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鬆崖下,曹蓴貞為犧牲的戰友選擇了一片林間空地作為安息之地。大片的杉木林筆直地挺立著,似乎可以刺破青天。

傅方圓和曹鬆軍、徐一統的墓塋緊挨著,曹蓴貞還為方運宏和何清揚建了衣冠塚。他選了兩棵相鄰的粗壯的杉樹,用匕首在上麵刻了一副挽聯:數年轉戰,為國為民,不畏艱危常殺敵;可歌可泣,壯心未酬,完成遺誌在吾人。

在傅方圓和曹鬆軍的墓塋旁邊,曹蓴貞和郭英席地而坐。一支香煙在曹蓴貞的手指間靜靜地燃著,他雙目紅腫,有些迷茫地仰麵看著在微風裏抖動的林梢。郭英的手裏,拿著剛上山時曹鬆軍為她雕的一對鬆節球,時不時放到鼻子旁邊嗅一下,像是在回憶過去的時光。

“你還是要走?”曹蓴貞問。

郭英點點頭,說:“我一個人走。獨立團傷亡太大,我把一中隊還給你。”

“這次攻堅戰,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後果難以想象。所以,我非常感謝你,非常希望你留下,這支隊伍也非常需要你。”曹蓴貞說。

郭英悲觀地搖搖頭,說:“我拉走了一支隊伍,他們會追究我的責任的。與其像何清揚一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如再拚出一片天地。你放心吧,我一個人也能帶紅一片。咱們當年成立第一特支的時候,麵臨了那麽大的困難,不是也走過來了嗎?”

曹蓴貞說:“那個特派員在前天的戰鬥中犧牲了。我看到他向前衝鋒,很勇敢。”

郭英說:“你是在提醒我,不會再有人知道我曾經把隊伍拉出去嗎?我不在乎誰知道,我隻想按著自己的理解去革命。”

曹蓴貞一時無語。他站起來,從附近尋了一塊形狀奇異的白石,放在傅方圓的墓前,說:“方圓,我知道你喜歡這樣的石頭,以後,我多尋一些送給你。等革命勝利了,我就尋一個安靜的地方,帶你過去,為你建一座奇石館,讓你喜愛的石頭永遠陪著你。”

郭英漠然地看著曹蓴貞,搖了搖頭。

“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也不再攔你。”曹蓴貞說,“但是,我要你再留半個月。眼下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一個人一時做不完,我想請你幫幫我。”

“你已不是這支隊伍的領導,我已經聽戰士們說了,你的二營長職務,也是暫時代理的。”郭英說,“所以,上級可能很快就派人來接管這支隊伍。我不是勸你放棄工作,我是想告訴你,你的前途未卜。”

“代理職務,也是職務,也有它的責任。”曹蓴貞說,“如果真有人來接管,我心甘情願地把隊伍交出去。如果還有時間,我要盡可能地幫助隊伍恢複鬥誌和戰鬥力。至於個人前途,我不想考慮,也沒有時間考慮。”

“如果真有人來,你還願意留下來嗎?你有沒有別的想法?”郭英問。

曹蓴貞猶豫了一下,說:“其實,從內心來說,我更願意在上海做地下工作。但是,現在這邊的局勢這麽嚴峻,我怎麽能離開呢?當初我們建立第一特支時,目的是對內發展黨員,對外發展群眾組織;現在,我們要盡快讓這支隊伍恢複元氣,重新投入戰鬥。如果我有選擇權,我隻能選擇留下來。”

郭英沉吟片刻,點點頭,說:“好吧,老貞,我就留下來幫你半個月。既然決定留下來,我就給你提個建議,這半個月,我們不能隻做思想工作,不能消極地善後。你有沒有想過,張新生經過這一戰,已經膨脹到極點,他會進一步擴充力量,他的目標會更大。早晚有一天,這座山是守不住的。”

曹蓴貞點點頭。這兩天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張新生會借著獨立團攻城失利的時機,加大對八公山根據地的擠壓力度。此消彼長,現在力量對比非常懸殊。如果獨立團失去這塊根據地,還能堅持多久?

張新生還沒來得及向根據地發起強攻,因為他在整合力量。他想借這場勝利的東風,向上峰爭取更多的政策和財政支持,把已經沒落的大刀會等會道門組織徹底拿下,把縣內的地主武裝全部納入自己的管理體係。這些問題解決以後,他就從一隻獵犬變成了惡鷹,會有更廣闊的天地讓他肆意飛翔。

那個時候,獨立團將失去自己的生存空間。

曹蓴貞知道,時間非常緊迫,必須有所作為。

“我自己有一個計劃,”郭英說,“如果能實現,可以解燃眉之急;如果無法實現,也不會造成多大損失。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同意,不需要你配合。”

曹蓴貞點頭同意。他知道郭英的思路新、思維活,與其限製她,倒不如讓她放手一搏。

“還有,現在各個根據地的情況都不容樂觀。”郭英說,“如果我們堅守八公山,遲早會成為一支孤軍。孤軍奮戰,即使可以借一次或數次勝利暫時穩住陣腳,最終還會陷入絕境。惡虎還怕群狼,何況,我們不是惡虎。紅二十五軍近期的狀況也不好,他們是蘇區離我們最近的隊伍,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突圍,與他們會合。”

紅二十五軍的情況,曹蓴貞也有所了解。這支成立於金寨麻埠的部隊,在曠繼勳和王平章的帶領下,英勇作戰,為鄂豫皖蘇區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就在前不久,紅二十五軍在和蘇區主力部隊協同作戰時,被敵人分割包圍,一部分突圍到湖北東部,仍以紅二十五軍的番號堅持戰鬥,一部分則退回了皖西,重新組建了紅二十八軍。

與在皖西的紅二十八軍會合,自然再好不過。但是,這需要時間,需要進一步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