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後山,蘇誠和比比東兩人眺望著遠處山穀。
在那片被丘陵環繞圍攏的窪地之中,各色奇花異草爭奇鬥豔隨風舞動。
湍急的溪水流經穀間,沿岸一株株長成藤蔓狀的巨大藍銀草魂獸輕輕搖曳,斑駁的光斑倒映在水麵。
其間還有一道藍金色的嬌柔身影穿梭往返,動作優雅流暢,和整幅畫卷融為一體。
那處山穀,正是菊鬥羅月關最為珍愛的花圃所在。
“銀姑娘很用心呢。”
“對她來說,這確實是種不錯的修行方式。”
“嗬嗬。”比比東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也不辯駁。
眸光一轉,看向了並肩站在花圃外的兩人。
確切地說,是那個身穿白衣,長相略顯陰柔的俊美男子。
“你真準備給菊長老服用那株奇茸通天菊?”
“嗯。”
“為何?你跟他也沒什麽太多交情吧?”
“做個實驗,我想看看仙草對不同魂師的具體影響。反正以菊長老的天賦,本來也沒什麽機會修成先天之力。”
“什麽意思?”比比東聞言一愣。
“仙草的藥力強則強矣,但藥性太強,人體難以完美吸收,必然會有大量殘餘藥力沉澱,算是雜質。不過如果菊鬥羅吸收奇茸通天菊的話,以他的武魂與這種仙草間的契合度,說不定反倒能幫他一把。”
說到這裏,蘇誠看了眼身旁的比比東,“你的運氣不錯,沒吃仙草,否則想融合先天之力的阻力更大。”
“……”聽到這話,比比東臉上沒有什麽喜色,平靜反問道:“那小雪呢,她應該早就服用過仙草了吧?”
“她的情況特殊,甚至超過了我的預期。論起武魂方麵的天賦,還要更勝於你。而且以她如今的狀態,不隻是仙草,就算魂環魂骨,隻要不超過神級層次,其實也都無所謂了。”
如果說原本的六翼天使武魂,乃至於更高一層的天使神力,其特性在於淨化,表現方式還相對柔和的話。那麽根據昨天千仞雪的描述以及蘇誠自己的觀察,如今她所融合出來的強大能量,根本就是排斥泯滅一切外力的存在。
那是宛如熾陽般極尊極強的力量波動,隻要層次稍有不及,便會直接被其掃除幹淨,異常霸道。
別說尋常異種能量,就算是靈魂力這種存在形式特殊的精神磁場,如果太過靠近,也同樣難逃蒸發毀滅的下場。
相比之下,即便比比東擁有雙生武魂這種得天獨厚的武魂天賦,也要相差甚遠。
畢竟對於魂師而言,雙生武魂帶來的提升隻是魂力儲備,僅從質量方麵幫助有限,最多能多吸收些高年限魂環,比起那些神級武魂來說依舊要差上一籌,更遑論如今的千仞雪。
無論她的死亡蛛皇還是噬魂蛛皇,都要遠遠不如。
當然,現在比比東也有著自己的優勢,那就是她強大的靈魂底蘊。
在這方麵,就算是蘇誠也有所不及。
“說起小雪,昨天你都跟她說了什麽,怎麽忽然就決定要閉關修煉了?這可不像她的性格。以前但凡你在武魂城中,她的心思可很少會放在修行方麵。”
“……”
蘇誠聞言沉默下來,心裏回想起昨日與她們的交談……
“對了老師,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和我說嗎,是什麽事?”
