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陽出來,我們的火車喀嚓喀嚓穿越在你們最美麗翠綠的田野裏,九月的英格蘭,九月初,大幹草堆隨處可見,騎著自行車在鐵路道口等候的人們,看著我們的火車隆隆駛過;夢幻般的一條條窄小的河流,顯然哺育著它們流經的村莊,仿佛包含著嗎哪 [1] 的水;樹籬也是一道風景線,戴著沃爾特·皮金 [2] 帽的老太太正在修剪村舍的灌木樹籬;我一直想看看整個英格蘭的山水風貌,可是隻能站在郵車車門的窗戶前熱切地向外眺望,因為三百多名澳大利亞人坐在車廂地板上抽煙,高聲嚷嚷,玩擲雙骰子賭博遊戲,士兵嘛。火車被擠得水泄不通。轟隆隆,我們進入了燈火籠罩下英格蘭的夜晚;轟隆隆,伯明翰,曼徹斯特,你稱它什麽都可以;早晨,我在車廂地板上熟睡,全身肮髒不堪,像所有其他的士兵一樣蓬頭垢麵,但是我們都不在乎,因為我們休假來到了倫敦城。
在那些歲月裏,我非常熟悉地鐵,所以我從火車站出來,乘了地鐵直奔特拉法爾加廣場 [3] ,我知道它靠近皮卡迪利廣場 [4] ,可我想看鴿子,出於某種原因,還想看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的納爾遜 [5] 雕像。有個孩子給我擦了擦皮鞋,我在美國勞軍聯合組織俱樂部裏把自己打扮得整潔漂亮,開始在這個溫暖的城市裏四處遊**,心滿意足,我甚至還參觀了一個先鋒派繪畫展覽,聆聽了倫敦當代知識分子講述他們如何繼續進行在他們血腥曆史的地圖上任何戰爭之前、戰爭期間和戰爭之後已經成就的事業。
隨後,我漫不經心地四處閑逛,看看招貼海報,決定傍晚去皇家艾伯特演奏廳 [6] ,觀看那裏的人們演出柴可夫斯基的作品,由巴爾比羅利 [7] 擔任指揮。我因此而去了海德公園,心裏不斷尋思:這個公園是以海德先生命名的嗎?那麽傑基爾博士 [8] 在哪裏呢?當你年輕時在一個陌生的國家,那是很有意思的,尤其是在英格蘭,尤其是你在裏亞爾圖劇院看了所有那些電影之後。
音樂會正在進行,我坐在樓廳裏一個英國士兵的身邊,他拿出一本詩集,是托·斯·艾略特的《四個四重奏》,他說這些詩歌好極了。我也很喜歡。坐在我右邊的是一個帶著一個扁平小酒瓶的美國士兵。演出中間(天知道在那些歲月裏,我怎麽能堅持從頭到尾聽完每場音樂會,沒上一次廁所,沒吃一塊三明治或喝一杯飲料或到戶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當巴爾比羅利大聲說:“你們都能聽見,外麵響起了空襲警報,今晚倫敦正受到納粹德國空軍的空襲。我們是繼續音樂會呢還是下樓進防空洞?”全場掌聲雷動,“不理它!繼續音樂會!”於是他們繼續演出。不過,我是幸運的。這時正處於不列顛真正的空戰之後,皇家空軍和加拿大人狠揍了戈林 [9] 的納粹德國空軍,請注意,此時正好是下一輪報複空襲開始的前夕:火箭推動的超級V1炸彈,更不用提稍後的V2炸彈。我到英國的時候,正好是空戰的間隙期。
有趣的是,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機會在任何地方目擊空襲,甚至在大煙囪上畫了三個大叉的“喬治·威姆斯”號上也沒遇見,一九四二年途經格陵蘭的斯匹次卑爾根群島時也沒遭遇過。我猜,美國海軍航空部隊把我給裁了,原因也就在此。
言歸正傳,音樂會結束後,我們都擁擠著走出皇家艾伯特演奏廳,踏進燈火管製下倫敦城的一片漆黑之中,我猜郊區的空襲可能依然持續著,我和《四個四重奏》士兵,還有那個喝酒的士兵,跌跌撞撞一起沿著街道徑直朝皮卡迪利廣場的酒吧走去,想來上幾杯蘇格蘭威士忌。我們在那裏喝酒胡鬧,直到後來,天哪,酒店老板居然用壓倒飛行員、陸軍士兵和水手們叫喊聲的嗓音,聲嘶力竭地高喊:“先生們,請你們趕緊離開,到時候啦! ”我們三三兩兩走出酒吧,踏入皮卡迪利廣場的黑暗之中,穿著皮外套的妓女不斷地碰撞我們,“寶貝兒,我說你……”還有:“嗨,到哪裏去?”我周圍的人都走散了,最後有個皮外套說她的名字叫“麗蓮”,於是我們一起離開,走進了一家溫暖舒適的小旅館。
二
早晨,他們給我們送來了早餐;室外灰蒙蒙的,霧氣朦朧,威廉·布萊克筆下的煙囪裏冒著煤煙,麗蓮說:“寶貝,再來一次,然後我要為今晚的生意做準備。”完事後,我告別了她,付了房錢,去小旅館或賓館有壁爐的閱覽室抽煙休息。在那裏,一位身穿花呢外套又高又胖的英國人正抽著一個大煙鬥,對著一位身穿花呢套裝的幹癟醜老太說話,聲音洪亮真誠,但有點誇張,他們用柴郡 [10] 杯(不管它們是什麽茶杯)喝茶。壁爐裏火呼呼地燒得很旺,像那個英國胖紳士的眼睛一樣閃著亮光,發出劈啪響聲。據我看來,他們戒心重重,實在不想別人幹擾英國。我想跟那個男士交談,可我害怕那家夥,他讓我想起畢林普上校 [11] ,手裏拿著鞭子,神氣活現,高傲自大;但是,你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與他交談了,將會發生什麽事情:蘇格蘭威士忌,酗酒,滿城亂轉。在那些歲月裏,美國人對親愛的古老的英格蘭有一種天真幼稚的敬畏感。今天,我已經沒了對英格蘭的敬畏,因為他們太努力嚐試變成跟“我們”一樣。這是真的。這不是劍橋的謊言。
三
早晨,我和幾個美國飛行員在皮卡迪利廣場的啤酒吧裏喝了幾杯冰啤酒,這裏的酒吧冰鎮啤酒,以符合美國人的口味。我在四處轉了一圈,一次空襲中甚至還在一個公園裏小睡了一會兒;隨後,我得摸索著回針線街去,因為麗蓮或者什麽事或者什麽人拿走了我大部分的錢,我認為可能在皮卡迪利廣場黑咕隆咚的情況下,錢從我的口袋裏掉出來了。我去向一家美國船運公司辦事處借錢買火車票回利物浦。有個老頭帶著一把雨傘,戴著一頂卷邊氈帽,他走到我麵前,拍拍我的肩膀傲慢地說:“我說,去針線街走哪條路?”怎麽,這裏是該死的英格蘭銀行街,對嗎?總之,我拿到了錢,上了火車,回到利物浦時已是深更半夜,當我試圖走回碼頭我的輪船那兒時,我在河邊附近的紀念碑處遇見了另一個麗蓮模樣的妓女,她說:“嗨,寶貝兒!”就像我在故事前麵說過的那樣,站著倚靠在紀念碑上。可是,在我回船的路上(我認識路),又有一次空襲燈火管製,你認為我會有一點點害怕那些德國人可能投來的炸彈嗎?老天作證,我絕不害怕!在碼頭區那些卵石鋪成的街道正中心,我一手攥著從針線街借來的錢,另一隻手拿著一塊他媽的大卵石,我像加拿大印第安人那樣躡手躡腳地走著,因為在燈火管製的黑夜裏,我能聽見他們躲在那些門道裏的呼吸聲:惡棍暴徒,行凶搶劫犯,他們引發了柏油馬路上的毆鬥,而且他們不付房租。
