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體天之心以欽恤民命,謂明刑原以弼教君德,期於好生,法雖一定,心本寬仁。《書》雲:“宥過無大,刑故無小。”所以斟酌權衡,廣好生之德也,有不得已用刑者,不過欲國法申行,刑期無刑耳。故每有改定條例,必期三令五申,惟恐小民無知陷罪,不教而殺。時深惻隱之念,承審官司,濫刑有夾訊之戒;秋審應決,具奏有三複之諭。稍有一線可生,因事原情,寧過乎仁,毋過乎義。不惜反複批閱,至再至三,每年沛歲多格外生全之恩。其實皆準乎天理之至公,即乎人情之至安,寬而得中,非廢法也,然亦間有應嚴者,則又用嚴,以順適夫至正至平之則。

如阿其那、塞思黑蓄奸樹黨,貪圖不軌,已經聖祖皇帝貶而絕之,乃不知仰體君父之心,痛自改悔,竟怙終不悛,按其罪過實同周之管蔡。我皇上本大公無我之心,揆道執中,以事關國社生民之重,不惜數其罪,以大義滅之。此亦如四凶之在堯世,必有可容者,而後堯容之;其在舜世,必有不可留者,而後舜去之。堯舜何容心哉?皆因其人之自取何如耳。故皇上今日之義,即聖祖皇帝當年之仁,皇上今日之仁即聖皇帝當年之義,道無二致,同歸一中,因時製宜便得其平而已。天語煌煌,反複剖析此理,已到至處盡處,而心事亦直與日月並明於千古矣。蓋虛明應物之天,本無一毫成見、己意稍雜於其中,所以用寬用嚴,無往而非道之至當,不易有如此也。

體天之心以為民,取士則於三年科舉之外,有舉賢良方正之恩詔,有令各省州縣延訪孝友端方,才可辦事,而文亦可觀者,每歲各舉一人之諭。有選拔貢生,不拘考試名次,務取經明行修者之諭。有令滿漢、內外、文武諸臣,將有猷有為有守者,各舉一人之諭。有令中外諸臣,在京主事以上,在外知縣以上,各舉所知,或舉貢生員,或山林隱逸,送部引見之諭。而於各省州縣,文明極盛之學,又有升改增額,錄取之諭。鄉試中式各數,亦隨著加增。廣求博訪,惟日孜孜,冀獲賢才以為蒞政臨民之選。

而猶憂人才難得,務在矜全器使,幽隱必錄,所以於湖南等省,又特降分闈之旨,憫念士子之貧寒有誌者。嗣後不為遠險所隔,皆得以遂其觀光之願焉。體天之心以為民,尊師重道,則至聖先師追封一代。敬聖人如君親,易諱為“邱”,重臨雍之大典,改“幸”為“詣”,而誕降之期,齋戒禁屠,著為定例。且旌有節義,崇建祠守,獎勸善行,虛公核實,軍民一體,直及於匹夫匹婦之貧且賤焉,風聲之樹更遠也。體天之心以為民,優禮大臣,則賜坐賜茶;體恤群臣,有賞有賚。上下雖分,君臣一體,極至飲食之輕微,情至亦所必賜;器用、服物之小者,雖遠亦所常頒。君臣之際,相期以誠,臣下隱微,無不洞燭,訓誡開導。隆恩同於天地之鈞陶萬物,勝於父母之教育嬰孺。至中至正,總以吏治戎政,物情民隱,各得其所為念。體天之心以為民,存亡修廢,則合天下為一家,視異代而無外,大廓成例,封明祖之後以侯爵。考古仁恕之君,隆名之主,從未有如此之洪施公普者也。

【譯文】要體會天意而愛惜百姓的生命,認為嚴明刑法原因是輔助君王道德教化的一種方式,立足於好生,法雖然有明文規定,執法則從存心寬仁出發。《書經》上說:“寬恕沒有大的,刑罰沒有小的。”

所以要慎重考慮,以求推廣上天好生之德,有不得已必須用刑的,不過是打算申明國法,處以刑罰是期望減少直至消滅犯法和刑罰罷了。所以每逢有改定刑法條律,必然要進行三令五申,惟恐百姓不知法而陷入犯罪,成了不教而殺。時常對百姓深懷惻隱之心,為了防止濫刑,有嚴禁拷打逼供的規定;每年秋天審判死刑案件,有必須經三次複審的聖諭。稍有一線生機的,因事論事尋找可原諒的情節,寧肯過分寬仁,不可有一毫失去道義。不惜反複批閱公文,達到兩三遍,每年遇到豐年時,往往都要格外加恩減少死刑。其實都是以天理至公為標準,亦就是合理人情而至安,寬大而又適中,這不等於不要法律;但是其中也間有應該從嚴的,那麽要從嚴,以順乎至正至平的原則。比如阿其那、塞思黑私蓄奸黨,企圖不軌,已經由聖祖皇帝貶去王爵廢為庶人,可是他們不知道仰望君父的苦心,痛改前非,竟然堅持作惡而死不悔改,按他們的罪行實際上與周朝的管叔、蔡叔相同。我皇上本著大公無私的心情,根據道理公平執法,以為這叛逆大事有關國家和百姓是極重要的,不惜責數他們的罪行,而大義滅親。這也同於“四凶”

