。

車前掛著陸昭熟悉的車牌號。

駕駛座的車窗開著,一隻手從車窗伸出來,襯衫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卻有力的手腕。

手腕上戴著陸昭定製的那隻暗紅色表盤的腕表。

修長的指骨夾著煙,特製的煙草味在空氣裏飄**。

似乎見到他過來,賓利的車門打開。

駕駛座的人下了車。

沒有說話,沒有走動,隻是站在車邊,靜靜朝他看過來。

陸昭:“……”

來得那麽及時,哪個叛徒給這家夥傳得消息?

他抬腳走過去,問:“你怎麽過來了?”

“等你。”程冕說。

陸昭低頭看了看地上。

車輪邊煙灰落了很多,不知道這人呆在這裏等了多久。

陸昭看他一眼,繞過車尾,走到另一旁的副駕。

他手放到車門上,想到自己剛生了一場氣,不適合坐那麽近。於是後退兩步,去拉後座的門。

後座車門剛拉開,他一抬頭,又對上程冕那雙安靜到有些無辜的黑眸。

陸昭:“……”

可惡。

最終,他又回到副駕,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程冕也坐了進來,係好安全帶。

車裏有些淡淡的煙味。

陸昭看了眼抽屜裏的空掉的煙盒,又“啪”的一聲把抽屜關上。

“等多久了,怎麽不給我打電話?”他問。

程冕隻道:“沒多久。”

車子啟動,上了路。

回了別墅,兩位律師已經離開了。

程冕沒再提簽協議的事。

陸昭在外麵沒吃飽,到家裏又吃了點晚飯。

吃完回到樓上,陸昭收拾去劇組的行李。

從酒局上離開的很幹脆。

但協議的事,他其實有些不知道怎麽和程冕說。

程冕這個人情緒從來不外露。

很多時候,陸昭也不知道這家夥到底在想什麽。

說多了又冒火。

和程冕這個八竿子打不出個屁的家夥吵架生氣,純粹是折磨自己,還不如跑劇組冷靜一下。

正沉浸在思緒裏,陸昭一起身,被人從背後擁住。

他掙了一下:“你幹嘛?”

下午程冕問他為什麽不簽協議時,陸昭是真的生氣。

但到了這會兒,那點怒氣早消了差不多,隻剩下淡淡的無奈。

這家夥倒是能抓準時機,剛剛一直安安靜靜不說話,這會兒倒是湊上來了。

“洗澡。”程冕壓在他耳邊輕蹭了一下,低聲問,“一起?”

“你自己洗。”陸昭曲起手肘捅他,“我收拾東西,明天去劇組。”

程冕皺眉。

“一周後才開機,過兩天去也不晚。”他道。

“你知道得還挺清楚。”陸昭嘟囔。

程冕起身去拿換洗衣物,隨口道:“前幾天和你們導演見過一麵。”

他拿了衣物便進了浴室。

陸昭給小許發了條消息,讓他定明天的機票。

還交代了一句先不要通知趙凜,因為他準備偷偷趁程冕上班的時候走。

趙凜知道了估計會給程冕打小報告。

得到小許的回複後,他又收拾了一會兒行李。

程冕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短促的提示音,聽起來似乎隻是消息。

陸昭抬頭看了眼,沒有在意。

但提示音又接連響了兩聲。

聽起來似乎有些急。

陸昭抬頭朝浴室喊了一聲:“喂,你手機來了幾條信息。”

水聲響著,應該是沒聽到。

陸昭怕有什麽重要的事,把箱子放好,走到床邊看了一眼。

消息提示還在鎖屏頁麵上飄著。

陸昭低頭一瞥,看到了個熟悉的頭像,更是剛剛給他訂機票的小許。

半條消息內容漏了出來。

小許:程總,陸哥要訂明天下午的機票……

陸昭:“……”

好家夥。

他就說程冕怎麽對他的事那麽清楚!

剛訂了機票就傳過來,小許這個二五仔到底是誰助理啊!

