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中國經濟舞台上,寧波幫是最重要的商幫之一。從19世紀80年代開始,寧波幫憑借雄厚的經濟實力、廣泛的社會關係、強烈的市場意識,在近代最重要的經濟中心——上海確立了霸主地位。

祖籍定海的劉鴻生,是寧波幫中後來居上的巨商之一。他出身底層,無依無傍,從跑街開始,10年間成為百萬富翁;又10年間,他直接或間接投資的企業有70多家,成為中外聞名的“火柴大王”、“水泥大王”與“煤炭大王”。

劉鴻生幾乎具備了一個商人所需要的各種性格特征:世事洞明,人情練達,長袖善舞,審時度勢。他出身草根,深知社會資源的珍貴,從不拒絕和各色人等來往,從宋子文到杜月笙,都是他的座上客。他的創業軌跡,近乎完美地詮釋了一段個人奮鬥傳奇。

楔 子

1918年年底的一天,上海,霞飛路西段,劉鴻生家族的公館。

這是一座占地30畝的大宅。如果要從大鐵門走到主樓的話,得走上好半天。

亮燈時分,青幫三巨頭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聯袂前來,參加慶祝公館落成典禮,這讓前來迎接的劉鴻生夫婦受寵若驚。

女主人葉素貞已經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仍然清雅秀麗。10年前,這位蘇州名門富商之女,因為要嫁給“窮跑街的”劉鴻生,遭到父兄的強烈反對,哥哥甚至直斥劉鴻生“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今,上海灘的名流顯貴差不多都是劉公館的座上賓,這讓她難免有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感。

此時,劉鴻生年僅30歲,距他下海創業,剛好一旬。

“叛徒”

下海創業者,十有八九是被迫的。

劉鴻生也不例外,隻不過逼其下海的不是一般人,而是偉大的上帝。

劉鴻生祖籍定海,出生在上海,祖業就是經商。

劉鴻生祖父劉維忠終生經商,中年時遷居上海,開辦了一家戲院“丹桂茶園”。雖然收益頗豐,卻日夜鬱鬱於心,自覺有違父訓,沒能光大父業。更令劉維忠耿耿於懷的是,他的兒子劉賢喜,雖長於理財,卻不善於生財。

劉賢喜在招商局的輪船上做賬房,特別是做到了往來於上海、溫州間客輪的總賬房,是廣有生財之道的。可他卻自矜身份,自潔素行,不圖汙利。結果,往往一年的總收入還不如一個地位最低的茶房。

與親朋敘舊,劉老爺子總是不時搖頭浩歎:“賢喜隻能為人傭,而不能用人。須知為人傭者,雖顯要而至總管,那總是傭仆哇!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光緒十四年(1888年),劉鴻生出生了。很少有人知道,劉鴻生是一個早產兒。

一天早上,不足9月身孕的劉母前去菜場買菜,在路上被一輛沿街兜客的“野雞馬車”撞倒,兩天後,生下了劉鴻生。

1894年,劉賢喜拋下妻兒,中年早逝。此時,劉鴻生虛歲不及7歲,他、母親和弟弟抱成一團,悲聲痛哭。

頂梁柱斷了,劉家立即斷了經濟來源,“家裏的銀箱隻存當票,不藏銀洋”。

幸運的是,小鴻生有一位勤勞的母親。

女人固然是脆弱的,母親卻是堅強的。母親的堅毅,她那日夜操勞的身影,讓年幼的劉鴻生一生都難以忘懷,成為他一生為人處世最深層的動因。

知識改變命運,這是質樸的劉母堅信的真理。因此,供孩子讀書是她生活中最核心的內容。

作為長子,劉鴻生深知能讀書不易,因而非常刻苦勤奮。

13歲那年,他以優異成績考入聖約翰中學;17歲時,再考入聖約翰大學。

在聖約翰大學,劉鴻生各門功課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不但可以免交昂貴的學費,而且每月能領到獎學金貼補家中的生活。

更令人意外的是,這個勤奮好學的中國學生,不僅受到親鄰誇獎,還吸引了上帝的眼球。

1906年深秋,一天下課後,18歲的大二學生劉鴻生被洋校長卜舫濟特別召見。

“O.S(劉鴻生英文名),你是‘聖約翰’的優等生,我們都在注意你。我們決定,明年保送你到美國留學,把你培養成一個合格的牧師。上帝保佑你!4年後,你回到上海,專任牧師,兼任本校講師,月薪150銀元,還給你一幢花園洋房。哦,我的孩子,上帝賜給你好運!”

對家境窮困的劉鴻生來說,這可是令人羨慕的天賜良機。卜校長滿以為小劉會感激涕零,誰知這個窮學生不僅沒有喜形於色,反而回答說“回家與母親商量商量”。

當天晚飯後,劉鴻生告訴母親:“今天下午卜校長找我談話,打算明年送我去美國留學,我還沒拿定主意。”

“這是好事呀,有什麽好猶豫的!”母親一臉自豪,“你阿爸地下有知,也會為你高興的。”

“可是,4年後學成歸來,學校讓我當牧師。”

“什麽?當牧師?鴻生,你信耶穌嗎?”母親瞪大了眼睛。

“到現在為止,我是不信的。”劉鴻生脫口答道。

“連你自己都不信,你又怎麽去布道傳教說服別人呢?這是大事,你要想清楚。你想清楚後做事,阿媽不會阻攔你。”

“我知道怎樣回答校長了。”劉鴻生沉思著說。

第二天,劉鴻生走進校長室。一臉期待的卜校長,怎麽也想不到窮小劉居然向他說“NO”!一怒之下,這位洋大人當即將劉鴻生開除。

走出校門,劉鴻生百感交集,依依回望。他知道,離開聖約翰大學,就意味著家徒四壁的自己就此失學,唯有下海謀生了。

望著校門,他暗下決心:上帝有什麽了不起,等著吧,總有一天叫你認識我劉鴻生!