在唐堯的時代,有可以容留的原因,所以堯才容許他們活著;到了虞舜的時候,一定有不能容許再留下的理由,所以舜才把他們殺掉。堯舜能有什麽存心呢?都是四凶他們咎由自取來決定的。所以皇上今天實行的大義,也就是聖祖皇帝當年實行的仁德,真理是沒有二樣的,隻能同歸於一個公正,不同的是因時製宜,處理合乎當時的公平罷了。皇上金口玉言光輝萬丈,已反複剖析了這個道理,可以說透徹已到盡處,而皇上的心跡,也直同日月一樣明亮於千古了。上天的心懷是隨著事物變化而生,原本沒有一毫成見和私意摻雜在其中,所以用刑的寬與嚴,自古以來,非道德至當至公,是很難做到這樣程度的。體會天意而為百姓著想,錄取士人則除了每隔三年舉行一次科舉考試以外,還有要求各州縣每年薦舉“賢良方正”的特恩詔書,還有下令各州縣訪求孝順父母、品行端正,才能勝任做官,文章也有一定水平的人,每年各推薦一人給朝廷的諭旨。還有選拔貢生,不拘於他在考試中的名次高低,務必要求選拔通解經書、修養端正的人的諭旨。

還有讓滿漢、內外、文武各種官員,把有謀略有作為有操守的讀書人,各自推薦一人的諭旨。有命令朝廷內外各官員,在京的主事以上,在外的知縣以上,各自推薦所知道的人才,或舉人、貢生、秀才,或山林隱逸,保送到禮部,安排由皇帝接見量才錄用的諭旨。

而對於各省、州、縣,文風極盛的學校,有晉升級別和增加秀才名額,擴大錄取的諭旨。各省鄉試錄取舉人的名額,也隨之增加。廣泛地搜求人才,每天孜孜不倦,希望獲得賢才以作為做官治民的後備。而仍然時常擔憂人才難得,務必愛惜保全人才並發揮其作用,即使偏僻地方,也要做到有才必錄。所以對湖南等省,又特別降旨,采用分區鄉試的辦法,照顧那些貧窮而有誌氣的讀書秀才,不必爬山越險集中省城,就能夠就近參加舉人考試了。體會天意而為百姓著想,就認真尊重師道,對至聖先師孔子,加以追封其五代祖先為王爵。敬奉聖人如同先皇和親人一樣,下諭遇到孔聖人的名諱,都要改寫成“邱”字以示敬避;重視皇帝拜祭文廟的典禮,把皇帝巡幸文廟的“幸”字,改為“詣”字,以示對孔聖的尊敬;並在孔聖誕辰之日,都要進行戒齋沐浴,禁止百姓屠宰牲畜,用製度固定下來。並且大力旌表節烈孝義的人,建立祠堂和牌坊,獎勵善行,秉著一心為公的精神核實事跡,不論軍民,一視同仁,連極為貧賤的男女百姓也不例外

良好的風氣樹立是非常廣泛的。體會天意而為百姓著想,對大臣能優禮相待,接見他們時賜茶待如賓客;關心愛護群臣,常有賞賜和饋送。地位雖有上下之分,君臣的關係親如一體。小到飲食這種微小東西,感情到時也必然要賞賜臣下;器用、衣服等小物件,雖然臣下遠在邊疆,也要常常頒賜。君臣的關係,相待在一個誠字,臣下的隱微私事,皇上沒有不洞若觀火,加以訓誡開導。隆厚的恩德同於天地的薰陶萬物,勝過父母的教育嬰兒。處理事情非常中肯而正確,總是把吏治、軍政和社會狀況、民間真情,都處理妥貼掛在心上。體會天意而為百姓著想,對國家的存亡興廢,則看成天下一家,對覆亡的朝代不存在一毫見外,擴大修改曆朝的成例,封明代皇帝的後代為侯爵。考查古時著名仁恕的君主、聲望極隆的帝王,也沒有過這種寬洪而公正的做法的。

【原文】

體天之心以為民,勵精圖治,則天德之剛,純乎一敬,乾乾終日。法天行健,無時不極其精,無處不盡其詳,廣覽博訪,隨機應變,無一不中節合宜,神聚到至處,心細到極處,即至群臣奏章,偶有一義未安,一字錯落,幾經廷臣曆閱不到者,一經睿照,必為摘出。反複告誡,不以為倦。自朝至暮,凝坐殿室,擴然大公,物來順應,非帝堯之欽明,大舜之恭己。殆未易臻此篤恭之境矣。體天之心以為民,垂訓立教,則皇極之敷言,尤長江大河,渾渾灝灝,盤折自如,愈析愈精,實無一不行所無事,與天理之大中至正者相準。誠以宸衷虛明廣大,昭融洞徹,海涵天覆,內外無間,渾乎天理之公,無一毫人欲之私,故發於文辭,理實氣足,巍然經天緯地之作,與《二典》、《三謨》並垂不朽。

自古聖明之君見之典謨,載之史冊,所傳詔誥,其精思神力,未有在縱之深厚目極如是也。極而至於體天之心,為民之深,直至作述之間,心融神契,道統、治統、心法、聖學,一氣相承。誠以聖祖皇帝德合乾坤,功弘位育,開生民未開之大業,深仁厚澤,邁百王而獨隆,為皇天篤愛之肖子。是聖祖皇帝之心即天心,聖祖皇帝之德即天德,故一切政治,祖述憲章,多以聖祖皇帝為準。然亦隻學其道,而不拘泥其法,其中有時地異宜,損益殊方,所當更定者,則又未嚐不推對祖之心,以承天之心,為民而更定之。其實繼誌述事,適與聖祖無違也。所以大孝純篤,無處不到。當聖祖皇帝賓天,哀號慟慕,盡禮盡製,曆三年如一日;繼以孝恭仁皇後升遐,兼服不懈,悲思曆久彌深。當齋居永慕之中,孝思所及,孝治所頒,徽號之議,協萬世之人心;配天之典冠,百王之隆會。晨昏瞻拜,朔望祭享,望山陵而致敬,瞻廟寢以告虔。無一時不思哀思敬,無一事不盡製盡心。此雖一時怪於至情,由於至性,為所當為,不知其然而然。本無意於民,不求鑒於天,然天人一理,家園相通,此感而彼自應,上行而下自效,實無往而非繼天立極,為民作則之大者。豈但區區致我仁孝誠敬之至於聖祖而已哉。