陸昭下意識想去興師問罪。

他捏著手機去敲浴室門,手指即將敲上去,又猶豫了一下。

緩緩退到床邊,陸昭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手機上了鎖,消息閃一下就沒了。

陸昭習慣性按了指紋解鎖。

按上去才想起來這不是自己的手機。

誰料屏幕閃了一下,解鎖了。

陸昭:“艸。”

剛剛那點怒氣,呲得一下滅了一半。

洗手間的門還緊閉著。

水聲依舊響著。

陸昭捏著程冕的手機愣了半晌。

才想到自己之前拿程冕的手機玩遊戲,指紋早就錄了進去。

猶豫兩秒,陸昭點開了微信。

頂頭第一條就是小許的消息。

小許這家夥二五仔當得很夠格。

他的日程、拍戲場次,乃至中午吃了什麽,都整整齊齊列在上麵,連他和胡廣他們每次飯局都記錄在冊。

陸昭原本還有點呲火,往上翻了翻消息,慢慢靜了下來。

怪不得上次遇到那個灌酒的傻逼林總,程冕來得那麽及時。

原來是小許通風報信。

雖說知道程冕暗戀了自己很多年,但結婚以來程冕對他的生活和工作不太感興趣。

隻是偶爾探班,偶爾發條消息,其他概不過問。

但一條條看下來,陸昭卻有些意外。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每到一個劇組,程冕都會交代小許把劇組的利益關係理清楚,並讓小許提醒他別牽扯進去。

會詢問他拍戲順不順利,有沒有被為難。

也會問劇組夥食怎麽樣,訂的酒店怎麽樣。

還會關心他有沒有午睡。

陸昭甚至看到一條。

是小許大著膽子詢問:“程總,這些您完全可以直接問陸哥啊?”

但程冕沒有回複。

陸昭坐在床邊,有些輕微的愣神。

並不是生氣,隻是胸腔裏窩得難受。

某些人……長了個嘴是當擺設的嗎?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下來。

陸昭扭頭看了一眼。

剛剛那點興師問罪的心思突然不知所蹤。

浴室門開前一秒,陸昭把微信消息改成未讀,伸長手臂,把手機放回到程冕那側的床頭櫃上。

程冕帶著一身水汽走出來。

他微微抬頭,黑眸透過打濕的額發看向陸昭,問:“行李收拾好了?”

“嗯。”陸昭點點頭。

他若無其事道:“剛剛你手機響了兩聲。”

程冕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拿下毛巾,看向陸昭。

陸昭坐在床邊收拾證件。

程冕沒去看手機。

他擦幹頭發,閑聊般道:“下午那份協議……“

“我不覺得你和周景一樣。”陸昭打斷他,“為什麽非讓我簽?”

程冕沉默一會兒,道:“如果我說,我曾經有過和他一樣的想法呢?”

陸昭一愣:“什麽?”

程冕微微歎了口氣,沒多說。

他沒換上睡衣,而是又穿上了出門的外衣。

“……你去幹嘛?”陸昭問。

程冕朝陸昭伸出手:“帶你看樣東西。”

陸昭有些疑惑,換了衣服一起出了門。

天已經很晚了,外麵的街道上人影都開始變少。

陸昭開著車窗,單手托腮看向窗外。

沒一會兒,車子停下,陸昭抬頭,看到了熟悉的大廈。

是程氏的公司。

程冕開車進了車庫,從車庫帶著陸昭直接刷卡進了電梯。

大樓裏靜悄悄的,隻有監控室還有保安值班。

陸昭跟著程冕到了頂層。

他下意識往程冕辦公室走,中途卻被按住了肩膀。

“先去天台等我。”程冕說。

陸昭轉頭看了他一眼。

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兩盞,光線有些晦暗。

他不知道程冕要幹什麽,也看不清程冕的神色。

但最終陸昭還是點了點頭,自己先上了天台。

天台很空曠。

還擺著那台天文望遠鏡。

今天天氣不算很好,陸昭擺弄了一會兒,沒什麽興趣,開始在天台踱步,把每個角落的燈都開了。

沒一會兒,天台的門再次打開。

程冕裹著走廊裏的黑暗走進來。

他沒往望遠鏡這邊走,徑自走向角落裏的玻璃房,席地坐在了地毯上。

陸昭朝他走過去,剛要坐到旁邊。

程冕卻伸出手,將他拉進懷裏,攬住他的腰,下巴磕在他頸窩,近乎是禁錮的姿勢。

陸昭整個人都被圈住,愣了兩秒。

“……不是要給我看什麽東西?”他問。

“嗯。”程冕低低應了一聲。

他下巴放在陸昭頸側,聲音響起時,震得耳根都有些麻。

陸昭偏頭躲了一下,手裏被塞了個盒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不就閣樓櫃子裏那個?”

