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裕棠,號光藻,1880年出生於上海。1902年與人合辦大隆鐵廠,1907年後獨資經營。作為中國機器製造業的開創者之一,嚴裕棠將一個弄堂作坊發展成中國最大的機器製造企業,還擁有2個現代化的大型紗廠和幾個中小紗廠,創出了一條“棉鐵聯營”的機器自製、技術自立之路,從而有力地推動了近代民族工業的進步。

1948年,嚴裕棠與六子嚴慶齡先後去了寶島台灣。在他的大力支持下,嚴慶齡偕夫人吳舜文於1951年創設了台灣島內第一家紡織公司——台元紡織;1953年,他們創立裕隆汽車製造公司,成為了島內經濟工業化的領頭羊。1958年11月,嚴裕棠在台灣病故。嚴氏父子創立的裕隆集團,目前已成為島內一流財團,其投資領域橫跨海峽兩岸,成就了家族發展史上新的輝煌。

楔 子

1915年初春的一天下午,上海大隆機器廠的老板嚴裕棠從廠子裏出來,沿著廠子旁邊的蘇州河邊散步。成天忙於生意,嚴老板覺得很疲憊,雖然剛剛36歲,但他心裏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63歲了。忙裏偷閑,他希望在大好春光裏,好好放鬆一下自己的身心。

這天,天高雲淡,陽光燦爛。陽光下的蘇州河,質樸純淨,恰如那些不事裝飾的山村女子,有著一種自然美。享受著難得的安寧,嚴裕棠順著河岸信步走去。剛走不遠,嚴裕棠碰到廠子裏的大客戶、日商內外棉株式會社的大班川村千山。這些年,嚴裕棠經常找川村代買地皮、承攬建築,他倆既是生意夥伴,也是生活中的朋友。

看上去,川村千山精神煥發。嚴裕棠拱手道:“川村先生,有何喜事如此高興?”

“我們大日本帝國的生意將越做越大,怎能不高興!”

“此話怎講?”

“袁大總統與大日本馬上就要簽訂中日‘二十一條’了,不久的將來,中國到處都會有我們的工廠了,豈能不樂?”

川村說得輕巧,嚴裕棠聽了,心中卻頓時沉重起來,賞春的大好心情被破壞殆盡。川村離開了,嚴裕棠卻陷入了深思。從甲午海戰中國戰敗以來,日本侵華的野心始終不死。國家的事情,他左右不了,但自家老小和財產的安全,不能不未雨綢繆。俗話說,雞蛋最好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裏。他琢磨著,靈機一動:應馬上讓正在美國留學的次子慶瑞轉去日本留學,這樣,將來也好以防萬一。

幾天後,嚴裕棠悄然離滬赴美。誰也沒有想到,嚴老板的這趟美國之行,給中國機器製造業帶來了巨大影響。

上 岸

遼闊的太平洋,讓嚴裕棠的赴美行程充滿寂寞與艱辛。

一天黃昏,大海落日,海麵金波粼粼。嚴裕棠獨自站在舷邊,眺望海麵。大海深闊,波濤洶湧;海燕翻飛,海天一色。他此時的心情也同這海水一樣此起彼伏,如煙往事湧上心頭。

在一般人眼裏,嚴裕棠很風光,30歲不到就身家百萬,工廠生意紅紅火火,合作夥伴實力雄厚,是上海灘上中國人外國人都玩得轉的少數人,可謂事業有成,少年得誌。但很少有人知道,為了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嚴裕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甚至差點丟掉性命。

1880年,嚴裕棠在滬西出生時,嚴家來上海已經多年。早先因族中有人曾參與小刀會起義,家族差點被朝廷滅門。上海開埠後,這個家族借地利之便,早早開始與洋人打交道,到嚴裕棠父親這一輩,嚴家已是小有名氣的買辦世家,嚴裕棠的父親嚴介庭、叔叔嚴小坪等都是洋行買辦。

西風東漸,對外開放已是大氣候。考慮到家族的曆史背景,嚴介庭壓根就沒有想過讓兒子走科舉做官的路,而是早早就聘請外籍教師,教授子女們英語。這樣的早期教育,顯然是為孩子長大後進入洋行工作提早做準備。與同齡人仍在苦讀四書五經、苦練八股文相比,嚴家的孩子算是比較幸運的。

近水樓台先得月,1899年,不到20歲的嚴裕棠經叔叔嚴小坪介紹進入一家洋行打雜。

長得俊也是本錢。英俊瀟灑的嚴裕棠,一口流利的英語,很討洋行大班的喜歡。他手腳勤快,善於觀察,就連大班所抽的雪茄的牌子他都了如指掌。沒有多久,小嚴就熟悉了洋行業務,有時大班不在,一些事他都能得體地應酬。有一次,細心的嚴裕棠發現,洋行一張業務單上有幾處差錯,他考慮再三後主動向大班提了出來。從此,大班便對他刮目相看,經常派他辦一些重要事務,好處自然也少不了。

嚴裕棠成了洋行裏的紅人,卻搶走了嚴小坪分管的不少事務。事務被分流,油水當然也流失不少,叔叔心中當然不高興,覺得自己簡直是引狼入室,叔侄關係因此急轉直下。嚴裕棠一開始沒在意,直到叔叔直接點明了,他才驚覺。反複掂量後,他覺得長此以往,叔侄必然交惡,沒什麽意思,便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洋行。

兒子被迫離開洋行,嚴介庭嘴上沒說,心中還是很不高興的。但他還是鼓勵小嚴:在洋行討生活其實也很辛苦,離開了也別遺憾。接著,老爺子就介紹兒子到徐福壽等人合夥創辦的公興鐵廠跑街招攬生意。這家廠子經老嚴的手貸過一筆款子,因此,欠老嚴一個人情。現在,老嚴推薦小嚴進廠,廠方當然沒有話說。

公興鐵廠專做器械修配,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其主要原因就是缺少好的業務員。以前也有幾個跑外的,有的混日子,有的身在曹營心在漢,都不堪重用。嚴裕棠前來報到時,徐福壽上下打量著這個幹淨利索的小夥子,高興地說:“從今以後,你專門聯絡外輪生意,差事辦成,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嚴裕棠腦子靈活,人也勤快。他經常帶著煙酒,上外輪上找那些船員喝酒,有時甚至給他們聯係煙花女子,很快就與這些老外打成一片。一通胡鬧之後,他便開始張羅業務,這些老外自然不好意思掃了哥們兒麵子,小嚴便趁機信口開河,漫天要價。這些老外胡吃海喝之後,自然不加計較,往往稀裏糊塗就簽了字。嚴裕棠心中暗暗好笑,拿了憑證,馬上便去輪船公司取款,百八十兩銀子賺到手,而所花費用卻隻有微乎其微的幾兩銀子。單子拿回後,徐福壽對他獎賞了一番,並對他更加重用。

一開始,小嚴覺得有份工作就行了。時間一長,才發現,自己辛辛苦苦,其實全是在給老板打工,一個月忙下來,並沒掙多少錢。而廠子裏的單子,特別是利潤豐厚的外輪單子,幾乎全是自己拉的,這讓他很不平衡,因此,就有了自己離廠單幹的念頭。