四
就在我們準備起錨遠航布魯克林前的最後一個早晨,我構想出了《杜洛茲傳奇》,那是個灰蒙蒙下著雨的早晨,我坐在水手長辦公室的打字機前,我想他正在最後一次酗酒,我看到了這一點:用畢生精力寫出我親眼目睹的事情,用我自己的語言來敘述,用我決定的風格來寫,不管是二十一歲還是三四十歲,或者歲數更大一些的時候,把我的見聞匯集在一起,作為當代曆史的見證,供未來研究,讓後代看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以及人們當時的真實思想是什麽。
很自然,我沒被選中代表洛厄爾高中畢業生發表告別演說是件好事,我從另一所學校畢業了。
於是,我們起錨遠航,越過愛爾蘭海,此時遇上了風暴,就像喬伊斯所說,風暴洶湧蠻橫,請上帝幫助我。隨後,我們再次繞過蘇格蘭海灣,駛入大西洋,我們與大不列顛之間沒有任何阻隔的東西,隻有收音機裏BBC微弱的播音。
一場巨大的風暴迎麵襲來,“嘶嘶”,潛水艇在攻擊,巨浪猛烈撞擊著“喬治·威姆斯”號的船舷,撞擊力如此之大,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放下我們的救生船。現在,我們卸掉了炸彈,船輕了,在海麵上上下來回顛簸;可是,如果船上那可憐的、幾乎像人類一樣脆弱的艙壁被擊中,或者威力強大的德國魚雷進入船體內,將船擊沉的話,我們不可能幸存下來,我們這些人就會像上下漂動的軟木塞,終將被凍死(在我們航道遙遠的北方);所以,我們隻能悶悶不樂地坐在廚房裏,所有的艙麵水手和乘務員都在那裏,穿著救生帶,呷著咖啡,玩著跳棋,煮著可可茶,黑人二廚穿上一件多餘的救生衣,高聲喊道:“好吧,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反正我要出艙了,”說完他獨自奔上了甲板。
“他到哪裏去?”水手長一邊移動一個跳棋子一邊說,跳棋子隨著輪船上下顛簸而滑動。
“沒有地方可去,”我說,我在此次航程中已經說過四個字,這次說完了我最後的六個字。
甚至沒人抬頭看一眼。
杜洛茲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間說話。
不過,我們有驚無險,在冰島向左轉,回航布魯克林,停靠在位於喬拉利蒙街的莫爾麥科馬克碼頭,在那裏,你可以看見河對岸曼哈頓的高樓大廈黃昏時刻燈火通明,也能看見鋼筋水泥大樓間所有狹窄的街道支路,它們會把你引向餐館、金發女郎、父母、朋友、戀人、溫暖、城市、婚禮、遊行、旗幟、啤酒沙龍……
五
哇,我們都拿到了用棕色信封裝的工資,我對所有我可憐的同船船員一下子說了幾籮筐話,因為有人把啤酒帶上了船,我喝醉了,他們抱怨說:“這個該死的杜洛茲,整個航程說話沒過十個字,現在卻說個沒完了!”
“我要去看我的寶貝!”我高聲嚷嚷,迎著碼頭上未經烘焙咖啡酸甜的味道,匆匆離開,衝進街道,踏入伯勒大廈,進入散發著桂皮味的地鐵,從時報廣場下車,穿越廣場,向北前往哥倫比亞校園;在蒙蒙細雨中,我衝到約翰妮與瓊合租的公寓,一下子闖了進去,此時已經是大雨傾盆,但還沒到海上風暴的程度;她在那裏,光彩照人,朝氣蓬勃,見到我非常開心,她是我青年時期的妻子。
在我出海的這整個夏天,經驗豐富老到的瓊已經教會約翰妮在**時如何使我滿足。
於是,我們放下窗簾,把大雨擋在外麵,吃了我們喜歡的冷蘆筍蘸蛋黃醬和成熟的油橄欖當點心,隨後借著燭光上床就寢。
六
隨後,我回到奧鬆公園的家裏去見父母,當時流行的歌曲是《人們會說我們相愛了》,那是布魯克林寒冷的十月,媽媽讓我在街頭等著,她奔進亞伯拉罕施特勞斯商店去買點東西,為老爸買點“巴裏西尼”糖果,接著我們乘坐歡樂的高架鐵道,不知是何原因,一切都變得令人快活和充滿希望。爸爸興致很高,說他依然能在顛簸的輪船甲板上行走。我帶著約翰妮回家見他,我們在自由大道和克羅斯灣大道交界處的德國小酒店裏喝了啤酒;隨後,在十月的月光下,在稀疏飄落的秋葉中,兩對戀人手挽著手,四人一起步行回家。
作曲家阿萊格羅應該到這裏來譜曲。
我的下一個計劃是:幾個月後,乘長途汽車去新奧爾良,然後從那裏出發遠航;不過,在這個冬季裏,我打算在約翰妮家和媽媽家來回走走,在約翰妮的公寓裏,我經常寫作,在媽媽的家裏也寫了不少,生活也很充實。
我和約翰妮乘火車去密歇根州的格羅斯波因特見她的姑母和父親,她母親已經去世。她父親是個遊手好閑的人,見麵時,他穿著襤褸的外套,戴著破舊的帽子,從街上迎麵走來,我想:“毫無疑問,帕爾默夫人嫁了個遊手好閑的人。”可是,他說:“來,跟著我,”我和約翰妮跟著他上了他的車,他脫掉了破爛的外套,裏麵穿的是全套禮服,他把我們帶到了聖克萊爾湖畔去吃了一頓蒸蛤蜊晚餐。隨後,他帶我們乘坐他的摩托艇(三十五英尺長,我忘了它的牌子或型號)穿越聖克萊爾湖,去安大略,我們在那裏上了岸,采摘新鮮的薄荷用於那天晚上遊艇的廚房裏我們的牛排上。他身邊有個情婦。我們住在遊艇前麵不同的船艙裏,用“哈得孫灣牌”毯子裹著身子。有一次,他與他最好的朋友一起喝醉了酒,他朋友是旅館業巨頭或大亨,當時非常著名,但是,他們喝醉了,就他們倆,沒有女人,隻有酒瓶;於是,他們從底特律商廈訂購了一些人體模型,摘下它們的腿,從遊艇舷窗裏塞出去,在眾人驚訝不已的眼前,“噗噗噗”駛向湖麵深處。
那時,在格羅斯波因特四周的各式別墅裏,青少年團隊正舉行各種狂歡聚會,門鈴響了,一個家夥高聲嚷嚷:“嗨,一瓶啤酒想從冰箱裏出來!”我悄悄地穿過紗門來到後院,抬頭仰望滿天星星,耳朵傾聽著歡鬧的聲音,我的確喜歡那些歲月裏美國的樣子 。
七
在這本書中,我沒有詳細說我的女人,或者以前交往過的女人,因為這本書寫的是橄欖球和戰爭,但是當我說“橄欖球和戰爭”時,我現在還得進一步補充一點:“謀殺。”從某種意義上說,一步走錯步步錯,但是我與這起凶殺案毫不相幹,或者說我真的與之沒關係?