“是。”程冕應聲。

陸昭轉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天台上的燈都開了,很亮。

但程冕卻坐在唯一黑暗的角落裏,半邊身子都陷在陰影中。

陸昭收回目光,伸手打開盒子。

盒子裏還是那些照片,還有兩個信封。

照片陸昭知道是拍的自己。

但他認不清臉,所以並沒什麽太大的感覺。

對他來說,照片上的圖像,還沒有背後程冕的字跡對他的衝擊比較大。

陸昭粗略翻了翻,視線放在了那兩個信封上。

之前他在閣樓隻看到了照片,信封裏的內容還沒來得及看,盒子便被程冕拿走了。

陸昭看了看信封上的時間,這明顯就是他高中時,在網吧撞破的那封“情書”。

這兩封信一個稍舊一點,程冕是收件人。

一個很新,貼了郵票根本沒有封口,寄件人是程冕。

一開始,陸昭以為這就是普通的情書,現在他突然有些不確定了。

他猶豫著去看身後的人。

程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且沉:“打開看看。”

陸昭拿起了稍舊的那一封。

信封一入手,陸昭便感覺到不對。

很厚,不像是普通的信件。

他將信封裏的東西抽出來,低頭一看,竟然是自己的資料。

他從小到大的學籍信息、每年在學校拍的畢業照,甚至還有關於陸昌和田珍的一些信息,家裏的負債情況,還有店鋪的租賃信息……

陸昭怎麽也沒想到信封裏是這些東西。

“我靠,那時候,你是在查我的資料?你查這些幹什麽?”

他有些驚,扭頭去看程冕,後腦卻被抵住。

溫熱的唇蹭在他耳邊,呼吸帶著讓人心驚的熱度。

陸昭突然不想往下看了。

他起身想走,腰卻被人緊緊箍住,沒有絲毫移動的可能。

身後的人一直沉默,隻把另一封信,也放進他手中。

並帶著他的手拆開。

陸昭現在還記得,正在寫信的少年看到他時,那一瞬間的惱怒和慌亂。

他一直以為隻是一封懷著少年人青澀悸動的情書而已……

直到現在,時隔多年,陸昭終於看清那封寫了一半的信。

信紙很簡陋,是作業紙上隨便撕的一張。

字跡很清晰,筆鋒還帶著少年特有的鋒芒。

內容也是程冕的風格,很簡潔。

簡潔到隻有要求,稚嫩又冷靜。

信紙上寫著:我需要更多的弱點,可以被拿捏的弱點,給我更多和他家人有關的資料……

陸昭猛地轉頭,去看身後的人。

程冕額發低垂,在眉眼上打下深刻的黑影。

黑眸透過發絲看過來,身上那股冷泉般的氣質仍在,卻多了些讓人捉摸不透的危險。

他低聲道:“陸昭,你很在意你的家人。”

“你……”陸昭偏開視線。

初中時,他家裏被人坑了一把,拿了貨款遲遲沒有給貨,陸昭記得高中家裏的生活驟然拮據起來,小賣部差點沒開下去,直到高二下學期才慢慢好轉。

陸昭突然想到,趙融本質是個大少爺。

那個時候,如果趙融以他的家人作為威脅,陸昭就算很討厭他,說定也會被迫和他在一起。

程冕貼在陸昭耳廓出聲:“我演過三個角色,隻有一個毫不費力。”

“……哪個?是電影裏的少年道長嗎?”陸昭問。

“不。”程冕說,“是那位先生。”

陸昭立刻想到那部短片,半晌沒出聲。

程冕貼在陸昭頸側。

他收緊手上的力道,抱緊懷中的人,靜靜地看著自己多年以前,那些不堪的、危險的,又險些實施的念頭。

隻需要用一些見不得人的小手段。

他便可以將陸昭從那群討人厭的夥伴身邊拉走,牢牢扣在自己身邊。

他可以和喜歡的人肆無忌憚的接吻,甚至做更惡劣的事,聽這人哭著叫自己的名字。

這對當時的趙融來說,是個巨大的**。

在每一個從陸昭班級路過的課間,在每一個輾轉反側,腦海裏全是陸昭的夜晚,都會冷不丁冒出來。

在腦海裏瘋狂叫囂,告訴他如何惡劣地占有。

他甚至已經著手實施。

卻在被陸昭撞破的時候,被那雙純粹的,帶著笑意的漂亮眼睛看著的時候,又手忙腳亂,慌忙隱藏。

生怕萬一被陸昭知道,那雙眼睛裏將會染上最濃重的厭惡。

直到現在,他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麵,剖開給喜歡的人看。

“看到了嗎?”程冕聲音很低,“我可能比你想象地更危險。”

天台靜悄悄。

頂燈有細小的飛蟲盤旋著,在地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陸昭垂著頭,手指捏著信紙。

程冕靜靜看著他。

一直沉默的陸昭突然出聲:“差點被你騙到了。”

