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間,樂蓓夾起一塊陸誠遠最愛吃的紅燒茄子放進他碗裏,問:“今天下午公司突然給你打電話有啥事兒啊?”

陸誠遠微笑:“沒啥。二號設備的一組數據有點異常,讓我過去看看。不用擔心,已經解決了。”

樂蓓沒再多問,轉了話題說:“醫生說讓我明天去做四維彩超。這是孕期最後一次四維彩超了,之後就進入卸貨的倒計時啦。”

秋懷珍笑道:“終於快生了。你懷孕可比我當年懷你時候辛苦多了,孕婦年齡大幾歲差別確實挺大的。要是早些年要孩子你就沒這麽辛苦啦。”

樂蓓笑道:“一回生二回熟,等生老二的時候就好多啦。”

秋懷珍點頭:“要我說,等這個孩子一入托你們就趕緊要老二。一隻羊也是趕一群羊也是放,趁早些生,要帶兩個一塊兒都帶大了,辛苦也都在這幾年。”

樂建國皺眉:“你這話說的,養孩子咋能跟放羊一樣嘛。啥時候生老二那得看機緣,又不是買羊,上羊圈裏拉出來一隻就有了。先把這個孩子帶好了再說,你倒是操心操得遠。”

秋懷珍笑斥:“我那就是個形容,形容你懂不懂啊。我是給他倆提個意見,我又沒說不好好帶大外孫兒。你就會歪曲我的意思。”

樂蓓被老兩口逗得忍不住笑道:“媽說得在理,我也打算早點要老二。”

陸誠遠一直在安靜地吃飯,臉上帶著一如既往溫和的笑。他平常就話不多,大家也就都沒太在意。吃過了晚飯,樂蓓回臥室整理白天晾曬的寶寶用品,陸誠遠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拿起手機出了臥室。

在書房的窗邊站定,陸誠遠從手機通訊錄裏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響過幾聲後傳出周瀚成熟好聽的聲音:“誠遠?有事嗎?”

“師兄,柏勒克起訴了……”

電話裏,陸誠遠把白天公司裏見到柏勒克的律師和接到法院傳票的情況跟周瀚說明,周瀚此時恰在盧森堡,那邊是下午,他還有個會議,便約了晚一點再詳細商談。

陸誠遠掛上電話剛轉回身,就見樂蓓倚著門框看著自己,陸誠遠的臉色微變,皺著眉不著痕跡地打量樂蓓的表情。

樂蓓的表情很平靜,聲音也很平靜:“剛才你跟師兄打電話我聽到了,柏勒克公司起訴了,那邊的傳票已經送到了咱們公司,你下午去公司就是為的這件事。”

陸誠遠皺起眉,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歉意:“你就快生了,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走到陸誠遠的身邊,樂蓓挽住了他的手臂,仰起臉望著他問:“公司是什麽態度?”

陸誠遠撫了撫樂蓓的發頂,柔聲說:“張律師下午也在場。你放心,公司會支持我的。”

樂蓓眼中的緊張卻並沒緩和多少,繼而問:“那你是不是要出國去打官司?”

陸誠遠搖頭:“現在還不清楚,張律師說他回去考慮一下應訴方案再給我回複。我剛才給師兄打電話也是想聽聽他的意思。如果有必要我出庭,我肯定是要過去的。”說完,陸誠遠把手輕輕放在樂蓓的肚子上,安撫道:“你安心待產,別的都不用想。我看了傳票上的日期,開庭時間在你的預產期之前,即便我去出庭,如果沒有意外,還能趕回來陪你生寶寶。”

“張律師有沒有說這場官司打贏的幾率有多大?”樂蓓卻不願意岔開話題。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經被這個消息徹底占據,沒精力再去思考其他事情。

陸誠遠知道如果不告訴樂蓓,她今晚必定要失眠,便隻得把張林律師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樂蓓。聽到張律師說有贏得官司的勝算,樂蓓的緊張情緒才終於緩和了些。陸誠遠趁機趕緊哄著她去睡覺。樂蓓知道陸誠遠還要等周瀚的電話,便不再打擾他,乖乖回臥室去了。