1902年,是嚴裕棠一生中重大的轉折點。從公興出來後,嚴裕棠決定不再替人打工,而是自己幹。但他一個人勢單力薄,便與鐵匠出身的褚小毛合作,各出2 500兩銀子,合資成立大隆機器廠。

廠子一開始不大,連兩位股東在內,也就不到10個人。嚴、褚二人的分工是:嚴跑外,拉單子;褚主內,管生產。褚小毛雖是鐵匠,但處事卻粗中有細。合議時褚小毛首先提出賬房由他找人,嚴格棠自然明白褚的用意,但他毫不介意,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與洋人打交道,對嚴裕棠來說已是輕車熟路,很快,大隆的生意便紅火起來。生意火起來了,嚴、褚之間的矛盾也多起來了。其實,在任何生產企業,生產與銷售部門都有摩擦,這是由兩個部門不同的職能定位決定的,隻要注意協調,問題不大。

壞就壞在嚴、褚二人都是大股東,誰也不服誰。褚認為嚴裕棠舞弊,堅持要查賬;嚴認為褚心眼小,過於計較。兩人矛盾最後激化,竟然要對簿公堂。但這場官司一打就是幾年,也沒有什麽結果。筋疲力盡的褚小毛最後提出退股,嚴裕棠向親戚朋友借錢,將褚的股份全部買下,這樣大隆就成為嚴裕棠獨資的公司。而褚小毛退出大隆後,另開新廠,但不久就因各種原因而被迫破產。

三次折騰,仗著年輕機靈,還有家族的支持,很多難關嚴裕棠都幸運地闖過來了。之後,嚴裕棠高薪招聘一些懂得機械製造的大師傅們進廠,填補褚氏人馬撤走後的技術真空,並在廠子裏全麵推行師徒製,以時間換技術,以待遇吸引人,終於在生產技術方麵站住腳。

大隆內部矛盾解決後,生意更加紅火,利潤也很可觀,停泊於上海灘碼頭的外輪的修配活,大部分都被小嚴拿下。大隆的一枝獨秀,引起不少修配同行的嫉妒。

一天上午,嚴裕棠像平時一樣,上江中停泊的外輪去拉業務,想不到在跨船檔時,背上被人猛力一擊,一失足,人就跌進了江中。正值大潮汛期漲水,他立即被湍急的水流衝得老遠。嚴裕棠不會水,在江中拚命掙紮,眼看要遭受滅頂之災,好在被擺渡的人發現,伸下船篙,將其救起。

這場變故,讓嚴裕棠發起高燒,昏迷數天。醒來後,躺在病**,反複思考後,他決定逐步放棄外輪修配業務,把業務重點轉到岸上來。這不是小嚴怕事,而是看到競爭越來越激烈,利潤也在不斷下降,趁早上岸才是正道。

“我就是要做別人不能做的!”嚴裕棠暗暗發誓。從此。大隆機器廠的業務重心開始轉移,逐步開始專門為正在興起的各類紗廠做修配。當他放棄當時看上去利潤還算豐厚的外輪修配業務時,不少同行甚至家人都說他被落水嚇糊塗了,隻有父親能理解並支持他的選擇。

這是嚴裕棠創業道路上的又一次重大抉擇。

一戰開始後,國內棉紡織業蓬勃發展,也為大隆帶來了黃金般的發展機遇。很快,大隆就憑著技術硬、服務好、價格合適,在長三角各類紗廠中豎起響當當的牌子。就連赫赫有名的無錫榮氏兄弟,在上海開辦申新紗廠時,也發請柬邀請嚴裕棠參加開業典禮,並在宴後專門將他留下來敘茶,相約為民族紡織業發展共同努力。

大隆的規模也快速擴大,師傅加學徒已經有二三百人。而當初的主要競爭對手們,卻還是守著那些外輪找活幹,停留在三五個人、七八杆槍的遊擊隊狀態。當時,嚴裕棠並不知道什麽紅海藍海的概念,但他憑著本能的市場嗅覺,帶領大隆成功進行了業務重心轉移……

嚴裕棠望著海水,心想:大海之闊,絕非黃浦江可比。國家多事之秋,一時不察,半生心血就有可能毀於一旦,一定要先下手為強,防患於未然。

爭 氣

船到美國,上岸後,嚴裕棠大吃一驚,仿佛來到另一個世界。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中國的國度,一切都是那麽欣欣向榮、充滿活力。漫遊美國,嚴裕棠大開眼界,他不僅豔羨美國的街市繁華,更被大機器生產所震驚。因此,他一邊幫助兒子辦理轉學日本事宜,一邊考察美國的經濟,而且有兩大收獲。

第一大收獲,他發現造機器比搞修配更有前途。與美國相比,中國沒有什麽現代化企業,基礎工業幾乎為零,現有企業所用設備也全部是從國外進口。這是差距,也是市場空白。什麽時候中國人自己能造出機器來呢?嚴裕棠心中湧起一種為國爭光的強烈衝動。當時,中國工業化的主力是清一色的官辦企業,私人企業僅站在一溜小邊上,不是領唱,調門不高,對中國工業化沒有多少推動作用。但在設備製造領域,官企並沒有什麽作為,大隆可不可以做些什麽呢?

第二大收獲,他發現,炒地皮比搞工業來錢更快。之前,嚴裕棠常為一些英日商人買地做代理,承攬建築。雖然知道這些老外很掙錢,但他自己並沒怎麽打算親自去炒,還是以辦工廠為主。美國之行讓他想開了,人家這麽發達的國家,有錢人都熱衷於搞房地產,我們為什麽就不行呢?他之所以能這麽想,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長子嚴慶祥已經成長起來,他完全可以將廠子交給兒子打理,自己可以放開手腳進行房地產買賣。

這兩大收獲成為嚴裕棠今後人生的兩大主線:靠地產開發賺錢,賺錢後支持機器製造,再靠機器製造揚名。

從美國回來不久,嚴裕棠將大隆搬到更大的地方,除了原有的設備外,又添置了一部分進口機器,加上大隆自己製造的工作母機,大小機床已有百餘部,在整個上海灘乃至中國,在機器製造行業大隆都數得上號了。

嚴裕棠出國這兩年,嚴慶祥把大隆打理得挺好。隨著新的競爭者進入,紗廠修配這一行的競爭也越來越大,但大隆的基礎穩固,關係又廣,誰能與之抗衡?年輕的嚴慶祥已滿足現狀,但嚴裕棠很清醒。小嚴(嚴慶祥)到底是沒有經過風浪長大的,要說居安思危,在嚴裕棠麵前他還是有點欠火候。兒子不知道,老子的心裏又有了新想法。

原來,前幾天有位朋友帶了兩個浙江商人來訪,兩個浙江商人一見到嚴裕棠便連聲說:“久仰!久仰!”嚴裕棠也拱手客套道:“不敢當,不敢當。二位光臨,不知有何要事?”

“貴廠是滬上數一數二的大廠,我等想向貴廠訂購一些農機。”

“製造不是問題,但二位可有銷路?”

