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有人在敲路華棟老爺家的小院門。

路老爺家在湛海縣是個大戶,路老爺與夫人出門去了。女傭李媽正在院子一側的廚房中洗菜,聽見敲門聲,她快步走到院子門口,拉開了門。

一位穿著淺白色的碎花圓領上衣、深藍色布裙的漂亮女孩站在門口,李媽問:“你找誰?”

女孩說:“請問棕櫚裏在哪裏?”

李媽回答:“這一片地方就叫棕櫚裏,你找哪一戶?”

女孩笑了,說:“啊!這一片地方就叫棕櫚裏,我還以為棕櫚裏是個大院子呢。那,請問棕櫚裏6號在哪裏?”

李媽笑了:“我們家就是棕櫚裏6號,我家老爺姓路。”

女孩說:“請問這兒是路潤的家嗎?”

李媽說:“是呀!你是誰?你找路潤?”

女孩白淨的瓜子臉上有一對大眼睛,她笑著對李媽說:“我是路潤的同班同學,叫林芬。我和路潤是好朋友,我來找她,她在家嗎?”

李媽停頓了片刻,說:“路潤是我家大小姐,她在家。你稍等,我去喊她。”

說完,李媽轉身快步走進院內一棟二層小樓的門廳,朝樓上大聲喊:“大小姐,有同學找你。”

“有人找我?”一個剪著短發的女孩一邊說話一邊跑下了樓,李媽笑著對女孩說:“大小姐,你的同學來了,在門口。”

路潤聽了,抬頭向大門望去,看見自己的好友林芬站在門外,忙迎上去說:“林芬,你怎麽來啦?”說完,路潤拉著林芬的手,兩人一同走向小樓。路潤見李媽還站在那兒,忙問:“李媽,我爸媽呢?”

李媽說:“老爺和太太出去了,他們說去茶葉店看看。”

路潤說:“那好,我和同學上樓去。”

李媽忙問:“要茶水嗎?”

路潤笑著回答:“不用,樓上有。”

兩個女孩上樓進了路潤的小房間。路潤給林芬倒了一杯茶水,又拿出兩樣小點心,兩個女孩在床邊坐下。路潤問:“你怎麽到這兒來啦?”

林芬喝了一口茶水說:“路潤,你家真難找,這兒明明是條小街,為什麽叫棕櫚裏呢?我還以為是個大院子呢。”

路潤聽了,笑了,說:“你說得對,這地方原來是個很大的院落。它的老主人下過南洋,掙了不少錢,回來後就在這一片山坡地蓋了一大批房子,形成一片很大的院落,在坡腳下栽了許多棕櫚樹,並起名為棕櫚裏。後來,這戶人家的後人把房子賣掉了一些,把院子敞開了,還修了一條小街。我的祖父當時就在這兒買了一塊地,拆掉上麵的幾間平房,蓋了這棟小樓,樓蓋好以後,定名為棕櫚裏6號。因為你從未來過,所以不知道這裏,這附近的老街坊鄰居們,他們都很熟悉這條小街。”

林芬又喝了一口水,看起了路潤的臥房。房間不大,但很幹淨舒適。依牆放著一張小木床、一個木衣櫥,窗下擺放一張桌子、一把木椅。路潤的母親因見路潤有時在家中寫文章,就讓正在讀書的二女兒路蓮住到了大哥的房中。路潤的大哥路春已外出多年,他的房間一直空著。

林芬拿起一塊點心吃了一口,又看看桌上的一遝稿紙說:“路潤,你在家幹什麽?寫稿子?我要去上海了,今天是特地來與你告別的。”

路潤聽了,說:“我在家無事,寫點小文章。”接著,路潤忙問,“你去上海?你怎麽想去上海?”

林芬又吃了一塊點心,說:“現在時局很緊,日本人似乎馬上就要進攻關內了。許多有門路的人都走了,有的去參加革命,到前線去了,所以,我也想出門。我這麽年輕,不能就這樣一直在家閑著。我在上海有一位表哥,他前些日子來信,勸我去他那兒,他說可以幫我在上海找一份工作。”

路潤聽了,也吃了一塊點心,對林芬說:“林芬,你在上海有親戚,那你把我也帶上吧。前些年,上海的革命運動進行得轟轟烈烈。聽說上海的共產黨很多,我也想去上海,去尋找共產黨,去參加革命。”

林芬說:“聽說上海有許多共產黨都被日本人殺害了,你還敢去?”

路潤反駁:“怕什麽?前些年,我哥考進黃埔軍校,參加了國民革命軍,還參加北伐了。北伐軍一路往北進攻,攻城略地,勢破如竹。林芬,你把我也帶上吧。我和你一樣,也不想在家中閑著浪費青春。”

林芬笑著拒絕:“你是大小姐,不愁吃穿,你也想革命?想參加共產黨?你爸媽知道了,還不打死你。”

路潤又一次懇求:“林芬,我是認真的。我天天在家無事,早就想出去了,隻是苦於沒有機會,你把我帶上吧。我哥雖在外,但他不帶我出去,他大概已參加了國民黨,現在國民黨名聲不太好,我不喜歡國民黨。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哥哥在哪兒,林芬,你把我帶上吧,我不會連累你的。我在上海可以自己找工作,我還會寫文章,我能養活自己。”

林芬再次拒絕:“不行,我馬上就要走了,你來不及準備。再說,你爸媽肯定也不會同意你走的。”

路潤問:“你哪天動身?”