【譯文】體會天意而為百姓著想,勵精圖治,皇上仁德的核心在於敬慎做事的一個敬”字,終日兢兢業業,警惕自身。順從天道而自強不息,沒有什麽時候不用盡精力,沒有一件事不考慮詳盡,廣覽博采,隨機應變,沒有一件事處理得不適中合宜。精力集中到一處,心思細致到極點,即使是群臣的奏章,偶然有一點意思不妥,一個字用得欠當,幾次經過朝內大臣審閱都沒有發現的,一經皇上閱看,一定會給指出來。並反複告誡臣子,不覺得疲倦。從早到晚,一動不動地坐在殿內,心中想的全是國家公事,每件事都會很快批複解決。這如沒有帝堯那樣的聰明睿智,大舜那樣的嚴格要求自身,是很難達到這樣敬慎認真的地步。體會天意而為百姓著想,對臣民百姓教育示範,皇上所說的話,好像長江大河,浩浩****,曲折自然,愈分析愈為精辟,實在是沒有一件事沒有說到,其指示都是恰如其分,沒有不和天道相符合的。這實在是由於皇上胸中心懷廣大,明察一切,度量寬宏如大海蒼天包容一切,對內外一視同仁,統一在公天理之下,沒有一絲一毫私心雜念,所以思想發揮到文辭當中,理實氣足,文筆磅礴雄偉,真是經天緯地的傑作,直可與《尚書》裏的“二典”、“三謨”一樣共垂不朽了。

自古聖明的君王的著作見於經典,載入史冊的,所流傳下來詔書和聖旨,它的精深思想和神聖的氣魄,沒有一個比得上我皇上,上天賦予其聖智英明已達到了極點。由於達到這極點,而在體會天意,為百姓著想,也達到極深地步,反映到著述中間,便能心神融合,下筆如神,道德、政治、修養和孔孟之道,融合一體,一氣相承。這實由於聖祖皇帝的仁德廣及乾坤,功績弘大地位崇高,開創了亙古沒有過的偉大事業,超過了曆史上上百個帝王而獨盛,是上天所篤愛的肖子。所以聖祖心就等於天心,聖祖的仁德就等於天德,所以當今皇上實行的一切政治,承襲的典章製度,大都以聖祖皇帝時實行的為準。

然而也隻是學其精神實質,而不拘泥於具體做法。其中有因為時代地點情況變化不同,也作了增刪改動,其應當更改的,則又沒有一處不合乎聖祖的思想,秉承上天的心意,為百姓著想而加以改定。實際就是繼承了聖祖的遺誌辦事,與聖祖原意沒一點違反的。這正是皇上大孝純正的表現,沒有一處不顯露出孝心。當聖祖皇帝駕崩之時,皇上哀號慟哭,盡了一切禮儀製度,守孝三年如同一日;接著又遇上孝恭仁皇後去世,皇上兼為守孝,沒有一毫鬆懈,悲傷懷念,時間越久越深。當在戒齋守孝居住的時候,凡是能想到的孝思,治喪所頒發的聖旨上諭,以及諡號的商定,都符合萬代的人心;祭天的同時配享聖祖的典禮,其隆重超過了曆史上一切皇帝。朝夕在先皇神像前觀瞻拜謁,初一、十五都要前往祭祀行禮,遙望皇陵而致敬,觀看寢宮而虔誠祝福,沒有一時一刻失去哀思和敬意,沒有一件事不盡心恪守喪禮。這雖然是一時發自內心的真實情感,是由於父子天性所至,應當做的就做,沒想到的也會不知不覺地做了出來。

本來這種孝道,並不要求百姓也仿效著去做,也不求上天看見這樣守孝而感動,但是天理人情總是一致的,家庭與國家也是息息相通的,這裏有感那邊就響應而互相影響,上邊實行的下邊就會仿效。所以皇上沒有一件事不是代表上天樹立榜樣,為百姓作出示範準則的行動,其意義豈隻是對聖祖皇帝表示敬孝的虔誠而已。

【原文】

凡此皆親被德化之後,身近天日之光,管見所及,百千萬分中之一耳。至於廣大精神,浩浩肫肫,可以意想而不可以言盡者,不惟今日淺陋不得而知,抑人所不得而傳。蓋聖本不可知,而至德尤未易名言故也。此所以天人交孚。

數年以來,休征並著,嘉瑞屢見,太和翔洽,民康物阜,四海同登樂利之域,萬姓共享升平之福者,誠以我皇上道德既早與二帝三王合轍,而治效自當與虞、夏、商、周並隆無疑也。靜生長楚邊,山野窮僻,足跡未到通都大邑,生平未接見一名人達士,加以稍長失怙,身處露孤,形單影隻,胸次極狹,見聞極陋。不惟列祖相承之聖德神功,有所不知,並我朝得統之大者,亦所未聞,徒以迂固執方之見,而痼其好古不化之癖。早年從事舉業,翻閱八股時文,讀呂留良文評,妄喜其議論之爽快,而不察其氣象之粗暴;貪其意見之間與己合,而不知其發言立論之甚者,實多與道義大相悖也。且平昔徒知其刊刻之多為有功,而不知其實欲多刻以為陰圖射利之計。知其立言之高為有德,而不知其故為高論,以逞其欺世盜名之術。由不知而錯好,由錯好而誤信。日甚一日,不覺為其說所浸**者實深。至近年以來,兼讀其雜文殘詩,甚有謂《春秋》華夷之分,大過於君臣之義。而今日有人實若無人,有世實若無世。以此為《綱目》凡例未發之蘊。始聞未嚐不疑,迨久而不得不信。