“銷路嚴老板不用擔心,現在江浙一帶的富農都想利用農機來改變原有的耕作方式,有的是市場。”

嚴裕棠稍一琢磨,便滿口答應下來。在美國考察時他就考慮到大隆不能隻靠修配度日,大隆要發展,要與洋人抗爭,中國人要有自己的民族機器製造工業。現在大隆已有製造機器的能力,何不以此為契機,試它一把?送走客人後,他馬上找嚴慶祥布置此事。

製造小農機的關鍵是引擎,大隆的引擎是仿照美國慎昌洋行的產品製造的。大隆在製造上減少了工序,降低了成本,並將燃料換成比煤油便宜的柴油,很受客戶歡迎。

小試告捷,嚴裕棠信心大增,他又將眼光投向紡織業。他非常清楚,試製紡織機器成功才是大隆未來業務擴張的關鍵。這是因為,當時能夠實行大規模生產的隻有紡織業,機器製造隻有和它相聯係,才有所依附,才得以發展。除此之外,從生產技術工藝來說,紡織機器的製造既不需要特殊的材料,也不需要特別精密的技術,這對剛剛起步的大隆來說,非常重要。而廠裏發生的一件小事,也讓嚴裕棠對自家的技術力量更有信心。

一天,忙完一樁地產買賣後,嚴裕棠抽時間到大隆廠子裏轉轉,有一段時間沒來了,他還真有些放心不下。剛進廠子大門,就見一個婦女在經理室門前大哭大鬧,嚴慶祥板著臉站在經理室門口,旁邊站著一個小夥子,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嚴裕棠先是喝止那婦女的哭鬧,接著詢問事由。原來,這小夥子名叫張子梁,是廠裏的技術工人。他很好學上進,沒事就到周邊中外紗廠裏轉悠,觀察琢磨各類紡機的運轉情況。為了方便出入,小張每月薪水差不多全用來打點各廠的保安和看門師傅。但他畢竟已經結婚,還有孩子,老婆見他一連三四個月不往家裏拿錢,就懷疑他在外麵胡來,因此,就鬧到廠子裏來了。

嚴裕棠從身上掏出幾兩銀子,把小張媳婦打發走後,詢問小張觀察幾個月有什麽心得。

“老板,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些紗機我們大隆完全能造,一點不會比外國的差!”談起技術,小張頓時眉飛色舞,頭頭是道。臨走時,嚴裕棠特地吩咐小嚴:以後讓小張專門負責市場調查,盡快確定一款大隆可以仿製的機器。同時,他吩咐賬房專門撥給小張一些市場調查費用,免得家裏沒有生活費,老婆又來鬧。小張怎麽也沒有想到,老婆來鬧一回竟然鬧出一樁好事。而老嚴(嚴裕棠)也慶興自己發現了一個人才,一時間皆大歡喜。

說幹就幹,此時的嚴裕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雄心勃勃。1922年,織布機還真讓他父子倆試製成功了。夙願得償,嚴裕棠開始興致勃勃地親自擬定廣告信向外寄發。

大隆的廣告對象,絕大部分都是本土棉紡廠。嚴裕棠深知:洋人來華辦廠一是為了利用本地廉價勞動力,二是為了就地傾銷占領市場。它是來向中國輸出資本、商品和過剩生產力的,斷沒有使用中國機器的可能。但本土廠家總該使用吧,現在大家不都喊著“使用國貨”嗎?

一向老謀深算的嚴裕棠,這一回卻失算了!身為商人,他還是高估了同行們的愛國熱情與冒險精神,寄發的廣告如石沉大海,前來訂貨者寥寥無幾,遭遇他獨立創業後的第一個大挫折。大隆的第一個訂單來自榮氏兄弟。當榮宗敬接到大隆的廣告時,既感動,又為老友擔憂。其實,榮氏兄弟前兩年曾與一些紗廠老板集資辦了一家中國鐵工廠,這是中國首家紡織機器製造廠,最先製成了若幹種紡織機器。當時他們也是雄心勃勃,想以此改變洋機一統天下的局麵。但是機器造好後,連各個股東經營的紗廠也不敢用,都怕因此影響了紗布質量,耽誤了生產,影響了自家的品牌與利潤。現在嚴裕棠以一己之力竟然就敢挑戰洋人,怎能不令榮宗敬感動和擔憂呢?他不願傷嚴裕棠的心,就令手下定購了10部,但買回之後卻棄之不用。他自己覺得,作為朋友這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眼看著市場打不開,大隆製造一步步陷入困境,嚴裕棠不得不親自出麵,四處奔波,結果卻處處碰壁。

這時,經人介紹,嚴裕棠找到了穆藕初。穆藕初既辦有豫豐等幾家紗廠,又就任於上海華商紗布交易所理事長。他想:穆公總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吧。他帶著兩部機器,親自登門拜訪。當他看到穆藕初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時,他完全明白了,自己以前的設想還是太一相情願了。多次碰壁後,嚴裕棠才明白,本土紗廠不願用國貨,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各廠工程師不是外國人就是留學生,他們不喜歡中國貨,而大隆又不能像洋行那樣給經手訂購者以豐厚的外匯傭金。

嚴酷的現實,讓嚴裕棠既氣憤,又沮喪。但嚴裕棠從來沒有做過縮頭烏龜,這一次也一樣,他不是輕易改變主意的人,自然不願就此罷手收攤,讓別人看笑話。爭氣不爭財,即使是賠本生意,他也一定要堅持做下去!

為支撐大隆在製造業上的巨額投入,在市場短時間無法打開之際,嚴裕棠將廠務幾乎全權交給長子,自己轉而在房地產業上專注經營。以“房”養“機”,這是他在美國考察時就想好的對策。

此時,一戰早已結束,外資卷土重來,給民族工業帶來很大衝擊;但洋人們再次湧入上海,也讓滬上地產業再度繁榮起來。嚴裕棠在房地產上的經營,不僅坐收高額租金,更主要的是用來做籌碼,買進賣出,向洋行做抵押借款。

嚴裕棠對自己在房地產生意上的成就,一向引以為豪。且不說在寧、蘇、常等地他都置有房地產,單就上海一處而言,他在抗戰前即擁有大小裏弄、公寓、大樓20餘處,地皮158畝。在約1 700名私人業主中,嚴家躋身前十名之列。

之後多年,在外來機器廠家的圍剿下,不少中國機器製造廠都倒下了,不是被並購,就是被迫破產。大隆之所以沒有像它們那樣或搖擺,或傾覆,反而能夠壯大成長,全靠房地產的有力支撐。

當然,大隆的存在,也提高了嚴裕棠的社會地位和名望,增加了他在房地產界縱橫捭闔的力量。以“房”養“機”,以“機”助“房”,兩條腿走路,對於滬上大商嚴裕棠可謂缺一不可。

試 點

大隆產品銷路不暢,嚴裕棠看在眼裏,急在心上。他反複考慮,覺得求人不如求己。於是,他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沒有人購買,就自建紗廠,自製自銷,樹立榜樣。在他的頭腦中,鐵棉聯營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他甚至已經看到了鐵棉聯營的廣闊前景。