12年後,這位“上帝的叛徒”衣錦還校了。因為捐資建造了一座富麗堂皇的社交館,聖約翰大學不僅隆重歡迎了這位棄徒,而且授予他“名譽博士”,邀請他任校董。卜舫濟校長更是前倨後恭。

借 力

離開聖約翰大學時,劉鴻生年僅18歲。但令人吃驚的是,這位18歲的學生,一踏入社會便表現出超人的成熟老到。

此時,正是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政治上,清廷已在搞“預備立憲”,並於前一年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因而,經濟上也更受製於外國了。在上海這個開放得最早、外商最多、租界最廣、號稱“十裏洋場”的大埠,這一點反映得最敏銳,也最典型。

初離校門的劉鴻生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他把謀生的著眼點放在了租界。

一開始,因為他沒有熟人,兩眼一抹黑,不得已,小劉同學隻能在公共租界工部局老閘捕房當教員,教授巡捕們上海官話,但就是這種漢語老師,每月月薪也有40元,遠超一般勞工。

當老師當然不是小劉的人生目標,騎馬找馬,他很快打聽到了一個新缺:由洋人控製的租界司法機關“會審公廨”(相當於現代的法庭)要用一名翻譯,月薪80元。這個位置不但薪水可翻一番,更重要的是有了接觸商界的機會,劉鴻生決定把它作為第二塊跳板,謀取到手。這個職位,不知有多少英語係的大學畢業生盯著,像小劉同學這樣的輟學者想得到它,談何容易?

善於觀察的劉鴻生很快就掌握了個中彀要:能否被錄用,關鍵在一個叫謝培德的總翻譯身上。為此,他深入了解了謝培德:這個人隻有三十六七歲,鷹眼、尖腮,奸狡、詭詐而又陰沉,手段靈活,社交廣泛,喜人吹捧,愛貪便宜。劉鴻生專等了一個能單獨相處的時機,求見了這個謝培德,他使用英語,恭謹有度,未求職先求人,投謝培德所好,果被錄用。

又過了幾個月,小劉同學又不安分了。當了翻譯的他更清醒地意識到:要實現承繼祖業經商發家的夙願,最有效的途徑是直接借助於外商企業。可自己兩手空空,人海茫茫,誰是能拉自己一把的貴人呢?

與父親文人氣的自矜身份不同,下海伊始,劉鴻生就明白,這個世界花花轎子人抬人。一個人要想成功,必須善於利用各種社會資源,有關係要利用,沒有關係要創造關係。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劉鴻生發現了一條捷徑,那就是充分利用鄉情。

寧波人重鄉情,凡是寧波人聚集謀生的地方,幾乎都組辦有“四明公所”(寧波會館,因寧波境內四明山而命名)或“寧波同鄉會”。 寧波府所屬的幾個縣,如鄞縣、慈溪、奉化、定海、鎮海、寧海、象山等在上海聚集的最多,實力也最強,旅滬寧波人同鄉會居全國鄉幫之首,而成大氣候、發大財的人也最多,如葉澄衷、周仰山、朱葆三、虞洽卿等大資本家,他們都是蔣介石所說的“善賈的阿拉甬人”。寧波商人也比較團結,比較齊心,願意幫助同鄉。

在旅滬寧波大商人中,擔任旅滬同鄉會會長的周仰山與劉賢喜相交不薄,劉鴻生幼時也曾見過他一麵。小劉思忖,此時相求,周老板多半會幫助自己吧。但劉賢喜已死去十多年,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不知周老板還有無那點兒舊情?

為了得到周仰山的幫助,劉鴻生做了精心策劃:

首先,他多方打聽周仰山的為人,確定周仰山講排場、喜體麵,願意提攜後輩。

其次,他給周仰山寫信,托一地位不低、聲譽頗好的同鄉入周府辦事時麵呈。信中叩安問好,執通家子侄之禮,如今父逝雖久,言猶在耳。暢敘幼時良好印象,傾訴孺慕之情。

再次,在周仰山回信後再次寫信,提及乃父生時曾一再叮囑以周伯為至親,臨終又囑咐多聽周伯教誨。

最後,兩人相約見麵。

一見到周仰山,劉鴻生便輕快地搶前一步迎接,周仰山身材不高,為避免他仰視自己,見麵時劉鴻生雙膝順勢下屈,並恭肅問安。

周仰山扳著劉鴻生的肩膀,仔細端詳,連聲道:“好!好!賢侄好相貌,好氣度,克安有後,克安有後哇!” 接著,周仰山親切地問起了劉家近況。

劉鴻生微微一皺眉,麵呈難色地回答說:“小侄有失老伯厚愛,在租界法庭當了一名翻譯,雖說薪水不算少,可那種地方……實是為生計所迫,不得已暫時棲身罷了。”

周仰山聽了,深表同情,“是呀!是呀!這碗飯終究是沒啥吃頭的!”

劉鴻生順勢請對方指點迷津,周仰山捋須笑道:“好辦!好辦!聽說開平礦務公司上海辦事處空了個跑街的缺,差事雖算不得上等,卻體麵清雅,憑你的才智,是大有可為的!”

這跑街的月薪是100元,另外還有傭金,掙多掙少,就看個人的本事了。劉鴻生越聽越高興,麵上卻不露聲色,隻是畢恭畢敬地微笑點頭。

“那煤礦是英國人的買賣,上海的經理是個叫考爾德的英國人,和我很熟,你既願意,明天我就帶你去見他。”

劉鴻生聞言喜出望外,倒身下拜說:“多謝老伯提攜!老伯大德,小侄銘於五內,終生不忘!”

