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辛躍也不是真想要陸誠遠的答複，把文件放在旁邊，隻看著陸誠遠問：“小陸，關於你跟EEG的代表前後兩次接觸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陸誠遠略微坐直了身子，語氣平靜地解釋：“我進公司的時候就簽有保密協議，我有責任就我的工作內容替公司保守秘密。一切以公司利益和行業利益為重，我服從公司的安排。”

這話聽得張辛躍眼睛一亮，看著陸誠遠的眼神裏就漸漸有慈祥和藹流露出來。不是因為陸誠遠態度好，也不是因為陸誠遠誠實可靠，而是因為陸誠遠話裏的“行業利益”這四個字的分量。

張辛躍今年五十八歲，再過兩三年就該退休了。要放在普通的機關部門，他這個年齡早已是基本不需要做重要工作的半養老狀態了。可他搞的是電力行。

電力是國家基建的支柱產業，張辛躍在這個行業裏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他經曆過整個中國電力行業跟國外競爭的殘酷歲月，他太清楚中國電力行業跟國外同行拚殺所經曆過的髒坑，淨坑，梅花坑，坑坑險境，每一次都是險象環生。

中國的電力人就是把“行業利益”放在第一位，硬抗住國外同行設下的各種技術圍堵，資金門檻，甚至攻心難關，才把今天中國的電力實力扛上了世界第一的位置。

現在，中國電力行業地位在國際迅速提升，新生代的電力工程師已經擁有了領先的國內電力研究基礎，用不著太在乎國外電力研究機構的臉色，也因此，少了一些對這個行業的責任情感。

他是第一次從一個年輕的電力工程師口中聽到“行業利益”這個詞，張辛躍的內心有些感動。

“小陸，你聽說過葛南直流輸電工程沒有？”張辛躍突然問。

陸誠遠愣了愣神，繼而道：“您說的是連接葛洲壩電站的葛南直流輸電工程嗎？”

張辛躍點了點頭。

陸誠遠微笑：“這個我曉得。葛南直流輸電工程是咱們國家第一條商用遠程超高壓輸電線路。好像是1983年左右開始建設吧，開建的具體時間我不是很肯定，但竣工時間我記得很清楚，是1989年。這條線路主要是為了滿足華東地區電力供應需求建設的。對咱們國家後來的特高壓輸電技術發展應用有重大意義。您怎麽突然想起這個了？”他有點納悶，這個工程跟眼下討論的話題好像不沾邊。

張辛躍垂目看著麵前的保溫杯，情緒平靜地繼續說：“我第一次接觸電力工程就是葛南直流輸電工程。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咱們國家還沒有特高壓，甚至連個概念都沒有，所有設備全部進口。當時我的老師就負責跟國外工程師的安裝接洽工作，我的老師那個時候也已經是白了頭發的老工程師了，國外的工程師就像指揮孫子一樣指揮著他做這做那，給那些國外的電力工程師們打下手。可是等到了設備最關鍵的試運行調試階段，國外工程師的一句‘閑雜人等不得在場’就把咱們中國的工程師全部清退出來，真是氣人啊。我老是回家氣得胃疼，飯都吃不下，賭下一口氣非要搞明白特高壓輸電技術。後來終於研究出點頭緒，國外的電力研究機構先是起訴我老師帶領的科研團隊竊取他們的行業機密，後來又高薪利誘我的老師出國。再後來見那條路也行不通就開始栽贓陷害，說我的老師與國外電力機構私下交易出賣重要數據還偽造了事實。我老師當時已經查出了胃癌，他那個病就是搞技術研究累出來的，又遭誣陷，最終氣死在病**。”

陸誠遠靜靜地望著張辛躍忍不住神色動容。

張辛躍卻和藹地微微一笑，看向陸誠遠：“你們現在遇到的這些貓膩，我們當年都遭遇過。他們的手段就這幾樣兒，要麽拋出各種誘餌挖牆腳，不成就毀掉。”

說到這兒，張辛躍突然臉色一變，老狐狸樣的冷冷一笑：“哼！他們這點彎彎兒繞如今用到老子頭上來了。”說話的時候把陸誠遠那份報告往旁邊一推：“老實講，你跟EEG的卡爾還有那個叫格雷特爾的女人吃午飯這件事我早曉得，開完研討會的當天我就曉得，我沒跟你提這件事是擔心影響你的工作情緒。現在咱們國家的電力係統需要你們這樣成長型的年輕工程師，後續人才接班很重要，不管是咱們這個行業，還是咱們這樣的行業集團，都有責任保護好你們。”

陸誠遠沒想到張辛躍早已經知道EEG找上他這件事，而張辛躍對自己無條件信任的姿態也讓陸誠遠非常感動。不過他反過來一想，薑果然還是老的辣，有這樣經驗豐富，沉得住氣的老領導坐鎮才叫人心裏踏實。

陸誠遠帶過來的文件被張辛躍收了起來，按照張辛躍的意思，這件事他不再跟任何人提，他仍負責國外訪問團的接待工作。EEG那邊如果再有動作，他直接跟張辛躍匯報，集團公司如果問起來由張辛躍出麵負責。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半月已過，國外參觀團來訪時間在即。

“後天參觀團就要抵達集團，各自負責接洽的部分還有什麽問題，今天是最後一次商議集中處理。”

小會議室裏，陸誠遠坐在首位，幾位三四十歲的年輕工程師坐在他的對麵，認真進行最後一次接待準備的各項複盤工作。

為了這次接待工作能盡善盡美，也為了年輕一代工程師有更多的鍛煉機會，陸誠遠跟公司申請借調了幾位生產一線表現優秀的年輕工程師作為接待工作的陪同助理，協助完成接待任務。

“陸工，我最後再確定一下，渦輪機機艙可以帶他們進去參觀是嗎？”

問話的工程師叫趙雷，比陸誠遠大幾歲，屬於生產部工程師裏年輕一代表現比較出眾的一線工程師，主要負責渦輪機整體設備維護工作，平時工作上常跟陸誠遠打交道，陸誠遠對他的工作能力和專業水平都很了解，兩人關係也很好。

陸誠遠這次把趙雷借調過來，最大的原因除了他專業技術好，就是趙雷做事特別認真仔細並且責任心很強。

陸誠遠看了眼麵前打印的行程明細表，點頭：“可以參觀。”

“連機艙都能參觀，為啥控製接觸室不能參觀？”這次提出疑問的工程師叫韓俊偉。

韓俊偉平時的工作是在升速控製機房監控數據，他的年齡比趙雷還要稍大些，四十多歲，來中能川電之前就從事電力行業，工作經驗比較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