蓋以其意借口於孔子之《春秋》,而例又竊附於朱子之《綱目》故也。因妄思君臣為人倫之首,本於天降,由於性生。人之思君如子之思父,天下未聞有父既失處,而於能晏然獨安者。讀書以明理為大,身忝士林,所幹何事?又焉敢重計一己之死生利害,而委棄當身大義於不顧乎!加以我皇上聖德高遠,初年洋溢未遍海內,即早為奸黨布散流言,傳聞滿耳。此時不覺狂悖蠱心,頓忘天地之大,恍若當身道義之迫,甚於水火。乃敢定誌,遍導域中,冀得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以為生民之依。遂即其謠傳詆謗之詞,大肆悖妄,冒昧上書於陝西總督嶽公。直至事發之會,執訊庭階,猶堅持呂留良悖論在心,以為道理當然,死何足惜。且妄謂綱常名教,而得其正,尤讀書為士者之所樂,就而不避者也。

殊意承問大人仰遵諭旨,早知窮陋無知,為謠言邪說所蠱惑,乃將逐條所誣一一剖示;及我朝得統事跡,反複詳告;並宣皇上文德之大,勵精圖治,孜孜為民,憂勤不倦之苦心。伏聽之下,恍然自失,如夢初醒。本若可信而無疑,然反覆細玩,所宣揚處實無往而非三王之極詣、二帝之盛德。數千年夢想不到之境,豈意今日而恭逢有此盛會,似又可疑而難信。未幾,蒙恩特發聖諭一章,頒到長沙,剖析宣示,極盡詳明,覺大德粹行,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而不容掩。較前所聞於大人者,蓄德蘊道,深弘廣備,玩味更無窮盡焉。

複自湖南以抵京城,一路所見,風清景和,文明燦爛,民康物阜,雍睦熙,不覺心醉神移,穆然遠思三代,而曠懷唐虞矣。直至抵京,更伏讀近年以來所頒示內外臣工聖諭若幹卷,廣大深淵,純粹至精,蓋自殷盤周誥以後,久矣未聞有此盛德至善,發揮透辟到此極處也。由是回思我皇上德量同天,以螻蟻之微,冒犯九五之尊,自料萬死不足以蔽辜。而我皇上竟埋然於衷,絲毫不怒。到京即超禁釋囚,被以廣廈,給以豐食,疊賜厚衣,暑憫其熱,寒恤其凍。沛幾多殊恩厚澤於千古仁惠之主,常法所不到之處。及至讞獄訊供,則又刑措不用,純以至誠至德,感孚默化,使民不期格而格,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

【譯文】

以上這幾條,都是我親受皇上仁德教化以後,身近皇上如同受到天日的光輝照耀,得到一些微小認識,這隻是皇上偉大仁德中的百千萬分之一罷了。至於皇上廣大深奧的精神,浩大誠懇,隻能意會而不能用話表現出來的,不但以我今天淺陋的認識不能完全領會,即使所有的人也難地說得詳盡。這是由於聖人的思想高深是一般難以知道的,而至高至尚的道德尤其是不易用話形容的原因。由於這樣才達到天意與人事交融結合的盛世。

幾年以來吉祥的征兆十分顯著,祥瑞事物不斷出現,陰陽調和,物阜民康,四海之內共登歡樂世界,萬姓人民共享天下太平之福,這實是由於我皇上在道德上早已和二帝三王一樣偉大,而治理國家和效果,自然也和虞、夏、商、周一樣隆盛,這是毫無疑問的。曾靜生長在湖南的邊境,處於荒僻貧窮的山區,足跡從來沒到過一個較大城市,生平沒見過一個知名人士,加以童年時身稍長大一點時,便失去父親,成為浪浪孤兒,形單影隻,養成胸懷狹隘,見聞極少。不但對我朝列聖代代相承的聖德和神功,一點也不曉得,並且對我朝建立是光明正大的正統,也沒有聽說過,所以迂腐而執有偏見,頑固地堅持食古不化的毛病。早年時讀書走應科舉的道路,在翻閱學習八股文的時候,看到了呂留良的一些評語,錯誤地喜愛他議論的直爽,而不注意他性情語氣的粗暴;貪圖他的意見有些和自己想法一致,而不知道他論說的要害,實際上大都和道義相悖逆。

而且平常隻知道他出版了很多書而名氣很大,對讀書人有功,而不知道他實際上是為了讀書牟利。隻知道他能著書立說是有高尚的道德學問,而不知道他是故作驚人,以作為他欺世盜名的手段。由不知道其實質而錯誤地愛好,由錯誤的愛好而錯誤地信服其謬論,一天比一天加深,不知不覺便被他的邪說影響到很深的地步。到近年來,又讀了他的一些雜文和部分詩作,很多地方常提到《春秋》上說的中國有華夷的區分,從道義上講比君臣之義更為重大。而今天中國雖有人,而被他族統治,等於無人;雖有朝代政權,實際也等於沒有。並把這作為《通鑒綱目》凡例中沒有揭露的要旨。開始時也曾經懷疑這種說法,時間久了,也就不能不相信。