就這樣,劉鴻生巧借周仰山之力,敲開了發財致富的大門。

倒 爺

周仰山的名頭果然很響。

一見麵,考爾德就非常給老周麵子,加上劉鴻生儀表不俗,英語流利,談吐得體,跑街的差事一說即成。臨分手時,這位老外更拍著劉鴻生的肩膀說:“O.S,阿拉喜歡伊!伊若喜歡,明天上班好啦!”

跑街,是商業行業的“外事人員”,要推銷,要催賬,要兼做對外聯絡,實際上就接近於現代的推銷與公關人員。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是劉鴻生對自己的一向要求。

剛開始跑街,劉鴻生就一個心眼兒用在“煤”和“銷”上。他留意察訪哪些地方用煤,用多少,時間、季節上有什麽變化;更用心考察哪些人在購煤上起作用,起多大作用。

不到半年,不同地方出產的煤,隻要他拿起一塊,就可以說出地名、產地、品種和成分,誰也騙不了他。很快,在上海同行中他就沒有對手了。

劉鴻生任職後,開平煤在上海的銷量日增,幾個月的時間,增加了一倍有餘。沒過多久,考爾德不隻是充分信任,而且是完全依賴他了。

能與領導迅速變成鐵哥們兒,除了真實本事之外,劉鴻生靠的是一“順”二“駕”。

上工前,劉鴻生即從周仰山處對考爾德的脾性摸了個清楚。這個因一頭黃發被人私下裏稱做“黃毛子”的考爾德是個十足的洋紈絝,驕橫自恃,嗜酒如命,好色無度,對職務隻是敷衍了事。好在他在錢財上並不貪,而且往往很慷慨。

作為下屬,劉鴻生處處順著他,不露痕跡卻又恰到好處,適時地送上些黃毛喜歡的時新名酒,花錢不多,效果卻很好。在“酒”上,劉鴻生可以說“順”得十分得體;在“色”上,一開始劉鴻生感到十分為難,但為了讓領導高興,不久二人即成為嫖友。

既然這麽煞費苦心地討好領導,劉鴻生哪會隻滿足於跑街,當然希望能更進一步。

這一天機會來了!考爾德酒足飯飽又玩得痛快,心情正好,又無人在側,劉鴻生方才開口。

“考爾德先生,為報答您的栽培,我又想了些辦法去增加銷量,不知可不可行?”

“快講!”一聽能增加銷量,考爾德馬上眉開眼笑,連連催促。

劉鴻生見這個黃毛已全神貫注,便亮出了他思慮已久的一整套方案。

方案是這樣的:

一、設法保住老戶頭,不斷開發新戶頭。辦法是勤跑勤訪,保持密切聯係,多給老戶頭些方便,逢年過節再送點禮,加深感情,鞏固關係。其中絕不可忽略的關鍵人物就是燒爐的師傅,別看是工人,可他說句“燒誰的煤好”,就有著挺大的作用,而且同行多朋友,還可借此開辟新戶。

二、按質論價,堅守信用。現今市場上賣的都是統煤,好壞相混,一樣論價,用戶也很不方便。如今若把塊煤與屑煤分開,分等出售,按質論價,雖費點事,卻給用戶很大方便,各取所需,銷路必然大開;再用中國一句老話“童叟無欺”,絕不以次充好,回頭客必多。

三、及時供應。勤動腦勤跑腿勤訪勤問,掌握一些用戶用煤時間,及時主動送達,真正將用戶看成衣食父母,依實需做出計劃,確保不積壓,不脫銷。

當時,煤炭尚屬實際使用不久,統煤銷售被視為當然,而居民與一些小爐號多用煤粉,卻不得不用高價一並買大塊煤;反之,一些專需塊煤的用戶,也得購進需量甚少的煤粉,又均不能丟棄,實是有些傷腦筋。可這種現象一是為時尚不長久,二是賣的人沒經此切身困擾,根本沒有想到,偏偏有心的劉鴻生覺察到了、想到了,當即使銷量激增。

上海煤炭銷量激增,震動了開平公司的大班(相當於總經理),他不信黃毛有這種本事,自然要過問。黃毛倒也實在,乘機為劉鴻生請功。大班來電,正式招見劉鴻生這個業務功臣。

劉鴻生等的就是這一天,他開始不著痕跡地探訪大班的為人與嗜好。

一次乘考爾德喝得麵紅耳熱、談興正濃時,劉鴻生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大班的身上。

“他嘛,雖然是我們英國的紳士,可也酷好這杯中之物咧!什麽狀元紅、女兒紅,一概來者不拒!另外,他還好茶,不像我,酒好就行!” 考爾德說道。

1909年深秋,劉鴻生奉召北赴天津,直接麵見了英商、開平礦務總公司的大班司脫諾。略一寒暄,劉鴻生便擺出隨身攜帶的幾樣禮物,說:“匆不及備,幾樣土產,不成敬意,萬望笑納!” 這些土產包括宜興茶具、碧螺春茶、狀元紅酒,讓司脫諾眉開眼笑。

這次會麵,司脫諾決定設一個售品處,作為開平煤在上海的銷售機構,聘任劉鴻生為經理。銷路要進一步擴展到整個長江下遊,包括上海、蘇州、無錫、常州、鎮江、南京等地,除外企用煤外,其他客戶統劃為售品處的銷售範圍。

這種經理,就是所謂的“買辦”,不但薪金甚高,而且社會地位也高,是多少人,包括劉鴻生在內,夢寐以求而不得的,孰料今日竟一步到位!劉鴻生的內心自是狂喜不已。雙方還簽訂了30年的獨家經營的合同:傭金按每噸8錢4分銀子計算;每年結賬一次,扣除售品處各種開支外,全部盈餘由公司與售品處五五分成;建碼頭等費用由公司撥給;劉鴻生享有售品處的人事、勞資及各項費用開支的全權,總公司定期派員檢查。

來津前,劉鴻生原本是想取得司脫諾好感後鞏固在上海的銷售地位,根本沒想到會成為開平煤礦在上海的第一號買辦,這回可真要“發大財了”!