一九四四年初,開始接二連三發生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要想了解這個案件,我要先作個交代:一九四四年五月,我的確乘汽車南下新奧爾良,去全國海員聯合會辦公樓登記上船出航,可是運氣不佳,隻好在海員俱樂部裏廝混。有一次,與一個海員酒鬼一起(在吊扇下)喝醉了酒,這家夥曾經是佛羅裏達州的州長;我們沿著馬格津街來回溜達,想弄個午餐車女招待玩玩,我寫了張便條給約翰妮,說我正在忍饑挨餓,請她匯點錢來,還寫信回家;後來徹底厭倦了這裏,於是決定回紐約,準備像往常一樣從那裏或波士頓登船出航。我隻是潛意識裏有種狂熱的欲望,想看看新奧爾良和南方,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馬,僅此而已,這些我都從窗戶裏看見了,摘棉花的棚屋在那些平原上綿延數英裏。我還在北卡羅來納的阿什維爾與湯姆·沃爾夫酗酒的哥哥一起,就在湯姆·沃爾夫阿什維爾家的客廳裏喝醉了酒,客廳裏臥式鋼琴上放著一張湯姆和他哥哥“本”的照片。那天晚上,就在布羅德河(是法國的那種寬寬的河)河畔迷霧籠罩的雲霧山間的柱廊裏,我與一位拒不順從或者說道德敗壞的小姐閑晃胡鬧。在羅利 [12] 等地以及在華盛頓特區的另一次旅行中,在同一些公園等地方,與一些女人有爭執,但關鍵的問題是,整個旅行很荒唐。我很快就回來了,在約翰妮的臥室裏脫去我黑色的皮夾克,當時她還在藝術班聽課,師從著名的喬治·格羅茨 13] ,然後我就上床睡覺了。約翰妮回家時看見椅背上我的皮夾克激動地高聲喊叫了起來。
她從來沒有讀過奧維德,不過,她肯定知道他有關騎那匹矮馬的所有忠告。(奧維德,《愛的藝術》,第三部。)
隨後就是些悲傷的夜晚,房頂上雨點淅瀝,大約在一百一十八街和阿姆斯特丹大街附近的六層樓上,開始出現了我未來“生活”中的一些新人物。
八
有個來自新奧爾良的男生名叫克勞德·德莫布裏斯,出生在英格蘭,父親是法國子爵,目前在領事館工作,母親是英格蘭人;現在每當他在路易斯安那州時,他就會與祖母一起住在那裏的別墅(他難得住在那裏);他年方十八,金發碧眼,是個極其漂亮的美男子,很像長著綠色丹鳳眼的金發泰隆·鮑華 [14] ,和他有著同樣的長相、聲音、言辭和體型,關於言辭我的意思是,他談吐同樣具有說服力,實際上更有點像艾倫·拉德 [15] ,事實上,我想,像奧斯卡:王爾德筆下典型的男主人公們,但總之,他就在這時出現在哥倫比亞校園裏,身後跟著一個六英尺三的高個男子,飄著大紅胡子,看上去像斯溫伯恩 [16] 。
我忘了提一下,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年的冬天,我打零工掙外快,幹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在當地校園的小旅館裏當電話交換台接線員,接著為市中心第七大道上的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寫電影劇本梗概。所以,當我從新奧爾良回來之後,我計劃在等待上船的同時,幹回一份之前做過的工作。碰巧的是,這位克勞德在道爾頓樓(一家校園旅館)弄了個房間,“斯溫伯恩”也在那裏租了個房間,我認識那裏的經理,這成了這些事件中大部分事情的關鍵點。
嗯,結果,一個暖洋洋的下午,克勞德來到校園,開始他在哥倫比亞一年級第二學期的學習,他馬上去了圖書館,那樣他就能在聽力間免費播放一些勃拉姆斯的唱片。斯溫伯恩就在他後麵,天使男孩 [17] 要他在外麵等著,那樣他就能戴上耳機不受幹擾地聽音樂,並且思考問題。他是個非常聰明有條有理的男生,這一點你後麵會看到的。但問題是,當時哥倫比亞大學教法國文學經典的教授羅納德·馬格維姆普,我想就是他,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小個子老保守,或者說我都不願意看他一眼,他跑進克勞德的聽力間說了些類似於“你從哪裏來,你這個漂亮的孩子”的話。你可以想象,什麽事情會降臨到這個男生的身上。同性戀者的活動場所。
因為談到一八九年代後期的女神遊樂廳 [18] 世紀末的狂歡演出時,這裏不僅是特裏斯坦·德·佩拉德旺蒂爾(不管他是誰或者會是誰)的黃頁電話,而且也是比爾茲利 [19] 、道森 [20] 、阿萊斯特·克勞利 [21] 以及其他極端惡俗墮落分子的黃頁電話。當時,我對此一無所知。碰巧的是我的約翰妮的公寓套房成了哥倫比亞校園裏這幫極端分子聚會的集中點。起先,約翰妮告訴我,有這麽個新來的年輕小夥,瘋瘋癲癲的,老泡在西區酒吧,名叫克勞德。克勞德白膚金發碧眼,非常漂亮、健壯、聰明,常到她這裏來洗澡,但並不想與她**。奇怪的是,我相信了她,而且後來證明她說的是真的。他被人拚命追求,隻好找個地方躲起來。他跟約翰妮一樣,是個南方富裕貴族家庭的後裔,需要有個熱情友好的姑娘陪伴和保護,所以他去了約翰妮的寓所。最後,他開始帶他的女朋友來,是個韋斯特波特的富家姑娘,塞西莉。終於,在西區酒吧裏,我打了個長盹醒來後第一次見到了他。
“就是他,那個大名鼎鼎的克勞德。”