因為他把他的意思借口出於孔子《春秋》的主旨,而凡例又偷附於朱熹的《通鑒綱目》的原因。因而我便錯誤地認為君臣關係是人倫的第一項,本是上天所固定,由於人的本性所產生的。人的想念君主好比兒子思念父親,天下沒有聽說過父親流離失所,而兒子能夠獨自安逸的。讀書的首要目的在於明理,我身在讀書人之列,所做的是什麽呢?又怎能計較個人的生死利害,而拋棄了讀書人的切身大義而不顧嗎!加之我皇上雖道德高遠,但剛剛登基時,其英明的德政還沒有在國內傳頌開來,而自己的雙耳又早已被奸黨散布的流言誹語灌滿了。這時我不覺受到蠱惑而狂悖充滿心中,頓時忘記了天地間以君臣之義為第一大義,恍惚覺得自身受道義的壓迫,更甚於如救水火。這才決定誌向,要遍尋全國,希望找到一個聰明睿智能盡擔起君王道德的人,作為百姓的依托。遂即用這些謠傳誹謗的話,大肆狂悖編寫成文,冒昧地寫了書信上呈陝西總督嶽公。直到上書事發以後,被捕審訊於官廳,還堅持呂留良所說的“華夷”之分的悖逆論點於心中,以為這是當然的道理,雖死也不算可惜。

且錯誤的認為能堅持綱常名教,而堅持正確觀點,尤其是讀書人所引為快樂的事,應當堅持而不能逃避。不料負責審問的大臣,遵照皇上的諭旨,早已知道我的淺陋無知,被謠言邪說所蠱惑,便把我的認識一條條地作了剖析;並把我朝統一中國的事跡,反複詳盡地告訴了我;並說明了皇上用禮樂教化百姓,勵精圖治,孜孜不倦為百姓辦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苦心。我跪聽教訓之下,才恍然領悟自己的錯誤,如夢初醒。

本來就覺得可信而不必懷疑,但細細玩味之後,又覺得其所宣揚的沒有一處不合乎“三王”的最高境界和“二帝”的完美盛德。幾千年來夢想不到的境界,不料今天竟能遇到這樣的盛世,因而好像又有點懷疑,恐怕不可能吧。不久,又蒙皇恩發下聖諭一道,頒發到長沙來,對我迷惑的問題進了剖析和講解,極盡詳明,使我覺得皇上盛大精純的德行,真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是不能掩蓋的。比較以前幾位審問我的大人們所說,更加蘊藏了高厚仁德和深邃的道理,精深弘大,無所不包,仔細玩味,更覺道理無窮無盡。以後又從湖南到京城來,一路上所見,到處一片風清景和的太平景象,文明燦爛,百姓安樂,物產豐隆,到處一片和睦快樂氣氛,不覺心醉神怡,肅然地使人想到三代的光景,和想到唐、虞盛世了。直到抵達京師以後,又跪讀了近年來皇上頒發給內外臣下的聖諭若幹卷,內容博大淵深,論說純正精粹,實在是自從殷商的盤庚到周朝的詔書聖諭以後,幾千年來,久已沒見到過這樣的盛德極善,發揮透徹精辟的極好詔書了。

由此回想到我皇上仁德齊天,我曾靜不過和一個螞蟻一樣微小,而冒犯了皇上,自料雖死上一萬次也難彌補自己的罪行。不料我皇上竟然心懷坦**,沒有絲毫震怒。我一被押解到京,就解除監禁,安排住入很大的屋子,供給豐厚的飲食,不斷頒賜衣服,夏天怕我受熱,冬天又怕我受凍,給我很多特殊的恩澤,是千古仁惠的帝王和通常法律都沒有達到過的。後來定案審訊,又不用一點刑罰,純粹用真誠的道德來感化我,使我沒想到被感動而不知不覺地被感動,竟使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而在不知不覺中懂得了道理。

【原文】

於是實信聖德光明渾全,毫無瑕累遺漏,前謠傳所聞,不惟無其事,無其影,且不啻如天淵之懸隔,南北之反向也。加以一麵翻閱呂留良家藏日記諸篇,其所以譏詆我朝者,皆是無端妄捏,立意毀詆,實非虛心論道理,見之言詞也。乃知其立心既險,為術複巧,平日所說《春秋》諸義,關通於我朝者,不過借聖賢言語,以為題目,肆逞其無忌憚之私見耳。

況《春秋》正義與今日不相幹涉者,有寒暑晝夜三反哉。靜思量到此,如墜淵深,覺天壤雖大,無處可容,搶地號呼,痛悔何及。自咎數十年讀書辛苦,修身砥行,無非欲敦倫篤義,俾或出或處,隨在有以盡己性分之常,期無忝於名教,以仰副朝廷作養之意,並得有以報我父母鞠育之恩耳。今一旦身陷巨惡,罪犯彌天,生聖人之世,竟不得為聖人順則之民,何顏立於世,何麵見乎人?此種罪孽,從何處造作,從何處收贖填補?以是不得不切齒忍恨於奸黨之造謗,與逆說悖論之陷害生民者,非小小事也。於是回審當身之義,前之所以孟浪上書者,為心中無知,惑於流言悖論,為當世求君起見。

今我朝既如此得統之正,溯其功德,揆之道義,駕過商、周、漢、唐有不屑道。而我皇上又如此道全德備,超越千古。雖以孔孟之聖,處春秋戰國之時,其所以汲汲皇皇,奔走不暇,欲引君當道,致之堯舜者,亦隻為不忍生民之苦,求明聖之君以主治耳。而今日現有堯舜之主在上,實亙古未有之隆會,生民無疆之福慶。當其時者,即草木無知,猶被榮而向化,況身帶血氣者乎。所慮在靜者,罪大惡極,雖有自悔自咎之誠,自怨自艾之行,剖心瀝肝,亦惟恐後時不足補既往之闕,而仰希對鑒於萬一。斯為可痛可悲耳,豈尚有旁說剩義,可以假借乎。是今日之心悅誠服者,正如赤子無知,被人欺隱其父;而尋父,尋父未幾,而適遇父,遇父而相喜以從父。雖緣幸出於意外,夢想所不到,實乃當身之正義。與從前誤聽誤信,冒昧遍尋域中,冀德聰明睿智,能盡其性之聖人,以為生民主之心,名違而實相合,原出一轍。特先迷而後得,昨非而今是耳。天經地義,本不容泯。而德盛物化,尤不期然而然,至性至情所發,夫豈有所為而為之哉。