一步步從底層爬上來的劉鴻生,深知機遇難得。大局粗定,略一能放開手,劉鴻生就迅速展開了銷售攻勢。

依靠薄利多銷、多補傭金、大小用戶一視同仁的辦法,開平煤一舉占領了滬寧線各個城鎮的市場,在富庶的江南打開了銷路。望著那港汊河灣裏載煤而去的大小船隻,劉鴻生非常欣慰:“別說賺得少點兒,就算是賠點,能占領這塊市場,也劃算!”

市場占領總體順利,但也經曆不少風險。

嘉善、宜興等地的窯場本來都是燒柴的,以煤代替柴,奪了當地許多人的生計。

一次,劉鴻生去宜興收賬。有人悄悄告訴他,有3 000個柴農要找他“吃講茶”(民間習俗,解決民間糾紛的一種飲茶方式)。小劉哪敢公開與這些山民理論,除非不怕挨打,因此,得知消息後,他趕緊乘一條糞船逃走。

一戰期間,歐美列強忙著打仗,中國民族資本趁機快速發展,開灤煤銷路大好。

劉鴻生自己租船,前後有數十艘,由秦皇島運煤到上海。當時,每噸煤可以賺四五兩銀子,持續約3年,他至少賺有100多萬兩銀子。

短短幾年,劉鴻生從一個貧寒大學生成了百萬富翁,完成了原始積累。

縛“鳳”

做倒爺確實不賴。

倒煤沒幾年,劉鴻生不僅占領了長江下遊市場,賺得盆滿缽滿,還收獲了愛情。

1908年夏天,因為銷煤,20歲的上海買辦劉鴻生在風光明媚的蘇州待了不少時間。江南出美女,蘇州更是天堂,可以前劉鴻生從未留意過。但愛情來了,上帝也擋不住。一個偶然的機遇中,劉鴻生一眼便看中了清雅、大方、熱情、活潑的葉素貞。

劉鴻生人長得漂亮,身材高大,屬於典型的南人北相。兩年的推銷生涯,他早練得巧舌如簧,妙口生花,加上一口流利的英語,察言觀色的心機,沒兩天便迷倒了葉小姐。待二度相逢,兩人就私訂了終身。

葉小姐的父親葉世恭是燮昌火柴廠的老板,在蘇州是知名人士,怎容得獨生女兒如此“下嫁”?葉小姐的哥哥更氣得暴跳如雷,“素貞莫不是瘋了!”

求婚時,劉鴻生忍氣吞聲,恭謹有禮,可還是受了不少輕慢。新婚後,他便當著妻子葉素貞的麵決斷地說:“等著瞧吧!總有一天,我要在蘇州辦一個火柴廠,把老頭的燮昌廠打倒!”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1919年夏季,機會果然來了。

這一年蘇北發大水,大批災民流入蘇州及上海。災民多,人工便宜,這是投資辦廠的絕好機會。因此。劉鴻生打算在蘇州辦一家火柴廠,既能賑災救民,又順勢了結自己與老嶽父之間的一段恩怨。

1920年元旦,劉鴻生邀請了杜家坤等7位股東,集資12萬元,正式在蘇州創辦華商鴻生火柴公司。華商鴻生公司糊火柴盒不用固定工,而是分包給城鄉貧苦人家,解決了大批人的就業問題。直至20世紀60年代,這種分包粘火柴盒的辦法仍為國內火柴廠沿襲使用。

不過,鴻生火柴的質量實在難以恭維:火柴頭上的氯酸鉀一受潮便脫落,火柴盒兩側的磷片又不耐用,火柴還沒用完,就已破損、脫落,由此獲得了“爛糊火柴”的名號,致使公司1924年以前虧損嚴重。

當時中國人生產的火柴多為有毒的黃磷火柴,超過40℃就會自動燃燒,這是本土火柴的致命“硬傷”。劉鴻生認定,要擴大自家火柴銷量,扭虧為盈,唯一的途徑就是生產出像樣的安全火柴。

這時,劉鴻生認識了剛從美國留學歸來的化學博士林天驥。兩人一見如故,劉鴻生當場聘用林博士為總工程師,聘金每月1 000塊銀元。

這樣的月薪比劉鴻生本人的都高,在當時可是天價!而讓人灰心的是,每月拿著天價高薪的林博士,耗費了廠子不少錢財,搗鼓了幾個月,卻絲毫不見成效。人是劉老大請來的,他自己有耐心,其他幾位股東可就不滿意了,嚷嚷著要這位美國海歸走人。但劉鴻生堅決不同意,他看好林博士的實驗前景。

半年後,林天驥采用高強度的膠粘劑,終於解決了火柴生產的藥頭化學配方以及火柴頭受潮脫落等關鍵問題。經過改進,華商鴻生火柴公司生產出一流的安全火柴,頭大、發火快、火苗白,磷麵經久耐用,價格也比“洋火”低廉。

隨著銷量節節攀升,鴻生火柴在華東地區站穩了腳跟,逐漸成為瑞典、日本等外商火柴的強勁對手。至於老丈人的火柴廠,早就被小劉收入自己囊中。

瑞典火柴集團多次提議收購鴻生火柴廠,劉鴻生都以條件不合為由予以拒絕。

談不攏就打,這是老外的一向伎倆。

從1927年開始,瑞典火柴集團攜帶自己的知名品牌“鳳凰”,以成本一半的價格傾銷,企圖壓迫劉鴻生等退讓,國內不少火柴廠相繼倒閉。

瑞典火柴集團是托拉斯,統一采購、生產、營銷,一個聲音對外;而國內火柴企業分散不一,廠小力薄,還常常內訌,怎是強大外商的對手?