“在我看來,他像個調皮的蠢貨,”我對約翰妮說,我現在還是這樣認為。不過,他人還不錯。他想再次登船出海,他曾經在從新奧爾良出海遠航的船上當過海員,也許會與我一起出航。他不是同性戀,他身體精瘦結實。那第一次見麵的晚上,我們真的喝醉了,我不知道這是否是第一個夜晚,不過,我記得第一個晚上,他叫我鑽進一個空桶,然後開始將桶沿著百老匯北街的人行道滾動。幾個夜晚以後,我真切地記得在一場傾盆大雨中,我們一起坐在雨中水潭裏,朝我們的頭發上澆黑墨水……高聲唱民歌以及各色各樣的歌曲,我開始越來越喜歡他。
他的斯溫伯恩之前是得克薩斯州的一個童子軍團長 [22] ,名叫弗朗茲·米勒。十四歲的克勞德天真爛漫,加入童子軍隻是單純想去樹林裏,開開心心地過野營生活,玩玩童子軍軍刀啊什麽的,有點事幹幹,在那裏,弗朗茲第一次見到了克勞德。這個童子軍團長照例喜歡上了這個童子軍男隊員。我不搞同性戀,克勞德也不是同性戀,不過,我還得詳細敘述一下這個奇怪的故事。順便提一下,弗朗茲本人不是個壞家夥,一九三六年左右在巴黎待過好幾年,遇見了一個十四歲的法國男孩,長得跟克勞德一模一樣,弗朗茲喜歡上了他,試圖與他**,或者腐蝕他,或者不管法國人或希臘人說的什麽,經過某種調查之後,他立即從法國被驅逐出境。回到美國後,他找了份周末童子軍團長的工作,而工作日在路易斯安那一所學院當講師。他看見了誰?正是這個外貌相同的男孩,隻不過他不是法國人,而且是安茹 [23] 法裔貴族的後代。他神魂顛倒了。有錢的祖母把克勞德送進了馬薩諸塞州緊靠洛厄爾的安多佛預備學校,紅胡子斯溫伯恩也跟著前往,他們常常舉行盛大聚會,克勞德被安多佛開除,永遠失去了進耶魯大學的機會。隨後,他試了另一所學校。弗朗茲尾隨而去。這倒不是克勞德希望弗朗茲跟著他,也不是他希望弗朗茲離開,隻是他覺得很有意思;比如,有一天晚上,在緬因州的班戈,克勞德與肯尼·惠特洛(約翰妮的朋友)一起登上了“惠特洛”號遊艇,他們,十五歲,竟然把塞子拔掉,沉了那艘遊艇,然後遊泳回到岸上。胡鬧,惡作劇,如此這般不一而足。一個荒誕不經的孩子。新奧爾良有個家夥把自己的汽車借給他,克勞德,十五歲,沒有駕駛證,什麽證件也沒有,在貝森街上把汽車撞了個稀巴爛。
讓人感到驚訝的是,他絕對充滿陽剛之氣,精神上也充滿朝氣,漂亮,眼睛上挑,綠色的眼珠,聰明絕頂,出口成章,幾乎是莎士比亞再世,金色的頭發四周有一個光環,格林尼治村酒吧上了年紀的選美皇後遇見他後,寫頌歌給他,第一句是這樣的:“啊,金發的希臘小夥。”很自然,所有的姑娘也傾心於他,甚至我這個愛幻想的鐵石心腸的老海員和橄欖球運動員傑克也喜歡上他,為他落淚。
我記得遇見過一個出身弗吉尼亞紳士家庭的家夥,他曾告訴我,所有新奧爾良的男孩們的心坎上都烙下了悲傷的印痕。甚至新奧爾良的黑人也沒多少運氣,傑利·羅爾·莫頓 [24] 的運氣就可以表明這一點(發明了爵士音樂,死時不名一文),或者像大苗條那樣可憐的白人小夥,不過,還有比路易斯·阿姆斯特朗 [25] 運氣更好的嗎?
言歸正傳,這個法國經典學的老教授跑進聽力室,想全麵了解克勞德,而克勞德正想聽勃拉姆斯,弗朗茲不得不跑進去解圍。克勞德絞盡腦汁想出某種辦法,見到了約翰妮,結果發現他幾乎(是真的)能躲在她公寓裏。當我穿著黑皮夾克從新奧爾良回來時,情況也還是一切照舊,反正他一直與塞西莉睡在長沙發上。我們這種公寓俱樂部就這樣開始了。
他看著我說:“你總是想寫作,可是每次我都覺得你想不出寫什麽,你看上去呆呆的。”
我瞟了他一眼。
那個雨夜,他從房頂進了屋,也就是說,從屋頂沿著太平梯下來,樓下槍聲、叫喊聲大作。“發生什麽事啦?”
“有點誤會,酒吧有人打架,警察在追,我翻過柵欄,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個頭太小……現在我要睡覺了。過一會我要衝個澡。杜洛茲,你的問題是,你是個鐵石心腸的卑鄙的吝嗇的臭狗屎,沒有一個優秀的法裔加拿大人會在馬尼托巴 [26] 中心地帶凍僵他的屁股的,你和你那些卑賤的親屬就是那個地方的人,你這個沒出息的印第安惡棍。”
“我不是什麽惡棍。”
“我覺得你就是,給我來杯飲料。”
我發覺,他想用話語來嚇唬我,因為那時他還沒開始鬧出其他事情來。不過,我意識到,他看到了我身上的缺點,而這些缺點我自己應該看到。但是我也意識到他隻不過是個淘氣的蠢貨。
於是,到處都是書,他實際上在哥倫比亞聽課,他聽了我在倫敦皮卡迪利的故事之後,就一定要我或多或少幫他寫英語寫作課的作文,我遵命了,寫了一個有關在倫敦一些冒險的故事,他得了個A,這個卑鄙的家夥。他說:“我祖父發明了扁行李箱 [27] ,我想你祖父在這些箱子裏裝了土豆。”
“是的。”可他斜眼看我,因為他能悟出所有這一切背後所包含的意思,可追溯到土豆和加拿大以前的事情,對,可追溯到蘇格蘭、愛爾蘭、康沃爾、威爾士,以及馬恩島和布列塔尼半島。凱爾特人能相互辨認出來。你可以宣布這種發現。
九
此外,因為他對象征主義藝術感興趣,對超現實主義不那麽感興趣,比如,莫迪裏阿尼 [28] ,法國的印象派畫家,我夜間海上生活所有的黑暗似乎都消失了,在春天的陽光裏,色彩似乎正潑灑在我的靈魂之上。(這聽起來有點像斯溫伯恩!)