周瀚的電話將近淩晨才打過來,兩人商議了整晚,次日清晨陸誠遠剛到辦公室,張林律師也趕了過來。看著彼此眼下明顯的淤青,兩人便曉得對方為了這場官司,昨晚都沒怎麽睡。

張林把整理出來的訴訟思路打印件遞給陸誠遠,說:“目前對我們有利的方麵有兩點,一個是售後合同上規定的相關數據保護條款。我們可以以此為由反駁對方公司以不合理要求為由,惡意拒絕提供售後服務。另外還有一個隱性的優勢就是這台設備的生產期間,國外相關技術指標的缺失。”

陸誠遠眼睛一亮,敏銳地追問:“第二個你詳細說一下。”

張林翻開寫了一宿的文件指給陸誠遠看:“據我回去查資料了解,這台設備是六年前咱們公司就跟對方預定的設備配件。咱們預定設備的當時,對方公司好像還沒有與這個設備適配的實際操作真實數據。”

陸誠遠冷笑:“莫說當時,現在他們也沒有。他們跟咱們要那些敏感數據,目的就是為了回去搞研究。”

張林興奮地點頭:“所以咱們就可以以當時他們的生產技術條件缺失為由,反過來告他們欺詐,證明他們當時並沒有符合生產我們需要的設備配件的生產條件,卻沒有如實告知我們實際情況,導致設備配件不匹配,無法正常使用。如果這個申辯成立,我們很可能還能跟對方索要一筆違約金呢。”

陸誠遠笑道:“你說的這個思路我也想到了。”

張林卻又皺起眉:“不過要想以對方數據不足證明他們當時的欺詐行為,咱們就得拿出當時設備的相關參數加以佐證。但是咱們公司的一期工程運行也還不滿六年,當時的這部分數據咱們公司也無法提供。”

陸誠遠笑得雲淡風輕:“咱們公司沒有沒關係,咱們國家有呀。這個數據在六年前咱們國家的發電設備運行記錄裏就早已超越了,這部分資料我負責去跟電科院要。”

張林興奮地撫掌:“嘿,那就太好了。這樣一來打贏這場官司我就更有把握啦。”

陸誠遠笑道:“昨天晚上我還跟我師兄商量過了,我們準備抓緊時間申請國際專利。上一次電科院的專家組來測算過我們手工打磨的設備配件,完全達到了專利級別。我師兄周瀚眼下就在盧森堡,我馬上帶著申請材料過去跟他匯合。隻是開庭的時間有點緊張,不知道開庭前能不能把這項國際專利申請下來。”

這回換張林淡定地笑道:“你盡管去申請,我替你們爭取延後開庭。咱們打的是跨國官司,又涉及專利技術方麵和跨國證據調取,有正當理由申請延期開庭。”

陸誠遠笑道:“那就太好了,法院那邊就拜托你啦。”

張林很有默契地跟陸誠遠擊了下掌:“沒問題,咱們分頭行動。”

兩人商定後,陸誠遠馬上跟電科院聯係。電科院了解情況之後,又聯係了國內有相關發電數據的幾家電力企業。聽聞要打國際維權官司,國內的電力企業紛紛積極配合,很快就發來了張林需要的數據。

拿到數據的張律師忍不住感慨,有這麽強大的國家電業力量做後盾就是有底氣。

陸誠遠又跟周瀚確定了需要攜帶的具體材料,便登上了飛往異國的飛機。

陸誠遠乘坐的飛機在德國萊比錫市的哈勒機場降落的時候周瀚已經在那裏等著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周瀚放下了手上的所有工作,全力協助陸誠遠辦理國際專利的申請。而張林律師也成功申請到了法院開庭延期的機會。