劉鴻生意識到,指望別人是靠不住的,最好的辦法是實行自救——同業合並,劃區銷售,減少內部競爭,共同抵禦洋火柴的侵入。他說:

“你要發大財,一定要讓你的同行、經銷商發小財。有飯大家吃,不可一個人獨吞。最愚蠢的人,就是想一個人發財,叫別人倒黴。”

劉鴻生四處奔走呼號,與熒昌、中華二廠很快達成合股,成立大中華火柴股份有限公司,當年產銷量占全國的22%。

這一切並沒有阻止住瑞典火柴的野心。

1930年10月5日,媒體爆出驚天消息:瑞典擬用1 500萬元貸款,換取中國火柴專賣權50年;而苦於財政危機的國民政府,也打算批準。

這一協議如果成真,本土火柴廠隻有關門。劉鴻生發動全國火柴同業聯合會代表齊聚南京,公開質疑政府的做法,要求政府保護民族工業。眾怒難犯,瑞典火柴專賣的夢想最終黃了。

窮寇宜追。不久,劉鴻生接連“聯華製夷”,“聯夷製夷”,各個擊破洋商。他與美商聯合,迫使東洋“猴子”(日資火柴品牌)就範,有效限製了日資火柴在東北、華北、魯豫地區發展。到1931年,大中華火柴終於打敗了外商火柴的猛烈進攻,占據了大半個中國火柴市場。

當時,有人戲稱:劉鴻生縛住了瑞典“鳳凰”的一對翅膀,捆住了日本“猴子”的四隻腳。

飛“象”

煤倒著,火柴賣著。

按說劉家的生意已經做得不小了,但劉鴻生卻沒有中富即安。

1920年,火柴廠創辦熱潮仍高時,頭腦高效運行的劉鴻生就在思謀著創建一家水泥廠。

原來,煤炭銷售中出現大量次質煙煤與煤屑,既占地又費勞務,就像食之無肉棄之可惜的“雞肋”。劉鴻生曾多次想法處理,但最終都無功而返,唯一可行的是用它們做製造水泥的燃料與配料。可如果單純地推銷給水泥廠,一來水泥廠家不多;二來人家也未必願買,即使買,價錢恐怕也很低,與白送差不多。

劉鴻生正在躊躇,有人卻找上門來了。

來人是上海生錳礦務公司的經理李翼敬,此人很懂得水泥生產而且久有辦工廠之誌,隻是當時水泥廠花費巨大,許多人無力獨資經營,李經理也不例外。於是他便串通了英辦信和華順棧的買辦劉寶餘,一道來找商場上風頭正勁的劉鴻生。

這正中劉鴻生下懷。真是想吃空心菜,來個賣藕的。做生意,看來真的有“財運”一說。

三人立即著手準備,除聯絡股份外,劉鴻生馬上展開了緊張的調查市場與熟悉業務的活動。這是他一向的習慣,不搞明白不動手。很快,股份、資金、技術等一切就緒,股東們公舉他出麵主持。

但劉鴻生卻認為自己年輕資淺,勢難應付。這不是謙虛,上海灘,水深著呢!

為了確保開業順利,他找到鄉黨朱葆三。

朱葆三,黃岩人,大劉鴻生40歲,當時已七十有二,擔任過滬軍都督府的財政總長、上海總商會的會長,是上海金融界、實業界領袖級人物。論資望,論地位,由他出頭擔綱新建的水泥廠,再理想不過。

劉鴻生略事準備,便執同鄉晚輩之禮,登門造訪了。

聽了劉鴻生的來意,朱葆三不動聲色地說:“賢契,洋灰新業,本埠別無廠家,實為一大缺口,隻是……” 略一沉吟,他又緩緩道:

“隻是老朽已是到了閻王不叫自己去的年紀了,體力、精力均已不堪重任,且財力不足,恐負大家厚望了!”

見老爺子隻想出“名”,不願投錢,劉鴻生立馬接腔: “這都好說,晚生早已計議過了。朱老精神健旺,更重要的是德高望重,不敢煩朱老過勞,隻需出麵主持,諸般雜務由我們晚輩操持就是;至於資金,可多可少,聽由朱老自便。”

老將出馬,一個頂倆。

朱葆三這麵大旗一豎,好多事都迎刃而解。水泥廠的一應籌備、興辦,包括登記注冊等事,都進行得很順利。許多人讚歎:“找準一個人,少了多少麻煩,又省了多少錢呀!”

選廠址時,爭議很大,但劉鴻生的一番話折服了眾人。

“企業選址,不外乎取決於兩點:接近原料產地或接近產品市場。我建議廠址設在上海市內。大家看,水泥的主要原料是白石,100噸白石可產水泥70噸。白石價低,極易包運;而水泥不僅價高,包運困難,運費也高出白石很多,而且還要防潮。運70噸水泥與運100噸白石至上海,兩者差價何止一倍?現在水運為主,水泥托運難免走漏、返潮,一旦出事損失巨大;白石則無此虞。萬一翻入水中,一船水泥與一船白石的差價孰貴孰賤?不言而喻。因此,廠址不應設在白石產地,而應設在上海市內,這樣不僅省心,而且省用,辦廠自然容易生利!”

最後,水泥廠就設在了上海龍華。

每天,劉鴻生站在自家的洋樓上,就可以看見水泥廠煙囪裏冒出的嫋嫋白煙。如果冒出的是黑煙,那是窯中空氣不足,煤炭沒有充分燃燒,他馬上就會往廠裏打電話,“怎麽搞的?廠裏的黑龍升天了!”