【譯文】

於是才真正相信皇上的仁德和光明完美,沒有絲毫的缺點和遺漏,以前聽到的謠言,不但是沒有其事,沒有影子,而且與事實有如天淵之別,南北的方向相反一樣。加之又翻閱了呂留良家中收藏他的日記多篇,才知他所以詆毀我朝的,全是無根據的捏造,蓄意攻擊,並不是真心在講道理,而寫成文詞的。這時才知道他不但用心險惡,又巧施詐術,平常他講《春秋》的各種義理,關連到我朝的,不過是他借聖賢的語言,作為幌子,而肆意無憚地發揮他個人的私意罷了。

何況《春秋》真實的義理和今天情況毫不相同,有如寒與暑、晝與夜一樣恰恰是相反的呢。我想到這裏,真感到好比墜入深淵一樣,覺得天地雖大,我實在無可容身之地了,伏地呼號痛哭,後悔懺罪也來不及了。自恨我幾十年來辛苦讀書,修養自身言行,無非是打算作一個遵守倫常道德、忠實於禮義的人,以使將來或者出仕為官或者在家終身,都能夠經常保持本性的善良,不辱沒於名教,不辜負朝廷養育之恩,並且得以報答父母撫養的恩德罷了。

如今一旦身犯大罪,罪惡彌天,我生長在聖人的時代,竟不得做一個聖人治理的恭順百姓,還有什麽麵目活在世上,還有什麽臉見人呢!我犯下的這種罪孽,是從什麽地方引起的,又該從什麽地方去贖罪和彌補呢?所以不得不痛恨奸黨的造謠誹謗和呂留良的逆說悖論,它對百姓的禍害,真不是一件小事呀。於是回顧自己的思想,以前所以冒失地上書給嶽總督,是心中無知,被流言迷惑,而產生為當代尋求君王的想法。如今知道我朝創業是如此正統,追究其功德,估量其道義,實在超過了商、周、漢、唐則不在話下。而我皇上又是這樣的道全德備,超越千古。雖然像孔子、孟子那樣的聖人,處於春秋、戰國的時代。他們所以急急忙忙,奔走於各國不停,是打算引導各國君主,使他們走上堯舜之治,也是因為不忍百姓受苦,才尋求英明聖賢的君主來治的。

而我們今天,現有堯舜一般的君主在位,實是自古以來沒有的好時期,是百姓無邊的幸福。當這種時代,即使是無知的草木,也會被感化得欣欣向榮,何況是自身帶血氣的人類呢?所考慮的像我曾靜這樣的人,罪大惡極,雖然有自悔自責的誠心,自怨自艾的行動,但即使剖心瀝肝,也惟恐不夠彌補以前的罪過,而仰麵希望皇上明察於萬一。這真是可痛可悲的事,難道還能用別的說法理論,來借口為自己辯護嗎?所以今天我能夠心悅誠服,正好比孩子被人欺騙不知道自己的父親,而去尋找父親;尋找父親不久,而恰和父親相遇,遇見父親而高興地隨從父親。雖然這事是出於意外,夢想所不到的,但實是一個人當身的正義。和從前誤聽謠言,冒昧的遍尋國內,希望能得到一個英明睿智能盡其能力的聖人,作為百姓之主的想法相比,從外表看是不同的,實際這兩種想法恰恰相合,如出一轍。隻是先前迷失了方向而後來才走上正路,昨天想的不對而今天才真正達到願望。天經地義的道理,是不能夠泯滅去的,而道德隆盛萬物都要被感化,更是不以人的個人意誌為轉移的,至性至情所爆發出來的,這樣豈是想做就能做到的嗎!

【原文】

蓋以我皇上道如此之全,德如此之備,不惟居中定治,處一統無外之下者所當服,即龍潛東海,未飛未躍,聞其聲教,亦所當歸當服。不惟今日寬仁不殺所當服;即按律治罪,置罪於極刑重典,亦所當悅當服。蓋生死事輕,道義事重,若審之於義有所不可,靜雖極愚不肖,又豈敢前既無知而犯莫大之罪,後複隱忍苟活以壞生民之大義,罪上加罪乎!故今日之傾心順服,非是貪生,當身本無可據之義;皇上之寬仁不殺,實非廢法,按罪實有可原之情。特以德非堯舜,則不能明照得情及此,即能明照得情及此,亦必不能大公無我至是。明照得情,聖也;大公無我,仁也。一舉而仁聖並盡,此漢唐以後之賢君英主所萬不能到,而必獨讓於唐虞三代之聖君哲後者也。

況尚有幾多盛世未開之令典,生民未有之殊恩,令民感戴無窮者乎!此靜今日所以不徒於語言傳聞間,信我皇上之大德同天,乃於當身經曆中,親見我皇上之聖,與堯與舜並參也。夫為國以正名為先,名不正其弊至於禮樂不興;為學以定義為大,義不定其弊至於進退無據。今我朝得統如此堂堂正正,曆三千餘年而莫有能媲,而列祖列聖之功德,並非漢唐以來之賢君所能擬。而讀書向道之士,未聞有能出分毫氣力,闡發其正大之名義,申明其廣遠之功德,使天下後世共見共聞,以報食德被功之大,而盡己當身之職分,斯己不能無愧於衷矣。而反含憤嫉忌,詆德若仇,造為悖論,張妄說,奴號以掩蓋其實,而又甚焉。徒使窮鄉晚進之士,胸無定見,但喜其議論之高險,而不審夫神聖之生,總無常域,遂將身為其說所眩迷而不知返。而山林清謹之士,無從考其底裏,尤見道不真,擇義不精,不知道之變易無方,義例所值,各有不同,一聞當前有此名義,則恐得罪地當時,進又慮見惡於聖賢,徘徊歧路,進退兩礙;久之不得不托為高蹈遠引之行,以自放其輕世肆誌之習,其害理悖義而得罪於天也,可勝道乎。