這實際上就是現代社會所謂的“試點”,也有點類似房地產開發中的樣板間。雖然嚴裕棠並不知道這些概念,但試點效應的道理他還是蠻清楚的。

1925年春夏之交,將上海周邊棉紡廠琢磨一遍後,嚴裕棠將眼光投向蘇州蘇綸紗廠。

對許多蘇州人來講,蘇綸紗廠曾是令他們自豪的記憶。曾有人嘲笑說:“蘇州有文化,無商化。”作為蘇州最早的機器紡織企業,蘇綸廠亮起了蘇州近代工業的第一縷燈光。

始建於1895年的蘇綸紗廠,是清朝洋務運動的產物,由清廷授命在蘇州服喪的狀元陸潤庠籌建。當時規劃的廠區是緊靠大運河,西通無錫,東達浙江。經過一番波折,終於在1897年落成,主要設有花線、紗棧、軋花、清花、紡紗等工場。1898年的《官書局匯報》記載:“蘇綸紗廠……每年可出棉紗線14 000捆,約用工人2 200名,分兩班更換……”

到了1925年時,蘇綸紗廠早已衰落,在周邊後起的紗廠新秀的擠壓下,連年虧損,已經陷入難以為繼的境地。但虎死不倒威,作為老牌紗廠,蘇綸紗廠其實還是有很大潛力的,這也正是嚴裕棠相中它的原因。

1925年梅雨時節的一天中午,傍著蘇州護城河的泥路上,搖搖晃晃駛過一輛馬車。車上坐的正是嚴裕棠,他撩開擋雨的簾子,看著河邊高高低低的廠房。他吩咐馬車停下來,跳下車子,撐一頂醬色油紙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路上走著,兩隻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小角落。

這是嚴裕棠第一次到實地來踏勘蘇綸紗廠。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這次實地踏勘堅定了嚴裕棠租用蘇綸紗廠的信心。

第二天,嚴裕棠在鬆鶴樓做東邀集蘇綸紗廠6家股東,成立洽記公司,出麵承租蘇綸紗廠。不久,源記的許老板回請嚴裕棠,席間私下告之:“裕棠兄,說實話,蘇綸廠實在是油水不大,以後你不要說我耍滑頭,把包袱出脫給你。”

嚴裕棠笑道:“油水大的話,你許老板也不會金蟬脫殼了。不過我想事在人為,想做總是能做好的。”

許老板拱拱手,“能做好當然求之不得,我祝嚴兄心想事成!”

好話不靈壞話靈,還真讓許老板說著了,嚴慶祥租辦蘇綸紗廠後,曆時一年有餘,一直不順手,這使他大傷腦筋。光經營這一件事就夠頭疼的,偏偏蘇州當局以蘇綸紗廠(簡稱蘇綸)廠房有倒坍的危險為名,勒令停工。嚴慶樣找到業主,業主反咬一口,說是嚴家承租期間不事保養,反加損壞,拒不承擔修理之責。這真是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辯。嚴裕棠憤然起訴,官司打了幾個月,毫無結果。

強龍不壓地頭蛇。嚴裕棠知道,憑自己的力量很難在蘇州將此事擺平。再三權衡後,他決定找青幫大頭子杜月笙出麵了結事端。他懇切地告訴請杜月笙:“我不但要了結這場官司,還要把蘇綸盤下來。”

杜月笙此時已是上海灘聞人,既與南北軍閥、官僚政客、外國名人廣泛結交,又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可謂黑白兩道,手眼通天。兒子們都以為老子急昏了頭,自家怎能請動杜老大,但嚴裕棠深知錢能通神,他還真的請動了杜月笙。

1927年年底,盛記公司將蘇綸紗廠作價30萬兩白銀賣與嚴家。眾人不得不佩服嚴裕棠的本事。此舉對兒子們震撼很大,他們議論紛紛:“父親真有本事,有膽識,非一般人所及!”

買下蘇綸後,根據整修擴建和經營的需要,蘇綸紗廠額定資本增加到80萬元,其中90%以上是嚴家的。之後,嚴裕棠又爭取到中國銀行為期3年的長期貸款計150萬兩白銀。

蘇綸原有紗錠2萬餘錠,經過1年多的修整,煥然一新。開工後,營業情況迅速好轉,“天官牌”棉紗不僅擠進了滬浙市場,而且成為上海交易所中做期貨的籌碼。同時,蘇綸還注冊了“飛鷹牌”、“神鷹牌”兩個棉布商標,成為市場的搶手貨。一年下來,蘇綸的純利達白銀40萬兩之多。

蘇綸紗廠的成功,無疑給大隆機器做了一個極其成功的活廣告,讓本土不少紡織廠家打消了顧慮,上海的永安紗廠和鴻章紗廠、江陰的利用紡織廠都先後采用了大隆的成套紡織機器。

升 華

蘇綸紗廠轉危為安後,嚴裕棠的棉鐵聯營戰略順利實施,各項事業邁進了一個新的更高的境界。這時,他已經不滿足於簡單的仿製,他希望能真正生產出完全由大隆自己設計製造的嶄新設備,讓大隆真正成為名副其實的機器生產廠家,就像德國的西門子、美國的通用一樣。

對於此前一直處於摸索著仿製別人產品的大隆來說,如果能做到嚴裕棠所希望的那一步,那就不僅僅是簡單在生產技術方麵上了一個新台階,而是在綜合實力上將出現一次大飛躍;在產品設計、製造工藝及生產管理方麵,將出現一次真正的升華。

這樣的前景無疑是誘人的,對於大隆這樣依靠師傅傳幫帶來維持生產的作坊式工廠來說,實現這樣的前景也是很艱難的,但嚴裕棠很有底氣,因為他最喜歡的第六個兒子嚴慶齡已從德國留學回來了。這個專修機械製造的小六子,不僅學習成績優異,動手能力很強,更重要的是,他還有一大幫海歸朋友,這些人簡直就是一個中型機器製造廠現成的團隊。

嚴慶齡當時已從德國留學歸來,他中等身材,頭發烏黑,前額高闊,儀表英俊而富魅力,在兄弟中長相最像父親;他待人熱情,氣度穩重,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高傲和若有所思的神態。看著意氣風發的小六子,嚴裕棠的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齡兒,你看咱們的大隆如何?”

“父親,您是讓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自家父子,當然要說真話。”

“那我就直說了。我對大隆的現狀很不滿,工藝落後,效率低下,如能有效改進,那麽我們製造的機器至少在價格上可以與外國競爭,市場有希望向南洋一帶拓展。”

“你有把握嗎?”

“兒子敢與您老立軍令狀!”