1923年,上海水泥公司投產後,劉鴻生便開始馬不停蹄地在全國設立辦事處,分銷廠裏生產的象牌水泥。當時,它麵臨兩個強大的競爭對手:一個是國內最大的唐山啟新洋灰公司生產的馬牌水泥,另一個是大連日商生產的龍牌水泥。從此,為爭奪銷售地盤,龍、馬、象大戰慘烈展開。

作為國產品牌,馬、象兩家打了一段時間後,不久即坐下來開始談判,達成如下協議:“大象”退出以京津為主的華北和華中地區,確保以上海為主的華東和華南地區;“駿馬”在上海及周圍地區限量銷售。

協議從1925年7月1日開始執行。達成協議後,雙方不再跌價競銷,反而兩次商定提價。

1924年,上海水泥公司全年虧損38 000餘元,達成協議後的1925年即盈利12 000餘元,1926年又盈利12萬元。

“五卅慘案”爆發時,啟新洋灰公司的供貨到了一個**。

作為造勢高手,這樣的大好形勢,劉鴻生豈能放過?他馬上打出“聯華製夷”的口號,飛“象”跳“馬”,將東洋“龍”擠出了中國市場。

破 格

劉鴻生做事用人,一向不拘成見,不拘一格。對謝培德的聘用,最能體現他的這個特點。

謝培德是上海灘的一個地痞頭子,他身邊籠絡、豢養了不少流氓地痞。劉、謝二人的緣分,最早要追溯到劉鴻生剛剛下海到租界求職的時候,謝算得上是劉的第一個老板。

劉鴻生起家後,謝培德反過來投到他的門下,受命擔任中華碼頭公司的總經理。

作為中華碼頭公司的總經理,薪金優厚,但謝先生卻從來不到碼頭上來。最可氣的是,謝手下的那批地痞流氓經常勾結官府、警察、青洪幫,在碼頭上欺男霸女,甚至公開盜竊碼頭倉庫的物資。凡是倉庫裏多餘的“包子”,包括米包與糖包,還有碼頭上剩餘的地腳煤,統統被他們偷運出去賣掉。所得錢財,謝培德獨占七成,餘下的三成由他的爪牙們自己分掉。

被劉鴻生派到碼頭上做事的堂侄劉念祖是個有心的人,他冷眼旁觀,並暗暗做了估算,僅這兩項一年下來就不下幾千噸,價值在兩三萬元左右。

有一天,劉念祖忍不住將這一切全告訴了劉鴻生。讓侄子驚愕的是,叔叔聽後,幾乎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很平和地說:“這些我都知道!”

望著聞言而驚愕的侄子,劉鴻生微笑著告訴他:“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好人有好人的本事,壞人有壞人的用處;全才有全才的優點,偏才有偏才的長處;文有文的一套,武有武的功夫。關鍵在於你得善於使用,把各種人放在適當位置上,注意揚其所長,避其所短。”

英國有句名言:“與你熟悉的魔鬼打交道,比與你不熟悉的人打交道,要方便得多。”

這句話,從第一次聽到,劉鴻生就始終牢記。魔鬼尚且如此,何況壞人?關鍵是要在這“熟悉”二字上下工夫。

“謝培德是個壞人,這沒誰否認,可人們隻看到了他壞的一麵,卻忽略了他有用的地方。”

望望注意傾聽的侄子,劉鴻生繼續開導:“你說他與官府、警察、青洪幫有勾搭,手下流氓地痞成群,這一點不假。但如今的上海灘,惡霸橫行,如果沒有一個黑道人物坐鎮,沒有一幫勢力維護,這碼頭上能得安寧嗎?正因為那些包打聽消息靈通,正因為他謝培德對警察、巡捕可以隨叫隨到,‘兜得轉’,咱們的碼頭才能平安無事。試問你們甚至包括我在內的公司裏的其他人,哪個做得到?哪個又願意做?”

見劉念祖已然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劉鴻生又寬和地對他說: “至於謝培德不在碼頭上露麵,這無關緊要。碼頭交給他了,我們隻看他管好管不好,碼頭平安不平安。他不露麵總有他不露的辦法,憑他手下那幫人,他雖不在,還是巨細皆知,遇事有人代為處理,何必去追問?說到在外麵欺男霸女,我與他隻是雇用關係,這種事自有該管的地方,我們不必去操那份心。”

“那他如果監守自盜呢?”劉念祖不甘心地反問。

“這我心中有數。謝培德這個人,我比你們了解,他有他的分寸,我有我的分寸。至今為止,他偷運出的東西也僅限於多餘的‘包子’和地腳煤。積累下來,雖然也是不小的數目,可要咱們自己去回收,不僅費力,也收不幹淨,就讓他弄去吧。水至清則無魚,如果連這點油水都不讓人家撈,人家還肯長期為你效命嗎?用人,特別是用真有本事的人才,是不但要厚酬,而且要寬宏。說到底,賺大錢的畢竟是我們哪!有財大家發,為人處世,不要那麽斤斤計較嘛!”

對於黑惡勢力,劉鴻生一向極有分寸、極為得體地對待。對這些人,他在背後從來不置一詞,當麵則恭敬有禮。因此,上海灘三大聞人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都與他稱兄道弟,很給麵子。

敢於並善於與狼共舞,劉鴻生的用意無非是讓劉氏企業至少不受惡勢力的幹擾與侵害。

而與此同時,他還與蔣宋孔陳等民國要人來往密切,特別是聖約翰大學的校友宋子文、宋子良兄弟,更是他府中的常客。

在民國商界,像劉鴻生這樣紅黑兩道都很買賬的巨商,其實不在少數。

絕 望

作為一個商人,劉鴻生的夢想是建成一個劉氏商業“托拉斯”。

可惜,盧溝橋事變的槍聲擊碎了他的夢想。

“八一三”淞滬抗戰後,租界成了“孤島”。劉氏企業大都在租界外,頓時為日軍所占據。1938年,一家日本火柴廠的老板田賢太郎來到劉家。這個人原來與劉鴻生搞過火柴聯營,看上去謙恭有禮,但現在他搖身一變,成為日本軍部代表。他此次前來,專為威逼利誘劉鴻生下水,出任偽上海市商會會長。

在大是大非麵前,劉鴻生是從不含糊的。一個深冬之夜,他悄然登上英商太古輪,出走香港。這一走,讓日本人惱羞成怒,於是,劉氏在滬的所有產業,馬上被日軍以“敵產”接管,財產損失1 000萬元以上。

1939年,劉鴻生由香港飛往陪都重慶。到達重慶的第二天,他就接到蔣介石的請柬,蔣介石邀他到黃山官邸赴晚宴。

蔣介石還是很給劉老板這個老鄉麵子的,陪同的隻有經濟部農本局總經理穆藕初,很像鄉親間的私人聚會。席間,蔣介石濃重的寧波官腔讓劉老板覺得非常親切。蔣說:“鴻老先生,我們盼望你很久了!你為抗日救國,犧牲了你上海1 000多萬元的實業,這個我是知道的。現在還來大後方效力,你的精神可嘉!”