不管怎麽說,一天下午,他與約翰妮外出跟喬治·格羅茨學習**模特素描;一天下午他們也叫我去試試,我去了那裏,坐在那兒,所有的學生都在素描,喬治·格羅茨在講課,我看到了她,一個黑發淺黑皮膚的**模特兒直愣愣地看著我的眼睛,我不得不離開,在門口我對克勞德說:“你以為我是什麽人?”
“你說是什麽,窺**老手?”原來他們外出幹這種事情!我衝了個澡,這時,約翰妮公寓房的門上傳來敲門聲,門口站著一個瘦高個家夥,身著一件泡泡紗外套,他身後是弗朗茲·斯溫伯恩。我說:“什麽事?”已經在酒吧裏與克勞德一起跟我交談過的斯溫伯恩說:
“這是他們跟你說起過的威爾·哈伯德,從西部來的。”
“嗯。”
“他也在新奧爾良待過很長時間,換言之,是我和克勞德的一個老朋友。他隻想問問你,如何可以上商務海輪出海遠航。”
“不在軍隊服役?”
“噢,不在,”威爾向四周看了看說,嘴裏叼了一根牙簽,他取下牙簽,草草看了我一眼,“隻是4F [29] ,哼!”
“哼”是他擤鼻涕的聲音,一種鼻竇炎,也是英格蘭貴族的說話方式,和他的名字那樣古老。
一〇
事實上,將來某一天,我會寫一部有關威爾的書,就寫他本人,浮士德式的人物,不斷進取,尤其要寫威爾遜·霍爾姆斯·哈伯德,我不必等到他逝世後才去完成他的故事。首先,他是最棒的,且仍在奮勇前進,揮動著他那積極進取的臂膀,穿越世界上各式各樣的麥地那 [30] ……嗨,說來話長,等著吧。
不過,這次他來找我是有關克勞德的事,可開口說的卻是有關商務海員的事。“你最近一次幹的是什麽工作?”我問。
“紐瓦克酒吧服務員。”
“這以前呢?”
“芝加哥滅害蟲的,具體來說滅臭蟲。”
“隻是順路來看看,嗯,”他說,“了解一下如何弄到證件,出海去。”不過,當我聽說“威爾·哈伯德”時,我腦海裏閃現的是一個粗壯黑發的家夥,神經特別緊張,因為有不少有關他的報道,說他行為古怪率直;可這裏,他走進我的住所,瘦高個子,戴副眼鏡,穿著泡泡紗外套,好像剛從赤道非洲的礦工院歸來,黃昏時刻,他坐在那裏,喝著馬提尼酒,討論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高高的個子,六英尺一,怪怪的,像謎一樣,因為長相普通(可以理解),像個靦腆的銀行職員,一張冰冷有教養的臉,薄薄青紫的嘴唇,鋼架玻璃眼鏡背後的那對藍眼睛毫無表情,淺棕色的頭發有點纖細,微風中他柔軟的頭發輕輕抖動,有點像愁眉苦臉的德國納粹青年——他坐在約翰妮起居室中央的踏腳凳上,十分低調,問我一些枯燥的問題,比如怎樣才能搞到出海的證件……這是我對威爾初步、秘密、直覺的看法。他來看我,並不是因為此時此刻我是那年夏天整個戲劇性事件的主要人物,而是因為我是個海員,於是作為海員一類的人物,人們可以向我詢問出海遠航的事情,以此作為挖掘海員一類人物性格的初步手段。他來找我之前不曾想到我有著叢林般複雜的有機深度,或者各種亂七八糟的精神靈魂,上帝可以證明,在各個層麵上,我都是那種人,親愛的老婆和親愛的讀者,你們可以看到這一點;他腦海中的商務海員屬於這類商務海員:藍色的眼睛眺望遠方,出言慎重,行為獨特,遠去無邊無際的空間,一個平淡無奇的“商務海員”——盡管我與他一樣古怪,但是在那些日子裏我並不承認這一點,而且從來不覺得怎樣,在他的想象中,我總體上差不多處在這同樣膚淺的水平之上。因此,一九四四年七月,在紐約那個災難性的下午,當他坐在踏腳凳上詢問我有關航海證件的時候(弗朗茲在他後麵微笑著),我剛剛洗完澡,隻穿著褲子坐在安樂椅中回答他的提問,開始了一種關係,如果他認為這是與一個“有趣的、藍眼睛黑頭發的、認識克勞德的英俊海員”保持一種平淡無味的關係,那麽這種關係注定不會這樣維持下去(對此我引以為自豪,因為我一直比他們更努力地在書寫這段傳奇般的經曆)——好吧,開玩笑的……不過,那天下午,他沒有理由猜測任何事情,因為我們隻是隨便談談,從你的姨媽談到我的姑媽,“對,你現在該走了,先去搞到你的海岸警衛隊證件,在南邊靠近巴特裏公園的地方……”
一 一
對哈伯德的好奇起先基於這樣的事實:他是這裏新興的“新奧爾良學派”的一個關鍵成員,因此,這隻不過是一幫來自新奧爾良、由克勞德領導的富有精神追求的青年學生;克勞德是他們墮落的明亮之星,男童天使,惡魔天才;弗朗茲,滑稽和憤世嫉俗的英雄;威爾,冷眼旁觀,心事重重,冷嘲熱諷的本領遠勝於其他許多人;其他人,像威爾的哈佛同窗、刻薄迷人的好朋友凱爾斯·埃爾金斯,曾與威爾“合作過一部頌詩”,表現“泰坦尼克號”沉沒的悲壯,該船的船長(弗朗茲)開槍射傷一個穿和服的女子,他穿上那件和服,與其他婦女和孩子一起登上救生船,英勇的海員們站在浪花飛濺的海水中高聲叫喊:“夫人,你能不能讓這個十四歲的男孩坐在你的大腿上?”(克勞德)船長弗朗茲得意地笑了笑說:“當然可以。”與此同時,凱爾斯偏執、口齒不清的伯父在舷邊揮舞著秘魯大砍刀,因為從海水裏正伸出一雙雙手。正在沉沒的輪船上一支黑人樂隊正在演奏《星條旗之歌》 [31] ……這是他們在哈佛一起寫的一個故事。我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它使我意識到這裏這個新奧爾良幫是美國最邪惡、最聰明的一幫混蛋和狗屎,在我容易崇拜別人的青年時期我不得不崇拜他們。對我來說,他們的風格生硬新穎,我的風格朦朦朧朧,似雲似霧,新英格蘭理想主義的風格,盡管(正如我所說)在他們眼中(尤其是威爾、克勞德的眼中),我的可取之處是法裔加拿大人唯物主義的沉默寡言、冷酷的懷疑主義,圖書世界裏所有精心挑選的理想主義都無法掩飾……“杜洛茲是裝扮成天使的狗屎。”……“杜洛茲非常有趣。”——我直到許多年後才有機會見到凱爾斯,在這裏無關緊要,不必提及,但是,那個弗吉尼亞紳士(名字叫克蘭西)的確說過:“那個小組裏每個來自新奧爾良的人都帶著悲傷的印記。”我發現此話千真萬確。
一二
我第二次見到威爾時,他正與克勞德和弗朗茲一起坐在格林尼治村他的公寓套房裏,房間裏充滿著他們那種令人敬畏的智慧和風格,克勞德啃開他的啤酒瓶,吐出碎片;弗朗茲學他的樣子,我想可能是用商店裏買的假牙在啃吧;瘦高個哈伯德穿著他夏季泡泡紗套裝,拿著一盤剃須刀片和燈泡,從廚房裏邊走出來邊說:“我有些非常棒的東西,有點像美味佳肴,這星期我母親給我寄來的,哼哼哼。”(他抱住肚皮,緊閉雙唇,笑了起來),我像土包子一樣皺起眉頭,坐在那裏,第一次領教了這幫真正淘氣的家夥們(他們三人在一起)。
不過,我能看出哈伯德有點欽佩我。
手頭要做的事情千千萬萬,這一切跟我有什麽關係呢?