在忙碌的奔波中,專利審批終於進入到了最後的授權階段,可是專利局的授權公告還遲遲沒有發出,開庭的最後時限卻已經到來。

張林在開庭前夕趕到了法院所在地與陸誠遠會合。跟張林同時抵達的還有趙雷,金寧和孟欣幾位親自參與設備修改的主任工程師,這讓陸誠遠有點意外。

“你們都來了生產部那邊誰管呢?”陸誠遠擔憂地問。

趙雷笑道:“你放心吧,萬總親自在二期坐鎮呢。我們臨來時萬總發話了,讓咱們全力以赴打好這一仗。”

孟欣也笑著說:“我過來前才去你家看過小蓓,她也挺好的。”

陸誠遠心中溫暖,便也把這邊的情況跟大家講了一下。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專利申請授權時間趕不上。

張林安慰:“沒關係,就算開庭時候專利沒申請下來,咱們手裏還有其他的證據。”

陸誠遠坐在賓館的書桌前,凝視著麵前安靜的手機屏,他在等周瀚的電話。如果不出意外,專利的授權公告就在這兩天。然而,他等來的卻是樂蓓的電話。

“你那邊還順利嗎?”電話裏樂蓓的聲音溫柔平靜,讓陸誠遠的心一下就安了不少。

“這邊都很順利,張律師和趙雷他們已經過來了,開庭準備的所有材料也都準備妥當了。”

陸誠遠說話的語調就像他的性格一樣,永遠讓人聽不出情緒波動。樂蓓完全無法從電話裏感受到陸誠遠那邊的真實狀況。他這個性格放在平時讓樂蓓感覺踏實可靠。可是這樣特殊的時候,反而讓樂蓓更擔心。

“專利的授權公布了嗎?”樂蓓問。

“還沒有,就這兩天了,師兄親自關注著這事呢,你放心吧。”

陸誠遠的語氣雖始終輕鬆,樂蓓卻緊擰著眉。她知道如果專利申請成功,那麽就能徹底證實柏勒克提供的商品在性能上無法滿足二號機組的正常生產運行。也就證明了當初簽訂協議時,柏勒克隱瞞了無法滿足二號設備技術要求的真實情況,這份銷售協議既可直接判定為違規合同,集團公司便能以欺詐行為反過來起訴柏勒克。可是,如果法院開庭當天專利的授權公告沒有發布,那麽柏勒克贏得官司的幾率就會增大許多……

掛上電話,樂蓓的目光透過玻璃窗投向遠空。天異常地悶,雲低得像要墜下來,樂蓓的手輕輕撫摸著高隆的肚子,她的預產期也在這幾天,一切都趕得這樣巧。

背後的樓梯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樂蓓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秋懷珍。

“吃飯吧,燉了排骨海帶湯,你早上起就說沒胃口,我做了些清淡的,實在不想吃東西就喝點湯。”秋懷珍勸。

樂蓓把手機放在桌麵上,轉回身跟在秋懷珍身後往樓下走。冒著熱氣兒的飯菜擺在餐桌上,卻沒見樂建國。

“我爸呢?”樂蓓在桌邊坐下問。

“給車加油去了還沒回來呢。你爸問你要不要把市區裏的房子收拾出來,你眼看就要生了,那邊離醫院近些。”秋懷珍邊說邊盛了碗湯放在樂蓓麵前。

樂蓓沒答話,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秋懷珍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在走神就沒再說話。

自從陸誠遠出國之後樂蓓的胃口就一直不是很好,再加上身子越來越沉,精神也不是很好。秋懷珍知道樂蓓掛念著陸誠遠,在她麵前的話也比平時少了好些,生怕哪句說得不對惹她心情越發不好。

樂蓓隻喝了一碗湯便起身上樓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天陰沉得太厲害,她感覺身體異常疲憊,在**躺了一會兒反而更不舒服,便起身打算衝個澡,讓身體清爽些。走進衛生間,樂蓓正要脫衣裳,突然聽見一陣巨大的響動,好像什麽東西猛烈地拍打在外牆上。是大雨落下來了。與此同時,她聽見院子裏停車的聲音,樂建國在大雨下來的同時也趕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