席間,蔣信誓旦旦:“這個穆藕老可以作證,鴻老先生為國損失的1 000萬元,我可以償還給你!隻要你能提供機器設備、各種技術人才,你要錢,我就給你錢!要原料,我就給你原料!你要人,我就給你人!”

蔣介石大包大攬,劉老板十分感動,他趕緊表態說:“鴻生不才,一定殫精竭慮,全力以赴,保證完成委員長交代的任務!”

走出官邸,私底下跟朋友交流,劉老板才知道,大後方經濟異常落後,物資匱乏,急需能人來打開工業生產局麵,孔祥熙就向蔣介石推薦了他。

困難不可怕,隻要政府支持,劉鴻生有信心從頭再來。他立刻行動起來,首先在重慶和長壽兩地籌建了中國毛紡織廠和中國火柴原料廠。

辦廠需要機器設備,在大後方是沒辦法的,既不能生產,也沒處去買,劉鴻生派四子劉念智潛回上海,拆遷浦東章華毛紡織廠的機器。

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劉鴻生之子劉念智回憶當時情況說:“這個廠子當時由日本海軍占領,說是拆遷,實際就是偷運,即從浦東運到浦西,從日軍防地偷運到公共租界,用個比喻,就是要從餓虎口中奪食。”

劉念智仔細琢磨,他自己直接出頭肯定不行。怎麽辦?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用重金雇用了一個瑞士籍的猶太人幹這件事。這家夥是上海灘黑道中人,一手持槍,一手要價(1噸1 000元偽幣),然後再向日軍司令部的一個少將行賄,以打通關節。劉念智花了50萬元代價,才把500噸紡、織、印染設備及器材陸續地運到緬甸仰光。

與此同時,應劉鴻生召喚,劉氏企業的紡織工、擋車工、機修工等各種熟練工人也紛紛不遠千裏,艱苦跋涉來到大後方,隻等機器設備一到就可開工。

身在重慶,劉鴻生一邊安置工人,一邊翹首以待緬甸的機器盡快到來。可在緬甸這邊,上海運來的機器卻一直滯留著沒法運。本來可由海道轉運越南海防,不料海防也陷落了,隻好通過滇緬公路輾轉運輸了。劉念智通過蔣介石侍從室,弄來了幾張“予以緊急啟運”的委員長手諭,但軍統局控製的西南運輸公司,各級機構都忙著走私,發國難財,別說“手諭”,天王老子也沒用。

無奈之下,劉念智又一次奉父命出征,他直飛仰光,購買了12輛美國道奇卡車,靠自己來運輸另從國外購來的新的300噸紡織器材。這一路,艱險不說,而且關卡林立,賄賂盛行。車隊好不容易到了緬甸的戰略要地臘戍,已與雲南邊城保山遙遙相望了,豈料西南運輸公司奉交通部長俞飛鵬的指令,不許劉氏這批機件裝車內運。

俞飛鵬是蔣介石的表兄,當年劉鴻生奉命整飭招商局時,俞飛鵬曾三次寫信給劉鴻生,要劉鴻生手下留情,至少不要解雇他那正任輪船買辦的小舅子。隻是他這位小舅子劣跡太過顯著,不動確實沒法交代,劉鴻生便一再婉言回絕,最後回複俞飛鵬說:“事關全局,奈難從命,幸請見諒。”這讓俞飛鵬非常惱火,覺得丟了麵子,一直懷恨在心。這一次,劉鴻生有求於他,他當然不會放過報仇的機會。

無論如何交涉,西南運輸公司就是置之不理,一等再等,結果於1943年4月等來了日軍占領臘戍。劉氏車隊夾在中國遠征軍大潰退的洪流中,很快就走散了,同行7人中,1人死,3人失蹤。劉念智走野人山原始森林,九死一生,方回到重慶。對此,劉鴻生痛心疾首,他說:“小人,無視國難! 俞飛鵬是報我招商局一箭之仇呀!”

後來,上海500噸舊機器終於運來了,另外的機件也拚湊起來。但要正式開工,必須有一大筆啟動資金。這時候,幾經戰亂,劉氏家業確實已拿不出錢了。劉鴻生想到了蔣介石“要錢給錢”的諾言,馬上叫四兒子出麵奔走。劉念智一連數日奔走在財政部、經濟部、工礦調整處、兵工署、四聯總處以及重慶各家銀行……當時通貨膨脹,物價飛漲,銀行幾乎不敢發放長期貸款。最後,劉鴻生隻好自己親自出麵,跑到曾家岩孔公館,謁見財政部長孔祥熙數次,資金才算有了一個眉目。

孔部長的方案是:中毛、中火擴股成政府的特種股份公司,由政府投資,均由宋子良任董事長,並由國貨銀行(宋、孔合辦)任總稽核;劉鴻生出任此二公司總經理,另派孔宋的親信擔任副總經理兼廠長;劉鴻生須籌組並出任官方火柴煙草專賣局局長,訂出實施條例,每年創收幾千萬元。

看著這些要件,劉鴻生氣得雙眼翻白,仰天長歎:“蔣介石要賠償我1 000萬元,原來是這麽回事呀!我這個昔日上海的大老板,如今倒成了他們的小夥計啦!”