夫人同此耳目心思,非甚無良,斷無有食德而不見為德,被功而竟忘其功,生於聖世而不願為聖人之氓者。今種種悖謬若此,蓋為名主莫明天心,趨向莫知所定之所致,推其極皆由呂留良之悖論在前,錯認題目,有以起之也。靜至愚不肖,信其說最深,受其禍極大,以是犯罪彌天。幸蒙天子仁聖,體恤民隱曲,諒無知,得留殘喘,以苟延歲月。然惟其信之深,是以於此中曲折知之甚悉;抑惟其受禍大,故於此中利害,言之稍切。乃敢忘其固陋,詳述夫本朝得統之正,直邁商、周;當今皇帝之德,上參堯、舜者,以遍告焉。

【譯文】

因為我皇上的道德如此地全,仁愛如此地完備,不僅居於天下的中心而治理國家,使處於一統中華內的一切臣民都應當悅服,即使是龍潛東海,未登皇位之時,聽到其聲音教化的,亦應當歸心悅服。不僅今天對我寬仁不殺,應當悅服;即使按律治罪,處以極刑重典,亦應當誠心悅服的。因為生死事輕,道義事重,如認為有違於道義的,我曾靜雖極愚昧不肖,又豈敢因以前無知而犯下大罪,後又苟生偷活破壞人生的大義,罪上加罪嗎?所以今天傾心順服,不是為了貪生,因為我本身根本沒有什麽可以依據的道義可言;皇上仁愛寬大而不殺我,實質上也並不是違背法律,按罪行來論,確實也有可原涼的情況。如果其仁德不像堯舜那樣,則不可能洞察這種情況,即使能洞察一切情況,也未必能大公無私到這種地步。洞察情況,是聖明的表現;大公無私,是仁德的表現。一下做到仁德聖明兼盡,這是漢、唐以後曆代賢明的君主所萬萬達不到的,而必定是唐、虞、三代的聖哲賢君才能做到的。

何況還有很多過去盛世所未見過的政令、製度,使百姓享受到過去從來沒有過的特殊恩惠,而讓百姓感恩戴德無窮的呀!這就是我曾靜今天所以不僅隻是靠語言傳聞,信服我皇上的大德同天,乃是在自己親身經曆當中,親眼見到我皇上的偉大聖明,真是和堯舜一樣的。一個國家的建立,以正名為先,名如不正,其弊病會陷入禮樂不興;讀書做學問,以立定義理為最要,義理不穩定,其弊病會使人進退沒有依據。當今我朝取得統治是這麽堂堂正正,是曆三千年來沒有一個朝代可以與之媲美的;而我朝幾位先王先帝的功德,也是漢、唐以來的賢明君主所難以比得上的。

而現在的讀書做學問的人,也沒有聽說過有一個人能用出分毫的氣力,闡述我朝名義的正大,講解我朝曆史廣遠的功德,而使天下和後世都能知道,以報答我朝養育的大恩,以盡自己本身的責任,這已經不能無愧於心了。反而含著怨恨嫉忌,詆毀仁德像仇人一樣,製造一些悖逆的言論,胡說騙人,喋喋不休地來掩蓋事實真相,這就更加惡毒了。這隻能讓住在窮鄉僻壤的後來讀書人,心中失去了主見,隻喜歡其議論新奇驚人,而沒細想神聖人物的降生,總是沒有固定地點的,遂使自身受他的邪說迷惑而不能回頭猛省。而居住於山林中的清白謹慎的讀書人,因為沒法得知他的底細,尤其對天道認識不清,對義理體會不精,不懂得天道是不停變化沒有一定規律,對義理事例所持的觀點,各有不同,一聽說當前有華夷之分的說法,則害怕得罪了當今的政府;進一步又憂慮違反華夷的說法又違反了聖賢理論,所以徘徊不定,進退兩難;隻好假托於清高,遠遠地隱居,以遂其不問世事縱情自樂的習性,這是有損於倫理和道義又得罪於天的事,這種人現在真多得不可勝數。人都同樣生長著耳目和心思,不是非常沒有良心的人,決不會做出受到國家養活而看不到國家的恩惠,受到國家功德的蔭庇而忘掉國家的功德,生在太平盛世而不願做聖人的百姓這種事。

現在種種荒謬錯誤如上說的事,都是由於心中不明白我朝得統之正,而走向不知如何是好,追究其根源都是因為呂留良的謬論在前,而錯認了由頭,便盲目跟著走了。我曾靜是個愚昧不肖的人,相信他的說法最深,受他的毒害極大,因此而犯下了彌天大罪。幸好遇上了仁聖的天子,體恤到小民的隱情,而原諒了我的無知,得以留下性命,以暫度歲月。但是正由於對呂留良的謬論信得最深,所以對其中的曲折知道得也就更詳細;亦由於受其禍害最大,所以對其謬論的利害關係,講得也比較切實。因此才敢忘掉自己的淺陋,詳細地講述了本朝得統之正,直比美商、周;當今皇帝的仁德,直可與堯、舜並列,用以遍告一切人。