“好!一言為定,自明日起,大隆就交與你管理,有事父親為你兜著。”

嚴慶齡聽了,極為高興,他一生的機器製造事業就此開始。在大隆,他先擔任工程師,接著又升任總工程師、總經理,獲得了不少實際經驗。

有老父的大力支持,嚴慶齡對大隆現有的工藝組織大力革新。原來大隆的工藝組織分為製造和原動兩部分,嚴慶齡取消了原動部,製造部的性質也改為安排生產和組織生產。他對各部場內組織分工做了進一步細化,在有條件實行流水作業的產品中,組織了流水線。

這樣的變動,對於原來的作坊式生產組織來說,近乎於脫胎換骨。流水線將生產環節細分化、簡單化,每一個工藝環節很容易掌握,不再需要長期學習,這從根本上動搖了原先的師徒製,也抽空了嚴慶祥原來賴以生存的管理基礎。

小六子動了老大的奶酪,嚴老大當然不願意,兄弟倆從開始的意見不合,鬧到最後幾乎要擼袖子打架,最後一直鬧到嚴裕棠麵前去。

嚴慶祥的心情,父親還是理解的:畢竟這些年,大隆實際上是老大一手在管,廠子裏的很多老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廠子裏的一草一木,嚴慶祥都很熟悉。現在,眼看這些自己熟悉的一切,都要在小六子的現代化藍圖中化為烏有,嚴慶祥有一種類似卸磨殺驢的感覺。當然,他在大隆經營這麽多年,這其中的利益可謂錯綜複雜,這一點嚴裕棠也不是不清楚。小六子畢竟年輕,有些急於求成,動作太大,甚至影響了廠子訂單的正常生產,應該適當踩一下刹車。但這孩子,自小就心高氣傲,也不能把冷水潑得太重。怎麽辦呢?薑畢竟是老的辣。不一會兒,老嚴便想出了個辦法,這辦法其實也很簡單,就是美人計——讓小六子將廠子裏的事放一放,先把婚結了。

這些年,嚴慶齡在外留學,他的婚事讓嚴裕棠沒少傷腦筋。此時,嚴裕棠已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華商巨富,但家財萬貫,不如妻賢子孝。妻賢夫禍少,老嚴心中其實早就把小六子當做自己事業的最佳接班人選,正因為如此,這小子的終身大事他自然要親自過問。

這位未來的六兒媳是嚴裕棠親自選定的,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這位嚴家未來的兒媳,就是後來被稱為“台灣經營女神”、頭戴“紡織女王”和“汽車皇後”兩頂桂冠的著名女企業家吳舜文。

原來,吳、嚴兩家都是20世紀30年代上海的紡織世家,彼此交往甚密,兒女聯姻自然會讓家族間關係錦上添花。當時,嚴家還有老六、老七尚未婚配,嚴裕棠希望吳家能從兩人中選一個做女婿。

那年,吳舜文剛從上海中西女子中學畢業,也到了可以論及婚嫁的年齡。嚴家主動上門求親,吳舜文的父親吳鏡淵自然樂意,問題是嚴家那兩個孩子此刻都遠在國外留學,讓他從何擇起呢?這一點難不倒嚴裕棠,他帶上兩個兒子寄來的家書,讓吳家來個看書擇婿。吳鏡淵一聽,也覺得可行,俗話不是說“言為心聲、字如其人”嘛!

老吳展開嚴家兩兄弟的來信,很快看出兩兄弟的不同秉性。老六的家書,通篇都是推介一位學成歸國的同學,希望父親能夠重用這位海歸;而老七的來信,則主要是匯報自己在校的生活瑣事。吳鏡淵讀罷,向未來的親家委婉地說道:“七賢侄固然不乏守業之才,而這位六賢侄,卻是個難得的創業之才!”嚴老先生一聽,已知他相中老六了,兩家結親大事定矣。

一封書信定終身,但這還是讓女中學生吳舜文有些不甘心。她捧著那封家信,一時心潮難平,但她深知老父的脾氣,是萬萬不可違拗的。看著那瀟灑的筆跡,她想:雖未曾謀麵,但早就聽說嚴家這位六公子聰慧俊秀,溫文爾雅,出國前是同濟大學機械係的高才生,老父應該不會看走眼吧?!嚴慶齡的情況,與吳舜文大同小異。雖經洋化,但他仍恪守孝道,且早聞吳家千金才貌雙全,當然也隻好遵從父命。

1932年,4年留學生涯結束後,嚴慶齡急匆匆地趕回上海。直到正式舉辦訂婚儀式之時,這兩位青年才見了麵。讓嚴慶齡驚喜不已的是:未婚妻比想象的還要美,不僅容貌姣好,而且心靈高尚,舉止優雅。吳小姐的驚喜也不亞於男友。從此,這對夫妻在事業上相互支持,在生活上相依為命,開始了一生轟轟烈烈的奮鬥征程。

婚事完畢,意氣風發的新郎官決意要大顯一番身手。夫婿忙於事業,吳舜文也不想荒廢青春。結婚4年後,她又興起了讀書的念頭。不久,她就考上了剛剛對女子開禁的上海聖約翰大學。這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因為當時結了婚再念書的女性甚為少見,吳舜文的“壯舉”自然引人注目。

吳舜文自己也有些擔心夫家人的看法,萬幸的是通情達理的嚴慶齡大力支持。吳舜文上學注冊時,竟同時收到3份學費,一份是丈夫的、一份是父親的,還有一份是公公的。嚴、吳兩個老式家庭這種驚人之舉,更是在社會上成了一時的佳話。

經過幾年寒窗苦讀,吳舜文在30歲時終於取得了政治學學士學位。後來,她更克服語言障礙,獲得哥倫比亞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的碩士學位,為她日後與丈夫一起創業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綁 票

正當嚴慶齡準備大幹一把時,嚴裕棠卻被人綁票了。出了這樣的塌天大事,嚴家上下全都蒙了,除了正常的生產,其他所有事情都暫時停下來了。

自從當年被人從背後推下江差點淹死之後,嚴裕棠一直比較小心。由於自己事事總是走在前麵,捫心自問,這些年,大隆更多的是做別人做不了的活,他並沒有怎麽從同行手裏搶食吃。因此,這些年過去了,他自己包括家人基本沒發生過什麽人身危險,漸漸也就有些大意了。但他沒有想到,嚴家發了,樹大招風,社會上有人竟然勾結黑道,再次盯上了他這個上海灘富豪。

大上海背靠內地,麵向浩瀚大洋,那時號稱“冒險家的樂園”。這稱號有兩重意思,一是說從事商業貿易,這裏有的是機遇,隻要你能耐夠大;二是說從事刑事犯罪活動,這裏同樣是寬鬆的天堂。在各種犯罪活動中,成本最小、收益最大、風險較低又危害最大的,就是曾經風行上海的綁票。

上海到底有多少綁匪從事這項犯罪,當然沒有確切數字,有記載的是,1909年到1928年,公共租界警方就逮捕綁匪1 598人,這裏麵還缺了1922年、1923年和1927年這三個年份的數據!到底有多少人被綁架勒索過,這同樣是個無法統計的數字,僅1928年到1930年間,上海被綁票者數以千計,單是《申報》《大晚報》《文匯報》等上海灘幾大報的報道,就有每月不少於30起,平均每天一起,有時一天幾起!