“其實也沒什麽太要緊的事,除了關於你修行方麵的進展,還想順便問問你,是怎麽看待如今武魂殿作為的。”
看千仞雪之前的態度,有些話他顯然不好直接明說了,所以換了其他話題。
幸虧蘇誠對此也有相應準備,可以做到循序漸進地進行試探。
“這種事情無所謂啊。”千仞雪沒想太多,走到旁邊倒了杯水,隨口應道。
“我本來是很看重武魂殿的,這個地方,畢竟是父輩們篳路藍縷一步步開拓的基業。既然我繼承了先人的遺澤,也有能力有天賦,自然就有責任將其發揚光大。
“不過近些年下來,那些心思慢慢淡了。就算武魂殿真的統一大陸又能如何,終究也改變不了什麽。隻要有人,就有爭鬥,自古以來勢力之間分分合合,實在太正常不過。
“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這武魂城中,我自己也沒有那些權力欲望。能和你永遠待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而等我們離開之後,武魂殿若是太過強大,沒有外敵,說不定還會盛極而衰,從內部出現分裂。相比之下,維持現狀說不定還能更好一些。”
說著,她將倒好的水遞了過來,衝蘇誠微微一笑,眉眼中滿是柔情。
“當然,如果這是老師你的願望,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蘇誠伸手接過水杯,沉吟著沒有說話。
“要不要把比比東趕下台去?總覺得讓那個瘋子繼續當教皇會很礙事。”
這時,一道凜冽的聲線從窗邊傳來。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沉默,雙手抱胸斜靠牆壁看向窗外的黑衣倩影,忽然回眸看了過來。
“咳,你不要說話這麽難聽,現在教皇冕下的思維還是非常理智的。”蘇誠眼角輕輕**,聲音略顯無奈。
“切。”女人輕嗤一聲,沒再繼續多說什麽。
她本來也隻是隨口一提,至於做或不做,都和她的關係不大。
於是又將目光投向窗外。
雖然現在並非主導本體,而是以類似“化身”的形式顯化。
但這種自在獨立的存在方式,卻讓她心中有些觸動。
這是與之前“靈體”顯現,以及雙魂共用一身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可惜此時正值春日,陽光明媚春風和煦,盡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並非她最喜歡的季節。
相比之下,肅殺凜冽的寒秋,才更符合她的口味。
“那你們自己呢?有沒有什麽想法,或是想要做的事,想實現的目標?”
“有啊,和你一直這樣走下去。”
“其他的呢?”
“沒了。”
很理所當然的語氣。
見蘇誠似乎有些發怔,千仞雪抿嘴輕笑起來。
那雙金燦燦的鳳目之中,似乎填滿了他的倒影。
“我沒有童年。”
說這話時,她的神色異常平靜。
既沒有悲傷,也沒有遺憾,淡然自若就如明月映江,掀不起一絲波瀾。
她早已不在意那些過往。
心靈的空缺,在另一場人生中得到了彌補。
“小時候,爺爺常年閉關,很少會在武魂城中現身。
“父親倒是對我多有指點,不過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總是帶有一種異樣的狂熱。那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兒,更像是藝術家欣賞著自己精心雕琢出的完美作品。
“後來長大一些,覺醒了前無古人的強大武魂,所有人都告訴我說,我注定會成為俯瞰這個世界的人。
“至於我自己是怎樣想的,那並不重要。
“再往後,我去臥底天鬥帝國,當時的我大概還抱有一些幻想,想得到親人的認可和稱讚。
“但我錯了。
“對於一個注定成神的人來說,成功本就理所當然,誰又會因此而感到驚喜呢?
“更何況,神祇,本就不需要人類的那些冗餘情感。”
她沒有提及比比東,想來是覺得沒有多說那個“母親”的必要。
“後麵的事你都知道了。”
說到這裏,千仞雪輕笑一聲。
“什麽責任,什麽使命,不過都是虛妄之物,我也再不會被那些可有可無的東西所牽絆了。武魂殿如何,天下人如何,這個世界如何,與我又有什麽幹係?”
“可是你領悟出的那種意境……”蘇誠有些驚訝。
那種高居雲端,俯瞰眾生的神意,若非眼界高遠胸懷天下之人,絕無可能體悟施展出來。
蘇誠自認,那種意誌就算是他也最多隻能做到模仿,絕對無法掌握其中精髓。
“那隻是過去的領悟啊,現在不過是提升實力的手段罷了。不過也多虧如此,我才沒有被那種空虛高渺的真意所侵蝕。因為那些東西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千仞雪唇邊的笑意擴大了些許,看向那個眺望窗外的窈窕身影,“她也是這樣想的。”
“去,跟我有什麽關係,別把我和你扯到一起,我才不像你那麽沒用。”另一個千仞雪輕輕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駁斥道。
蘇誠瞥了她一眼,又沉吟著說道:“既然說起這個,小雪,你還記得咱們最初相識的那場夢嗎?”
“當然,那些記憶,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忘的。”千仞雪深深吸了口氣。
“虛假的夢境破碎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真實的人生竟然如此可笑。不,”她又搖了搖頭,“或許那才是真實也說不準呢,因為在那裏麵,我找到了‘真我’啊。”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了與自己一體雙生的那個人。
恰在此時,對方也正將視線投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尤其是後者。
她這個第二人格乃至第二靈魂的真正成型,正是源於那場夢境。
“……那你還記恨我嗎?”蘇誠輕歎道。
“老師,無論發生什麽,我永遠都不會恨你的。過去沒有,以後也不可能有。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