【原文】

伏望沉潛向學之士,去井蛙習見,相觀於昭曠之途。知覆載之大,原無畛域,神聖之鍾,氣流愈遠。天親民懷,亦隻以其德其仁,而初無額定九州之例,則中外之諮釋然矣。放勳重華,紹庥尚分二代;文謨武烈,盛德僅推二君。

而我朝極帝王之隆,兼積累作述之全,則治統道統之歸,曉然矣。堯舜生安而在上,孔子以生安而益加好古敏求於下,功在一世,萬世不相兼也。而皇上以堯舜之君道,複備孔子之師道,而天縱神奇,絲綸直匹之典,則心悅誠服之戴,沛然矣。猗歟盛哉!麒鱗鳳凰,猶欲先觀為快,奇珍大貝,尚冀一見為榮。今聖仁天子在上,應非常之運,具非常之才德,成非常之勳華。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而猶以中外為疑,是天地本至大無外,而人自以為有外。正如堯舜之治,不過九州,則人遂以為九州之外,不複有九州,而並疑鄒衍所論為荒唐也,豈不悖哉。昔益之讚堯也,曰:“乃聖乃神,乃武乃文。”

說者以為惟其廣運,是以變化莫測,而形容之不盡。竊嚐謂皇上之聖神文武,由於仁孝誠敬之至,而仁與孝敬之至,又本於一誠之至,是以克合天地之量,克符天地之運,而無有遠邇內外之間,為一無以內,對神文武之極誼也。孟子曰:“至誠不動者,末之有。”

《書》曰:“百獸率舞”。《易》曰“信及豚魚。”今上有至誠,而下不以誠應,是殆鳥獸昆蟲之不若也。烏乎忍,烏處敢!今而後凡為臣民者,益悟覆載之無有限隔,對人之誕生,無有中外。君臣之大倫,必不可逃,毛土之深恩,決不可背。《春秋》義例,因時審地,天懸地隔。而呂留良之逆說,必當芟除。今日之正義,永有攸歸矣。人人悅服愛戴之忱,在在守孝子忠臣之分,各有重夫人倫,以全其天理之大公,複多所性之固有。常以靜之至愚不肖,誤聽誤惑為戒。四海同化,九州一德,各安有道之天,長享無疆之福,斯不枉為聖世之民,而為生人之大幸耳。是為說。

【譯文】我希望一切民間家居讀書做學問的人,都要去掉坐井觀天的成見,放眼於光明遠大的世界。要知道天地之大,原不分界限,神聖所鍾愛的靈氣,越大流動得越遠。上天眷愛百姓懷念的聖人,也隻是由於他崇高的仁德,而起初並沒有規定隻能產生於中原九州的成例,認識到這一點,那麽就不會被把中國分為中外、華夷的說法蠱惑了。唐堯和虞舜,繼承帝位還分為二代;文王的謀略武王的武功,隆盛的功德首推這二個君王。而我朝則達到帝王功業的極點,並兼有積累著述的齊全,那麽在政治和道德的繼承上的正統地位,便可一目了然了。堯舜為了百姓的安樂而身居帝位,孔子為了百姓的安樂而更加好古和勤學於下層,二者都功在一世,是萬代也不能兼有的。

而當今皇上具有堯舜的君道,又具備孔子的師道,上天賦予其聖明睿智,治國功勳可直與堯舜匹敵,那麽心悅誠服,擁戴這樣聖明的君王,理由還不充沛嗎。啊,真是盛大啊!麒麟鳳凰,都想先看到為快,奇珍異寶,都希望能一見為榮。當今有仁聖的天子在上,順應非常的好運,且有非常的才德,成就非常的功勳。日月所照的地方,霜露所降的地方,凡是有血氣的人,沒有不對皇上尊之親之,而還有人以地分中外來懷疑,其實是天地本來極廣大的並不存在什麽外,而是人心中產生了中外的想法才有外。正如堯舜時的統治,不過僅有九州地方,而人遂以為九州以外,就不再有九州中華之地,並且懷疑戰國時鄒衍的說法是荒唐的,這是十分錯誤的呀!上古時伯益稱讚帝堯,說堯“乃聖乃神,乃文乃武。”

評論這話的人認為堯因帝運廣大,所以變化莫測,聖德是形容不盡的。我認為皇上的聖神文武,根本在於仁孝誠敬之極,而仁和孝敬達到極點,根本又在於一個誠”

字達到了極點,所以能夠符合天地之量,能夠符合天地之運,所以不分遠近內外之間統一在一元之內,達到了聖神文武的極點。孟子說過:“不能被至誠感動的,是沒有的。”

《書經》上說:“百獸也跳舞歌頌太平。”

《易經》上說:“豬魚也懂得誠信。”

當今皇上有至誠的心,而下麵臣民不用誠信來響應,這樣真是連鳥獸昆蟲都不如了。這能容忍嗎,哪裏敢!從今以後,凡作為臣民的,都應該更加明白天地之大是沒有界限的,聖人的誕生,不分中外。君臣的大倫,是絕對不能逃避;食毛踐土的深恩,絕對不可忘掉。《春秋》中所講的義理和例子,是由於當時人狀況決定,和今天的情況已是天地懸殊大不相同。而呂留良的逆說,必須鏟除。今天的正義,才能永遠深入人心。人人要獻出悅服愛戴的熱忱,處處守孝子忠臣的本分。各自尊重人倫的道德,以保全天理的大公,恢複我所固有的人性。常常用我曾靜的愚昧不肖,誤聽誤信為戒。四海同化,九州一德,各自安居於有道的盛世,長享無邊的幸福,這才不枉作為一個聖人時代的百姓,而是人生的一大幸運。本文就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