綁票的對象一般是富商巨室、下野官員和隱居的豪門。榮氏集團董事長榮德生、中國化學工業社總經理方液仙、中法銀行公司總經理魏榮廷等都有被綁票的經曆。不幸的是,嚴裕棠很快也成為其中的一員,而且還被黑兩次,真是極為罕見。

1928年10月22日,上海灘秋高氣爽,豔陽高照。上午九點三刻,嚴裕棠從家中出來,乘上自家的黃包車去公司上班。車到怡和碼頭附近時,兩個持槍歹徒從一部黑色汽車中跳出來,擋住了黃包車的去路。車夫見綁匪隻有兩個人,假裝順從地把車子放下,趁綁匪把注意力放在嚴老板身上時,他一個箭步上去,從後麵抓住一個綁匪廝打起來。車夫力氣很大,他一邊扭打一邊高喊“抓強盜……”路邊圍觀的老百姓越來越多,綁匪一時驚慌失措。嚴裕棠見有脫身之機,猛一轉身,一拳頭朝持槍威脅自己的綁匪打去。綁匪見勢不妙,連開三槍,所幸慌亂之中無一射中嚴裕棠要害。這時,巡捕趕到,兩個匪徒一逃一抓。嚴裕棠身負三處槍傷,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才回家。

被綁票還能當場逃脫,嚴裕棠真是萬幸。但誰也沒有想到,事隔3年多,嚴裕棠又遭厄運。這一回,他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1932年5月4日,上海灘春光明媚。上午8點多鍾,嚴裕棠坐上了自備汽車去光裕公司上班。車到公司門口,嚴裕棠正欲下車,突然從斜次裏衝出三個持槍匪徒,連人帶車在公司門口將他劫持。嚴裕棠被帶到一座樓房二樓的一間朝北小屋,由一個彪形大漢負責看管。由於綁匪目的是勒索巨款,所以他們在生活上並不苛待嚴裕棠,每日裏好飯好菜相待。

半路上,嚴裕棠的司機被匪徒推下汽車,他馬上到巡捕房去報了案。嚴家公子們聞聽此事都大吃一驚,迅速商量對策營救父親。為保老父性命,嚴氏昆仲決定“私了”,即花錢贖票。經過電話來回試探,綁匪提出50萬元的預期價格,並提出要與嚴家人當麵談判。

嚴氏昆仲擔心綁匪不守信義,扣押談判者,借此增加要價,一時陷入躊躇。此時,距老嚴被綁已半個多月。這時,嚴家好友張子廉拔刀相助,使綁票案的偵破一下子出現了轉機。張子廉是三星棉鐵廠老板,與嚴裕棠是多年好友。從嚴裕棠被綁架開始,他一直在密切注視事態的發展,並自費雇人跟蹤綁匪。

6月3日夜,張子廉與巡捕房總稽探隕士霖一起,向嚴家兄弟通報了綁匪動態,並與他們商量對策。6月5日,警方的營救行動開始,嚴家親友急切地等待警方消息。下午4點多鍾,嚴裕棠突然獨自一個回到了光裕公司。

原來,中午時分嚴裕棠聽到屋外人聲嘈雜,走廊裏的來往腳步聲很是雜亂,他意識到外麵可能發生了異常情況。一陣雜亂聲後,外麵又是死一般寂靜。嚴裕棠輕輕打開房門,探頭看去,果然不見一個人影。他馬上疾步下樓,奔出庭院,剛跨出鐵門,門前一輛車上下來一個大漢想拖他進車。嚴裕棠逃命心切,拚命將這個大漢推倒,奪路而逃。正巧,前麵有輛人力車,他奮力跳上人力車,一路奔向光裕公司。

再次被綁,嚴裕棠身心受到很大傷害。脫險之後,他總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但被杜月笙堅決阻止了。這位大佬叮囑嚴家從此不要再提此事,免得再生是非。大佬的話自有道理,不能不聽,但嚴裕棠總覺心裏堵得慌,便決定去香港散散心。

嚴慶祥親自把父親送上碼頭。登上海輪,嚴裕棠望著濁黃的江水,頓生離愁別緒。他回過頭來,望著岸上送別的長子,不禁老淚縱橫。

分 權

臨去香港前,他當著幾個兒子的麵,將光裕公司經營大權全數交給長子嚴慶祥。上船時,嚴裕棠叮囑嚴慶祥:“ 創業難,守業更難。這個家由你來當了,兄弟之間有矛盾,在所難免。你是兄長,要多讓讓他們,不要計較,寬容一些……”

可惜的是,自小就闖**十裏洋場的嚴慶祥並沒有將老父的話真正放在心上,此時的他,自覺羽毛豐滿,對兩個弟弟棄而不用,極力提拔自己的嫡係。

事實上,自1916年掌管廠務以來,嚴慶祥主管大隆已有十餘年,但嚴裕棠一直執掌財政大權不肯放手,對此,嚴慶祥是極度不滿甚至是憤恨的。慢慢地,他在暗地裏也不時做一些手腳,隱匿下一些資財來。起初不免瞻前顧後,後來也就滿不在乎,覺得理所當然。

對於嚴慶祥,嚴裕棠是又愛又恨。嚴慶祥18歲那年,為使兒子能盡早接觸工廠實際工作,嚴裕棠硬是把他從學校的老師身邊拉回到了廠裏,中途輟學,開始分挑父親肩頭的擔子。這些年,每逢嚴裕棠出外或遭遇意外,光裕公司的業務總是由長子獨自掌管。可惜的是,自小在十裏洋場滾打的嚴慶祥身上沾染了不少洋場惡習,在外麵還養了不少女人。在這一點上,嚴裕棠時有所聞,也旁敲側擊過。年輕人有些荒唐,情有可原,但凡事總要適可而止為好,嚴裕棠安排其他兄弟進廠工作,名為協助,實際上也有監督的意思。

嚴裕棠從香港回來後,老二、老三便雙雙來到父親麵前告嚴慶祥。聽罷兩個兒子訴說的種種跡象,嚴裕棠也感到問題的嚴重,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當年對付褚小毛的那一套,被自己的兒子有樣學樣照搬過來了。盤算一番後,嚴裕棠讓二人先莫聲張,他自有辦法。

幾天後,嚴裕棠把嚴慶祥在大隆廠的親信唐誌虞叫過來,威逼他坦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唐誌虞額頭上沁出汗珠來,但他覺得老老板不過是想詐自己。什麽暗賬?為了隱瞞盈利,保守營業秘密,偷稅漏稅,哪一家企業不搞兩套賬冊,大隆豈能例外?嚴裕棠是內行,不會不懂。至於暗賬之外的賬,隻要當事人不鬆口,連神仙都無法搞清楚。得罪老老板以後沒法在廠裏混,但出賣了小老板可能當場就得死。於是,他斷了一截手指,寫下血書:蒼天可鑒。

嚴慶祥當時在場,他心裏自然清楚,唐誌虞做了他的犧牲品。事後,嚴慶祥打聽到唐誌虞的下落,派人送去一筆錢作為補償,唐誌虞便集資開設了一所機器廠。

敲山震虎後,嚴裕棠並沒有馬上剝奪長子的權力。真正讓嚴慶祥倒台的,還是他投機失敗。真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嚴慶祥在社會交際中極為活躍,在經營場上又頻頻獲利,一時間聲名鵲起,確立了在紗界的名人地位。得意忘形之時,他在棉紗投機上鑄下大錯。

其實,嚴慶祥對父親炒房一直有看法,他自己更熱心於搞花紗交易。在他看來,經營房地產好比種樹,桃三杏四梨五年,來錢太慢;而花紗交易則是打靶,打一槍是一槍,中與不中立刻見效。華商紗布交易所的老手哪一個不是白手起家,靠買空賣空大發其財?正因如此,紗布交易所裏,沒有不認識嚴慶祥的。

過去手頭緊,嚴慶祥隻好小玩,成敗影響都不大。自從前兩年做美棉生意大賺一筆後,交易所的老手們也開始敬畏他三分。嚴慶祥還想在眾兄弟麵前炫耀一下自己。有一次,他賺進了一大票後,正值父親生日,他請全家去素菜館子吃飯。嚴裕棠看著嚴慶祥得意忘形的樣子,多次提醒他,但他自己手裏有了本錢,正春風得意,哪肯放手?