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事已至此,半途而廢也不是辦法,那些投奔他的工人還要吃飯,掙紮了一陣子後,劉鴻生隻能接受現實,繼續奔走大西南和大西北,努力辦廠。

在抗戰勝利前兩年內,劉鴻生先後在蘭州辦了西北洗毛廠、西北毛紡織廠,在貴州辦了氯酸鉀分廠,在昆明、海口辦了磷廠,在貴陽、桂林、重慶辦了三家火柴廠(合股),在廣西辦了化工廠。這些工廠壟斷了大後方市場,獲利甚豐,但官股占五分之四,劉鴻生隻是小夥計,利潤大多進了四大家族的腰包。

退 路

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之前,中國民族工業的發展是千姿百態的,但是在後來的20年間中國民族工業的發展道路,卻非常艱難曲折。

中日戰爭的爆發,中斷了中國民族資本的正常發展。戰爭中的慘痛損失,戰後官僚資本的巧取豪奪,讓當時的許多民營企業生存艱難。1949年以後對留守內地的工商業資本家的改造,則基本上消滅了資產階級。

劉鴻生和劉氏企業是一個見證:見證了舊中國民族工業的黃昏;見證了一個灰暗時代的結束;見證了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並在這個新的時代裏徹底消失。

從輟學開始,劉鴻生的理想就是成為一位上海大亨。這個理想也確實實現了,雖然他沒有讀過太多的書,但在民族大節上,他比許多人做得更堅決,並因此幾乎損失了前半生全部的奮鬥成果。在大後方,他依然千方百計辦實業,那種認為他沒有實業報國理想的說法是很偏頗的。

劉鴻生一生篤信基督教,這種人生選擇和他的教會學校背景有關。實際上,在劉鴻生生活的那個年代,企業家們普遍都有宗教信仰:基督教、佛教、天主教。哈同是猶太教徒,劉歆生是基督教徒。

當時的中國正處於一個社會轉型時期,經過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已經失去了統治地位,整個社會缺乏思想依托。這時候,在社會上做事的人,包括民族企業家,都需要一種支撐他們奮鬥、開拓市場的精神動力。在這方麵,宗教起了很大作用。具體到劉鴻生身上,他有強烈的企業家精神和創業精神,他幾乎把他所有的企業利潤都用在再投資上麵了,這多少有韋伯所說的資本主義精神和新教倫理的色彩。

由於出身社會底層,在艱難地向上打拚的過程中,劉鴻生表現出對於人際關係的超強的掌控能力,有一種超凡的在江湖中遊刃有餘的謀生技巧。在老百姓看來,這是紅黑兩道,有點像流氓大亨,但是在曆史學家那裏卻另有說法。美國康奈爾大學曆史係教授高家龍在《大公司與關係網》一書中,以大中華火柴公司為例分析了劉鴻生的這種能力:

事實上,貫穿劉鴻生一生,他都在巧妙運用這種關係學,著力培植了基於家庭、同鄉、同學和其他的各種關係——

家庭關係:劉鴻生的老丈人葉世恭就是辦火柴廠起家的,當然給予他不少幫助。他的哥哥劉吉生作為他最重要的創業助手之一,兄弟二人曾經長期一起風裏來雨裏去。

同鄉關係:劉鴻生能進入開平礦務局上海辦事處,就來自寧波同鄉會會長周仰山的推薦;1920年至1937年間,他還親自擔任了這一老鄉組織的會長。

同學關係:雖然沒有拿到聖約翰的學位,劉鴻生卻在創業成功之後成功創辦了聖約翰同學會(梵皇渡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成為他在上海的各類資源整合平台。後來,他的好幾個同學都在他的企業裏擔任銀行經理、會計等重要職務,他的學長宋子文更是成為他後來的一個政治優勢。通過宋子文,他曾得以承攬蔣介石部隊的軍呢用料。

政府關係:抗戰期間,劉鴻生為了獲得蔣的經濟支持,曾多次拜訪招待蔣介石侍從室主任陳布雷,並聘請和侍從室有密切關係的林玉聲、方車等人在自己的企業裏任職。在劉氏企業裏,根據不同時期、不同需要,劉家都會邀請一些有名望、有地位、有權勢的名人來擔任董事、董事長、顧問等職位,並致送優厚的報酬。

在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中,居於中心的自然是劉鴻生本人。雖然和這些人交往,劉鴻生一生卻沒有什麽特別佩服的人,他很自負,始終覺得自己是最厲害的。

縱覽劉鴻生的一生,其商業經營之道歸納起來不外“聚”、“ 散”二字。

一聚,劉鴻生主張並廠集資、聯合對外,借圖競存。一散,劉鴻生絕對主張多元化,他投資的門類多達10多種行業,跨越工、商、金融等行業。

在子女教育上,劉鴻生也搞“多元化”。他有10個兒子,3個女兒,分別送到日本、德國、美國等國家,學不同的專業;不管哪個國家強盛,他都有子女出來應付局麵。可惜的是,他隻猜對了開頭,卻沒有猜透結局,最後的一張大牌不是歐、美、日,而是蘇俄。但劉鴻生畢竟洞達事理,在他周旋於蔣宋孔陳等民國要人間的同時,他還秘密資助六子劉公誠5 000元,籌建了延安自然科學研究院,為自己的晚年留下一條退路。

1956年年初,在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的**中,劉家價值2 000多萬元的企業全部實行了“公私合營”。同年10月1日,69歲的劉鴻生離開了這個讓他既看得分明又想不明白的世界。

追悼會上,時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的胡厥文,送給他如下“銘”文,算是蓋棺論定。這“銘”文的評價,對劉鴻生來說,算得上是十分中肯:

明察秋毫,恢恢大度。

創業維新,不封故步。

細大不捐,勤攻所務。

愛國心長,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