但是,當我聽見“神奇”一詞時,我咬了我的嘴唇,當我聽見威爾說“太神奇了”時,我激動得發抖,因為當他說這個詞時,那一定說的是真正令人驚奇的事情。“今天下午,我剛在一部電影裏看到了一幕絕妙的場景,”他滿臉通紅,極度興奮,他剛從風中或雨裏走來,臉色紅潤,他的眼鏡上有點濕或者蒙上了霧氣,因為他充滿熱情的眼球冒著熱氣,“在這部有關鬧市區**的很糟糕的垮掉派電影中,這個人物,你看見他拿著一個大的海洛因血清注射器,給他自己注射了大劑量的一針,隨後衝上樓去,一下子摟住那個金發女郎,將她抱了起來,衝進黑暗的田野,嘴裏叫著‘呀呀呀咦’!”不過,我有一千個疑問,想知道威爾為什麽如此興奮:
“黑暗的田野?”
“是啊,是那種枯燥沉悶的電影,真的很老,放映時總是突然喀嚓中斷,你能聽見電影膠卷卷動的咯嗒聲,看到樓上放映室裏白光閃亮,這幕場景像是傍晚或黃昏什麽的,無邊無際的地平線,你看著他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他抱著他的姑娘飛奔而去,呀呀呀咦,最後,你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穿越那片田野而去?”我問,像在尋找水雷、持球觸地得分、高爾斯華綏、《約伯記》……威爾說“呀呀呀咦”的方式真讓我吃驚,他用俏皮的假聲發出這種聲音,而且同時總是彎腰捂肚閉嘴,發出“唔唔唔”,那種壓抑的、驚訝的、極度歡快的大笑聲,或者至少是好笑的笑聲。一天下午,他也許剛從哈佛過來度暑假,大概是一九三五年,與凱爾斯一起在鬧市區運河街附近一個低級娛樂場裏消磨了幾個小時,看了一部**電影,這兩個了不起的美國精明世故之人,你可以這麽說,坐在很前麵的座位上(與平時一樣穿著很昂貴的衣服,像洛布 [32] 和利奧波德一樣),影院的座位一半是空的,觀眾全是懶漢乞丐流浪漢,以及三十年代初從新奧爾良貧民窟裏來的大麻煙鬼;用他們的方式哈哈大笑(事實上,凱爾斯的笑聲也是那樣的,威爾從他們童年做伴時起就一直在模仿?),在最後的電影**中,那個瘋狂的癮君子拿起巨大的針筒,給自己注射了一支大劑量海洛因,抓起那個姑娘(她在故事中是個不說話、沒動作、木訥呆板的人,走路時兩手放在身體的兩側),他披頭散發,在雨中尖叫著奔離,破損的老電影有節奏地咯嗒咯嗒作響,那姑娘的雙腿和頭發像費伊·雷 [33] 在金剛的懷中那樣耷拉著,越過威爾想象中那神秘無邊的浮士德似的地平線,開心得像澳大利亞長耳大野兔,他的腳和腳跟在雪地裏閃著亮光:呀呀呀咦,直至,正如威爾所說,他急切希望達到的最終歡愉隨著距離漸遠變得越來越微弱,他的“呀呀呀咦”也變得越來越輕,因為,威爾認為,還有什麽事情比你的雙臂充滿愉悅,身上注射了大劑量海洛因,你奔跑著進入永恒的黑暗,在無限之中為所欲為更加美妙呀!那天,他一定在舒適的座位中對那部電影想入非非,雙腿故作莊重地交叉著;所以,我想象隨後他和凱爾斯身著花呢之類的衣服,哈哈大笑,躺在地板上伸展四肢,精疲力竭,模樣十分難堪,一九三五年,他們哈哈大笑,甚至那個場景過去了很長時間,他們還在重複呀呀呀咦,他們忘不了它(一部甚至比他們的短篇故事《泰坦尼克號》還要偉大的經典)。隨後,威爾·哈伯德那天在新奧爾良的家中與親戚們一起用過晚餐之後,他走在市郊燈火通明的綠樹底下草坪之上,也許打算去看望某個聰明的朋友,或者甚至克勞德,或弗朗茲,“今天我在一部電影裏看到一個絕妙的場景,天哪,呀呀呀咦!”
於是我說:“那家夥是個啥模樣?”
“披頭散發……”
“他一邊跑一邊說呀呀呀咦?”
“手裏抱著個姑娘。”
“越過黑暗的田野?”
“某種田野——”
“那是什麽田野?”