1935年,國民政府決定實行法幣政策,收回六成銀幣,即發行十成法幣。表麵看來,基本上統一了全國幣製,也緩和了國民黨政府的財政困難,但埋下了通貨膨脹的根子。這對投機生意來說,實在是一大隱患。但當時的華商紗布交易所裏依然一番熱鬧氣象,活躍在交易所的炒手們依舊買進賣出,忙得不亦樂乎。

其時,花紗市價不振,嚴慶祥暗自在心裏盤算了一下,估計還會下跌,便避開同行耳目,在市上大手拋售空花紗期貨。誰知事與願違,之後花紗市價竟直線上漲,他匆匆了結,卻已經虧耗了80多萬元。這讓一向驕橫的他元氣大傷,無地自容,他明白自己的這個總經理算是做到頭了。

嚴裕棠得知此事,深感自責,大錯已經鑄成,唯有亡羊補牢了。他立刻罷免了嚴慶祥的總經理職務。通過嚴慶祥一事,嚴裕棠意識到,將全部家產交付給兒子中的任何一個都是冒險。好在隻是80萬元,若被這敗家子將家底全數壓上去,豈不要傾家**產?自己的大半輩子心血付諸東流,全家老老小小好幾十口淪落街頭,自己還有何麵目活在世上?嚴裕棠想到這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冥思苦想數日,便決定在光裕公司內部設立一個“中央業務會議”機構,將各廠的負責人召集起來,輪流擔任主席。輪流坐莊,機會均等,這樣一來可以避免大家各自為政,使每一個人考慮問題時能從公司的整體利益出發,而不僅僅著眼於自己的一個廠;二來也可以減少自家兄弟間的矛盾,相互督促,相互競爭。當然,會議的決議屬於建議,最終裁決權依然保留在嚴裕棠自己手裏。

但讓嚴裕棠始料未及的是,中央業務會議不僅沒有讓他省心,耳根子反而越發不能清靜了。輪流坐莊執政很快就暴露出弊端,各廠業務性質不同,主攻方向不一,兄弟間不免相互幹涉,時起爭端。

幾回爭吵後,嚴裕棠再次應變,下令各廠相繼成立了董事會,光裕公司隨之撤銷。這事實上是讓各廠獨立經營,也是對兒子間權限的一次再分配。在他看來,分而治之或許比籠而統之更有利於發揮兒子們的積極性,更有利於各廠的經營。

熬 日

嚴裕棠的棉鐵聯營企業,到抗戰前發展到了它的頂峰。

1937年,大隆資本總額為法幣50萬元,各種工作母機500餘台,工人1 300多人,所獲純利20餘萬元。有業內資深人士評價說:“我國最先仿造紡織機器其成績最良、規模最大者,現唯大隆機器製造廠一家而已。”

但大隆的好運,很快就要到頭了。就像許多中國近代民族工業一樣,大隆的厄運是從1937年開始的。這一年,日寇開始全麵侵華,民族工業的上升路徑至此斷絕,之後再也沒有恢複往日的輝煌。沒有國,哪有家,嚴氏家族的產業也沒能逃過這一劫。

盧溝橋事變爆發後,雖然政府號召工廠西遷,但嚴裕棠故土難離。雖然沒有西遷,但大戰在即,嚴裕棠還是抓緊時間轉移資產。他一方麵將各廠的核心資產特別是最精良的機器設備轉移進租界,一方麵密切關注著時局發展。

不久,上海淪陷,大隆被日軍占領,蘇綸等紗廠也落入日寇之手。消息傳來時,嚴裕棠正因為終日勞累而中暑臥床。驚聞噩耗,嚴裕棠如萬箭穿心,自己辛苦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掙下來的家當就此淪入外敵之手,他氣得口噴鮮血,當場就昏迷過去。醒來後的嚴裕棠,第一件事就是吩咐老三嚴慶祺馬上去重慶,與國民政府保持關係。他自己,則帶著其他老小,留守上海孤島,以圖東山再起。

此時,大江南北相繼淪入日本人手中,各地的官僚、地主、富商巨賈紛紛麇集上海租界。租界的畸形繁榮又告複活,堪稱“孤島天堂”。因此,各行各業工商業複業者日多,特別是紗布生意,因為戰時紗廠毀損最大,紗布籌碼枯竭,價格步步上升,投機分外熱鬧。紗業的畸形興起,對棉紗機器的需要頓感迫切,這對於擁有生產設備、具有生產能力的嚴家來說不正是難得的機會嗎?

嚴裕棠立刻拍板,讓嚴慶禧與嚴慶齡聯手籌建新廠,假借了美商頭銜,取名“美商泰利製造機器有限公司”。一年後,嚴裕棠滿麵春風地站在渚安浜路上,打量著簇新的泰利,710平方米的工廠,210平方米的辦公樓和宿舍樓,真是氣派大方。想起大隆初創時的景象,嚴裕棠不禁感慨萬千,不由得感歎:“真是大隆的兒子呀!”

更值得老嚴欣慰的是,泰利廠裏的刨床、車床、磨床、鑄冶、熱處理等重要設備,都是泰利自己製造的。聽著小六子的介紹,老嚴不由眉開眼笑,他的心情很久沒有這麽好過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兒子就應該比老子強啊!”

雖然如此,嚴裕棠心中卻始終對大隆割舍不下。大隆被日軍侵占後,改做了兵工廠。他不時叫自家車夫開著車在廠門口有意地經過一下,好透過車窗看看那自己一草一木搭建起來的廠子,每一次都是百感交集。

泰利開工後,生意挺火暴,高峰時工人、學徒近千人。但是,日本人是不會讓中國商人安安穩穩地做生意的,隔三差五地前來找事。為以防萬一,嚴慶齡又委托德國朋友在租界另建一處倉庫,把部分最精密的設備轉移到那裏。日本與德國算是盟國,那裏應該比較安全。

不久,日軍找上門來,要求與泰利合作生產軍火,被慶齡一口回絕了。日本人很惱火,沒過幾天,就借口有人舉報泰利私通重慶暗地生產軍火而將嚴慶齡抓走,關押到憲兵司令部。聞聽消息,嚴裕棠非常焦急,小六子這不是進了鬼門關了嗎?他急忙派嚴慶祥想辦法找人救。嚴慶齡也挺有種,在憲兵司令部裏軟硬不吃。最後,日軍沒辦法,就賣個人情將他放了出來,但要求泰利恢複華商身份,繼續營業,並給原先沒收的物品補了幾張軍用票,算是征購。

小六子有驚無險出來後,嚴氏一家更加低調。在嚴裕棠支持下,嚴慶齡開了一家利達重工業銀行,將之作為大隆的融資平台,吸收同業存款,其中一個重要資金來源,便是無錫望族出身的唐星海。當時,唐星海雖然還辦著慶豐紗廠,但主要精力都放在蘇浙皖紗廠聯合購棉委員會收花事務上。這筆錢就存放在利達,存款經常有數千萬之巨。這筆巨款,為嚴家生產、投資帶來很大便利,賺了不少錢。當然,唐星海也落了不少好處。