程冕一愣。

趁他愣神的功夫,陸昭掀開他的手站起來。

他兩指夾著那封“情書”晃著:“十八歲就寫了這玩意兒,七八年之後,才敢承認喜歡我,你可真是好‘危險’啊。”

程冕沒料到陸昭這個反應,僵在原地。

本該震驚並戒備,甚至是厭惡的人,抱著那個藏了他所有秘密的盒子,趾高氣揚站在他麵前。

一如當年,花店裏的那個少年。

陸昭眯眼看著眼前的人。

“你一提起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蹲下身,單手托腮凝視著程冕,“我高二下學期,碰巧有一位律師進了我家的小賣部,又碰巧和我爸媽聊了起來,還碰巧非常熱心,決定幫我爸媽把被欠的貨款追回來。”

程冕稍稍偏頭,去看遠處的天文望遠鏡。

陸昭伸手捧住他的臉,將人拉回來:“喂,你說怎麽會有那麽巧的事?”

“這隻是……”程冕無奈開口。

“隻是什麽?”陸昭在他臉頰重重親了一下,“做好事不留名的程先生?”

他突然明白自己今天為什麽生氣。

程冕有過最過分的念頭。

也有完美實施的能力。

最終,卻選了最辛苦,最沉默,最卑微的一條路。

程冕安靜半晌,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他道:“陸昭,自我約束是件困難的事,但每個人都受控於金錢和權勢,我也不例外。協議對我會是一種有力的束縛。”

陸昭靜靜聽他說完,彎著眼睛看著他笑。

“所以……融哥,你是在為我防備著你自己嗎?”

程冕一時噎住,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

陸昭繼續問:“今晚小許的消息也是你故意讓我看到的吧?平時你下班手機都是靜音的。”

“你……不生氣?”程冕問。

嗓音幹澀,壓著極不明顯的忐忑。

陸昭怒道:“當然生氣!”

扣在他手腕上的指骨驟然收緊,又仿佛是怕弄疼他,倏爾放鬆。

陸昭低頭看看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又輕輕抬起眼,看向對麵靜坐著的人。

“開始超級生氣,後來……”

陸昭仰頭思索著,“後來就不生氣了,還覺得挺有意思。”

程冕一怔,抬起頭。

陸昭今天的反應和他的預料,差距實在太大。

簽協議時,他沒料到陸昭會拒絕,竟然還會生氣。看到小許的信息,他以為陸昭會發脾氣,但是陸昭竟然裝作沒看到。

還有現在。

那兩封信,程冕曾經想送進碎紙機。

讓那點不堪的心思徹底失去證據。

他再三掙紮,最終還是將這兩封信原封不動的送到了陸昭手中。

從辦公室到天台的旋梯,程冕走得很謹慎。

每一步,他都在預估陸昭的反應。

陸昭可能會害怕,可能會厭惡。

他又在賭。

但程冕以為,最好的結果會是陸昭同意簽署協議。

他的陸昭,從此將會永遠的安全。

沒有人能傷害陸昭,包括他自己。

可程冕沒想到,陸昭的每一步,都不在他的預料內。

曾經程冕以為,自己很了解陸昭。

現在,他卻不確定了。

“為什麽不生氣?”程冕問。

“我也很意外啊。”陸昭盤著腿坐在他對麵。

“就像今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生氣。”

兩人手指握在一起,誰都沒有鬆開。

天上厚重的雲層散開了點,露出澄淨的夜空。

幾顆極亮的星星露了出來,在玻璃房頂上方閃爍著。

“我還是有點生氣的。”陸昭晃了晃手腕。

程冕抬頭看他。

輕微的夜風吹進來,吹亂了他的額發。

“氣什麽?”他問。

“當然是氣你什麽都不告訴我。”陸昭說。

程冕沉默。

他性格一向這樣,又獨自一人壓著心思,偷偷喜歡一個人太久,如今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

陸昭盯著程冕看了一會兒,突然又有些想笑。

“算了,不氣了。”他說。

程冕側頭看他。

陸昭笑著沒說話。

從前他覺得程冕很難懂,偶爾又會被這家夥沉默寡言的性格氣到撓牆。

但現在,他卻覺得這人的沉默之下,大概壓著的是某些純粹到珍貴的東西。

想了想,他又問:“這次沒別的瞞著我了吧?”

聞言程冕猶豫了一瞬。

“不是吧?還有?”陸昭驚訝。

程冕想了想,問:“夢裏的事……算嗎?”

陸昭:“……”

誰TM想知道你做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