“我的上帝 啊——我們變得越來越咬文嚼字了,別問我這些白癡的問題,田野就是田野 ”——他生氣或不耐煩地尖著噪子說“田野”——“就像田野 ”——他平靜了點——“的田野……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看見他奔進黑暗的地平線——”
“呀呀呀咦,”我說,心裏希望威爾再說一遍。
“呀呀呀咦,”他說,是為了我而說的,所以這就是威爾,盡管一開始他對我的關注確實勝過我對他的關注,現在想起來覺得怪怪的,因為他總是說:“傑克,你真的非常滑稽。”在那些日子裏,這位真正溫柔和好奇的人把我(已經過了那個普通乏味的海員階段)看成某種感情強烈、自尊心強、追求真理的人,這要歸功於接下來一周的一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情,當時我們全都坐在阿姆斯特丹大街一個公園的長凳上,那是炎熱七月的一個晚上,有威爾、弗朗茲、克勞德、他的女朋友塞西莉、我和約翰妮,威爾對我說:“嗨,你為什麽不穿像你所說的在遊覽倫敦時穿的商務海員製服,然後收獲許多豔遇?這是戰爭時期,對不?現在,你穿了T恤衫,套著絲光黃斜紋庫,袴,或褲,到處亂走動,沒人知道你是個自豪的現役海員,對不?”我回答說:“那樣做太討厭可笑了!”他還記得此事,他顯然把這當成從酒鬼嘴裏直接說出的偉大自豪的聲明,他(當時)是個靦腆的中產階級青年,父母很有錢,他總渴望著離開他家枯燥無味的“郊區”生活(在芝加哥),踏入真正奢華的美國酒吧,過上喬治·拉夫特 [34] 扮演的和魯尼恩 [35] 筆下人物的生活,進入他夢想中雄健、悲傷、真實的美國;不過,他把我的聲明當作一個讓他說這話的機會,他回答說:
“這是個討厭可笑的世界。”
作為時代的先驅,我們成了忠實的朋友,他給了我施本格勒 [36] 兩卷本的《西方的沒落》,說:“讓真正驚人的現實開啟你的思想,我的年輕人。”晚上,他成了我偉大的老師。在那些早年的歲月裏,在我們這大概是第三次會麵的時候,他聽到我說“那樣做太討厭可笑了”(對於我來說,這隻是那時候一句普通的話,因為海員、我妻子和我都高傲自大地鄙視與我們不同的那些“討厭鬼”的世界,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討厭,但那時事實就是這樣),威爾聽我說了那句話,顯然偷偷感到驚訝,不管他現在還記不記得這件事,更有意思的是,帶著靦腆和溫柔的好奇心,他眼鏡後麵那對暗淡的眼睛顯得有點吃驚。我想大概從那時起他開始隱約有點欽佩我,不是欽佩我男子漢大丈夫般的獨立思想,就是欽佩我“工作的艱辛”(不管他們怎麽看我),或者我的魅力,或者也許因為我鬱鬱沉思、具有哲學家似的凱爾特人意想不到的思想深度,或者我純樸不修邊幅,閃爍著坦誠的光輝,或者我頭發蓬亂,或者遲遲不願顯露令人感興趣的絕望,但是他對此記得很牢(幾年後,我們在非洲討論過這件事)。許多年後我才對此事感到驚訝,希望我們能讓時光倒流,我能再次用如此漫不經心的純樸讓他感到驚訝,像我們的父輩那樣逐漸**自己的心扉,他開始意識到我確實是,一個有著大不列顛血統的人,尤其是,我畢竟是某種有趣的卻又愚蠢的聖人。他帶著母親似的關切,苦苦思索我說那句話的方式,他的目光遊離,心情鬱悶,皺著眉頭,“那樣做太討厭可笑了!”現在(在我看來),是用“克勞德新奧爾良的那種方式”,抽泣著,模仿著,用力發出那些輔音,用稍輕的“eu”或“eow”發元音,這種發音方式你也能在華盛頓特區人們說的那種奇怪的方言中聽到(我在力圖描述完全無法描述的素材),但是你說“deu”或“deuo”和你說“f”好像它是從你慵懶的嘴唇裏吐出來的。於是,在那個無法挽回的晚上,威爾挨著我坐在長凳上,帶著些許的詫異發出“嗯,嗯,嗯”的聲音,“這是個討厭可笑的世界”,他嚴肅認真地教導我,眼睛茫然閃動,第一次饒有興趣地愣愣地看著我的眼睛。隻是那時他對我幾乎不了解,隨後,他驚訝了,因為“近之則不遜”,水上有麵包其下多魚兒。
今晚他在哪裏?我在哪裏?你在哪裏?
一三
啊,夜晚的威爾·哈伯德!如今他是一位大作家,他是籠罩在西方文學之上的陰影,沒有一位偉大的作家對其他人的想法和言論沒有過柔情似水的好奇心,幾近母親似的關切;沒有一個偉大的作家會匆匆離開地球上的這一興趣領域而不感到驚詫,正如他因為我是我而感受到的驚詫。
一九四四年一個炎熱的仲夏夜,在古老迷茫的紐約,高個怪癖的“老公牛”穿著泡泡紗套裝,在我們周圍四處坐坐,人行道上的砂礫在燈光下閃爍著同樣憂傷的光芒,就像多年後我越洋去探望他時那樣,那塊砂礫同樣是那麽憂傷無望,我的嘴巴就像砂礫,我想對他解釋:“威爾,為什麽要對任何事情都感到興奮?哪裏的砂礫都是一樣的。”
“哪裏的砂礫都一樣?你到底 在說些什麽呀,傑克,真的,你太有意思了,唔嗯嗯唔?”他捧著肚子哈哈大笑。“有誰聽說過這種事情?”
“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了許多年前我們坐過的砂礫,對於我來說,這是你生活的一種象征。”
“我的生活 ?我親愛的朋友,我的生活完完全全沒有砂礫,親愛的。讓我們把這個話題降級到我不想聽這些話的部門去。再來杯飲料……真的 。”
“酒吧外麵吹來令人討厭的風,酒吧裏麵你借著暗淡的燈光深信不疑地對某人解釋某事……像是吹來了原子空間無窮無盡的塵埃。”
“我的上帝 ,如果你文縐縐 的,那我就不再給你買喝的了!”