企業都交給兒子們打理,嚴裕棠比較空閑,這時,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慈善事業上。其實,早在家庭富起來後,嚴裕棠就開始做慈善事業。

嚴家祖籍安徽,安徽鄉下貧苦老鄉到上海後,往往首先去投奔嚴家,順帶也會借一些安家費用。日積月累,這些欠款加起來為數也很可觀。嚴裕棠當家後,他把鄉親們借嚴家的債務票據統統清理出來,全部燒掉,讓他們可以安逸地睡大覺。

他還把很多精力放在辦學上。嚴裕棠把平涼路房子搬到嚴家宅,並在旁邊開了第一所光裕小學。光裕小學的入學對象,不但是同鄉,也包括大隆各廠在職職工子弟,社會上有些家庭困難讀不起書的孩子也來免費入學讀書。之後,他又連續辦了多所光裕小學。

20世紀30年代,湖北發大水,嚴裕棠慷慨解囊捐贈巨款救濟災民,後來獲得當時市政府的表揚。經營蘇綸紗廠後,嚴裕棠出資修繕了蘇州門外一座橋,後被當地人叫做裕棠橋。

抗戰烽煙四起後,嚴裕棠出資設立了裕斎助學金救濟貧苦孩子,他還資助中國科學社190萬元,其他善舉如對徐家匯孤兒院、育嬰堂、中華慈幼協會、時疫醫院、普善山莊等社會單位的捐助更似涓涓細流,一直未斷。

赴 台

終於熬到了日本投降,嚴裕棠心中的一塊巨石終於放下了。

因為早就派兒子嚴慶祺到重慶活動,所以,在戰後國民黨接收大員的搜刮中,嚴家沒受什麽衝擊。相反,通過嚴慶祺,嚴家動用和政界的關係,還低價收回了大隆。就連當年與日偽有些瓜葛的老大嚴慶祥,被嚴裕棠從蘇州叫回上海後,因為嚴慶祺接任後,大把花錢,八麵玲瓏,也沒受到什麽追究。

此時,嚴家已擁有了好多廠,但廠家再多,嚴裕棠對大隆的感情也沒有一絲一毫地變淡。風風雨雨四十多年了,大隆一直沒有倒下,嚴裕棠怎能不欣慰呢?在將大隆交給兒子們掌管的日子裏,他總是經常到廠裏走兩圈,看看,聽聽,聞聞,心理上就獲得了一種特殊的愉悅和分外的滿足。

抗戰勝利的歡呼聲猶在耳畔,內戰的槍聲就已響起。不到兩年,南京國民政府的財政即接近破產,便又開始打起改革幣製的主意,強製發行金圓券,變相掠奪民間資本。

進入1948年,時局更加混亂。嚴裕棠決意不再枯坐愁城,他授意慶祺去香港開辦恰生紗廠,先占個落腳處再說。他又與慶齡仔細商議了去台灣開設裕隆機器廠的事。當年8月19號,嚴裕棠將兒子們召集起來,正式分了家。幾個兒子都有廠子,隻有老大慶祥得了一些地皮和現金,沒有拿到實業。家業再大,最後也是子孫的,但在這國家多事之秋,倉促之間被動分家,嚴裕棠心裏還是有些悲涼。

1949年,是中國現代史上一個巨大的分野,各色人等都在急遽變化的時代風雲中,進行著錯綜複雜的分化與組合。在這個大動**的十字路口,每一個中國人尤其是那些名人、富人,都不得不進行抉擇。走還是留?選擇哪一個都不輕鬆。

此時,嚴裕棠已經將近70歲。他打算先到香港落腳,觀望一下內地形勢再說。在這個年齡還要背井離鄉,內心的那種悲涼感受是無法言說的。

走過熟悉的十六鋪碼頭,登上準備馳往香港的海輪,站在甲板上,嚴裕棠舉起手,對著所有送行的親友微笑著告別。江風獵獵,送行的親友的身影越來越小,岸上的樓房也越來越低矮,最終消失在視野中。“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返!”下意識地,他吟出這兩行悲壯的詩句。雖有預感,但他也不敢相信,這一別,就此山高水長,再無歸途。

不久,上海解放。再不久,新中國正式成立。

嚴裕棠先在中國香港住了一陣,之後就轉道去了巴西。嚴家子女多數都從內地出走,飄散國外,隻有嚴慶祥一家例外。嚴裕棠走後,嚴慶祥把存在香港的外匯調回上海,接辦華豐鋼鐵廠,自任總經理。1952年,他又將存在香港的40億元巨款調到上海仁德紗廠,補充廠內的流動資金。之後,他的各類企業都被公私合營,1957年,嚴慶祥因病退休。

在巴西住了一段時間,嚴裕棠從海路到了中國台灣,與小六子一家住在一起。這裏畢竟離內地近,來台的相親熟人也多。

早在1948年,吳舜文就與丈夫嚴慶齡一起踏上了台灣島。嚴慶齡在台北開始籌備設立裕隆汽車製造廠,吳舜文也在丈夫的支持下開始步入企業界,籌建紡織廠。從此,台灣企業界迅速升起了兩顆光芒四射的新星。

1953年,嚴慶齡夫婦在嚴裕棠的支持下,創立裕隆汽車製造公司,這家汽車企業充當了島內經濟工業化的領頭羊。目前,由嚴家祖孫三代打造的裕隆集團已成為島內一流財團,其投資領域橫跨海峽兩岸,成就了家族發展史上新的輝煌。

1958年11月,78歲的嚴裕棠病逝於台灣。臨終前,他已什麽都說不出聲,隻是用手反反複複地在被單上畫著圓,一再做著重合終點與起點的努力。而那雙不願意閉上的眼睛,至死都望向北方,流露著不盡的遺憾。

一灣淺淺的海水,就這樣隔絕了海峽兩岸無數個家庭。嚴裕棠的遺憾,也是成千上萬流落到台灣的有識之士心中共同的感受,那種血淚之痛,正像於右任《望大陸》一詩中所寫的那樣: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隻有痛哭。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 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

嚴裕棠去世時,嚴慶齡夫婦已經在台灣企業界闖出名頭。因此,嚴裕棠的喪事辦得挺隆重,不少名流到場祭奠。在諸多挽聯中,有一副沒有落款的挽聯這樣寫道:

雁過留聲聲聲急聲聲慢急急慢慢說大隆,人過留影影影濃影影淡濃濃淡淡看光藻。

這副無名氏的挽聯,可謂道盡了嚴裕棠一生的坎坷與業績。

作為自學成才的大企業家,嚴裕棠一生曲曲折折,曆盡艱辛,好幾次都差點丟掉性命,在同時代企業家中,這樣的經曆幾乎絕無僅有。而他所從事的工業基礎設備製造業,在1949年前,幾乎很少有人涉足。在那個一根鐵釘都需要進口的時代,嚴氏家族的大隆機器製造廠,確實是中國民族資本一麵獨一無二的特殊旗幟。

“中國機器製造業之父”——這樣的產業地位,確實是嚴裕棠一生主動追求的,而最終能得到社會承認,為曆史所銘記,也算是求仁得仁,足以告慰這位老人於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