一四
就在我寫作的此時此刻,他在第六大道(美洲大道)當酒保(好吧)。在那些日子裏,當他說他在哪裏工作,我琢磨他話的含意時,我腦袋裏常常感到驚訝,我的心弦激**,幾乎折斷。“有些餐桌邊的椅子,你可以坐在那裏,隨心所欲地觀望人行道 。”可憐的威爾(我出於報複心理找他填補我自己目前的空虛,所以別擔心)憂心忡忡。用哈樂根 [37] 的絕望可以概括這種情形,仿佛我度過的整個一生都麵對著一條看似無窮無盡的有趣的全景式的道路;而他,威爾,上帝知道,一直被置於這樣一把椅子裏,歎息著麵對另一條道路,在那裏沒發生任何事情,他蒼白的長臉無助絕望。他假裝斯文,嬉戲似的微微舉目尋找可能同情他困難處境的觀察者,他坐著,在椅子裏伸展著雙腿,看著“沒有東西可看的”、空****的人行道,對此,我可以這樣說,他那個殘酷的星球一定沒有生命。(“我是另一個星球的代理人,”他說。)事實上,他有一種毫無生氣的石頭般的冷漠,這就是為什麽他不斷抓住這個話題喋喋不休,幾近哭訴:“你們年輕人應該到外部世界去經曆生活 ,不要穿著藍色牛仔褲,坐在房間裏,心裏想著什麽時候會再次下雨,嘿,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
他比我大九歲,可是我從沒注意到這一點。
對威爾的主要印象,真的,是後來在摩洛哥,我們坐在一個院子裏的兩把椅子上,我給他讀一封我剛寫給一位女士的信,希望聽聽他的意見,看看我所表達的意思是否客氣得恰當或者恰當得客氣,有一封信是這樣寫的:“有鑒別能力的讀者應該有興趣閱讀過去發生的事情,那樣他們就能在實用的層麵上關於如何看待美國的佛教形成自己的看法。”
“佛教如何能夠進一步完善,大師?”威爾開玩笑說,他很高興他不必表達意見。於是,我們隻是坐著,什麽也不說。我皺起眉頭,有點疑惑不解,他幹嗎要說“大師”,不過,此念頭一閃而過,我倆平靜地坐在那裏,完全不打擾對方,像平常一樣,藍眼睛的威爾單純地在,事實上,我們兩人都在傾聽宇宙裏下午的聲音或者甚至是星期五下午的聲音,內心寂靜之中無聲的嗡嗡聲,威爾認為這無聲的嗡嗡聲來自樹林;可是,那天晚上,我在沒有樹木的沙漠裏也聽見了這種聲音……不過,我們很愉快。突然,威爾說:“啊,天哪,明天我得去洗衣店,”突然,他哈哈大笑,因為他意識到他聽上去像個坐在佛羅裏達州奧蘭多的門廊裏、愛發牢騷的老太太,於是,他說:“我的天哪,我聽上去像個乏味的老太婆!”
注:
[1] Manna,猶太教和基督教《聖經》故事中所說古以色列人經過荒野時所得到的天賜食物。
[2] Walter Pidgeon(1897—1984),加拿大裔美國著名演員。
[3] Trafalgar Square,位於英國倫敦的威斯敏斯特。
[4] Piccadilly Circus,英國倫敦劇場和購物商場集中的娛樂中心。
[5] 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國海軍統帥,在特拉法爾加角海戰中大敗法國西班牙聯合艦隊,本人受重傷陣亡。
[6] Royal Albert Hall,位於倫敦威斯敏斯特騎士橋附近,建於1871年,是倫敦最著名的建築之一。
[7] Barbirolli(1899—1970),英國指揮家和大提琴手,曾指揮過倫敦交響樂團和紐約交響樂團。
[8] Dr. Jekyll,蘇格蘭作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於1886年出版的小說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化身博士》)中的人物,該小說主要講傑基爾博士為探索人性的善與惡,發明了一種藥,服用後便成為海德先生,強調人格的分裂;這裏作者是借用此典,幽默調侃。
[9] Hermann G?ring(1893—1946),納粹德國元帥,曾任空軍部長。
[10] Cheshire,英國英格蘭郡名。
[11] Colonel Blimp,漫畫家戴維·洛(David Low)創作的英國報章漫畫人物,象征高傲自大的極端保守分子。
[12] Raleigh,美國北卡羅來納首府。
[13] George Grosz(1893—1959),達達派畫家,其作品尤其是漫畫辛辣諷刺德國軍國主義及當時社會的腐敗。
[14] Tyrone Power(1914—1958),美國電影及舞台演員。
[15] Alan Ladd(1913—1964),美國電影演員。
[16] Swinburne,可能指阿爾傑農·查爾斯·斯溫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英國詩人、文學家。
[17] 指的就是克勞德·德莫布裏斯。
[18] Folies Bergeres,是法國巴黎一家咖啡館音樂廳,位於第九區。
[19] Aubrey Vincent Beardsley(1872—1898),英國插畫家,代表作有王爾德的劇本《莎樂美》的插畫。
[20] Ernest Dowson(1867—1900),英國頹廢派詩人。
[21] Aleister Crowley(1875—1947),英格蘭神秘學家、作家、詩人、瑜伽修行者,影響了西方宗教和曆史發展的人物。
[22] scout master或者scoutmaster,一般由成年人擔任。
[23] Anjou,公元880年左右法國西部一個古代縣。
[24] Jelly Roll Morton(1885—1941),美國爵士樂鋼琴家和作曲家,以唱片《莫頓的紅辣椒》成名。
[25] Louis Armstrong(1900—1971),美國爵士樂小號演奏家、爵士歌曲作者和歌唱家。
[26] Manitoba,加拿大省名。
[27] steamer trunk,可放在船艙鋪位下的箱子。
[28] 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意大利畫家,以形象頎長、色域廣闊、構圖不對稱的肖像畫和**像著稱,主要作品有《裏維拉》、《新郎和新娘》、《躺著的**》等。
[29] 在美國軍隊裏,4F表示不能完成軍事任務,沒法服役。
[30] Medina,沙特阿拉伯西部城市,伊斯蘭教創立人穆罕默德的陵墓所在地,伊斯蘭教三大聖地之一。
[31] “The Star-Spangled Banner”,美國國歌。
[32] Richard Loeb,與納森·利奧波德(Nathan Loepold),為美國芝加哥的兩個凶手。利奧波德18歲畢業於芝加哥大學,洛布17歲畢業於密歇根大學,兩人在學業上都是有前途的知識分子。出身有錢世家的兩人曾進行幾次扒竊與縱火,並供認於1924年出於“知識的”刺激,綁架了14歲的B·弗蘭克斯並將其殺死。
[33] Fay Wray(1907—2004),加拿大裔美國女演員,被稱為“Scream Queen(尖叫女王)”。
[34] George Raft(1895—1980),美國電影演員,常演情節劇中的歹徒。
[35] Damon Runyon(1880—1946),報紙出版人、作家,以短篇故事著稱,故事以紐約市生活為背景,塑造的人物被稱為“Damon Runyon characters(戴蒙·魯尼恩人物)”。
[36] Oswald Spengler(1880—1936),德國哲學家,認為任何文化都要經曆成長和衰亡的生命周期,著有《西方的沒落》、《世界曆史的遠景》等。
[37] Harlequin,意大利即興喜劇或啞劇中詼諧滑稽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