林芬說:“準備後天動身。”

路潤說:“那來得及。到上海,路很遠,時局又緊張,我倆一道,路上也安全一些。這事暫時不能讓我爸媽知道,我要等安頓好了以後再告訴他們。”

林芬臉上沒有了笑容,說:“不行!”

路潤卻笑著說:“怎麽就不行?我馬上就可以準備好。”說完,路潤站了起來,她拉開木櫥的門,拿出一個棕色的小皮箱,又隨手從衣架上扯下幾件衣服,塞進小皮箱。路潤又拉開桌子抽屜,找了兩本書放進小皮箱。路潤把箱子放到林芬身邊說:“你今天把這個小箱子先帶走,後天我吃過午飯就去你家找你,可行?是什麽時候的車票?”

林芬見路潤動作這麽快,隻好退讓說:“後天傍晚有車去武漢,我還未買票,你最好取得你父母的同意才走。”

路潤笑了,說:“好!知道了,我送你下樓吧。”說完,路潤又拉開木櫥的小抽屜,從裏麵找出幾塊銀圓,塞進了皮箱。

林芬提著皮箱站起來問:“就這麽下去?你不怕別人看到?”

路潤說:“我爸媽上街去了,幾個弟妹都上學去了,現在隻有李媽大概在樓下,我倆輕點。”

兩個女孩提著小皮箱輕輕地下樓,路潤扶著樓梯偷偷地觀察大廳。樓下大廳內一個人也沒有,李媽不知去了何處。路潤一揮手,兩個女孩快速地穿過大廳,跑過了小院。林芬出了院門,路潤停在院門口,她叮囑:“林芬,我再講一遍,後天午飯後我去你家。你買兩張票,我倆一塊走。”

“好的。”林芬提了小皮箱,笑著快步離開。

一周後,浦江號客運輪緩緩地駛進了黃浦江,這條客輪將在上午九時許停靠在上海十六鋪碼頭。輪船已減慢了速度,緩緩地向外灘靠近,路潤和林芬兩個女孩倚在船舷上,俯瞰著黃浦江寬闊的水麵。江麵上許多大大小小的船隻在匆忙穿行,一片繁忙。路潤放眼向遠處觀望,那江岸的外灘上是成排的高大的西式洋樓。初次出遠門,兩個女孩十分興奮,她們高興得直拍手。林芬忽然看見有一些外國的國旗在樓前飄揚,忙拉著路潤看。“路潤,你看,那些大樓前麵有許多外國國旗。”

路潤說:“上海不少地方已成為外國人的租界,所以看見外國國旗不稀奇,日本人也早就盯著上海這塊好地方了。”路潤收斂了笑容,又說,“上海到了,我倆準備下船吧,上岸後我們可以慢慢觀察、了解上海。”

船靠上碼頭,林芬拿起小皮箱,拉著路潤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表哥。忽然,林芬在接船的人群中看見一個穿西裝的青年十分顯眼,她立即認出這青年就是自己的表哥,忙對身後的路潤說:“快看,我表哥來了,他叫張力。喲,他是警察,今天卻穿了西裝來接我們。”

林芬拉著路潤迎了上去。路潤看著張力:中等身材,長得很壯實,留著很短的頭發,濃眉但眼睛不大。今天,張力穿了一套深藍色細條紋西裝,紮了條淺藍色領帶,滿臉堆笑,見到林芬立即說:“林芬,歡迎你。”

張力說完,伸手接過林芬手中的箱子。林芬對張力介紹路潤說:“這是我的同學、‘同鄉’、好朋友路潤。她陪我一塊來上海的。”

張力聽了林芬的介紹,也認真地看向路潤,麵前的這兩位姑娘都很漂亮。路潤桃形臉,大眼睛,短發,雪白的肌膚。她今天穿了件藕色的連衣裙,外套一件淺藍色短罩衣,顯得十分亮眼。張力又接過路潤的小皮箱,笑著說:“路潤,也歡迎你。”

三個人朝碼頭外走去。林芬一邊走一邊問張力:“我們在哪裏住?房子找好了嗎?”

張力說:“先在我那兒住吧,我那兒地方大。”

林芬說:“我們不到你那兒住,如果沒有房子,我們就住旅社。”

張力連忙改口說:“我已經給你們訂好了一間房,離我住的地方不遠。”

林芬笑了:“這樣才好嘛,大家都方便。”

張力又討好地說:“我們先去吃飯,下午我送你們去房間,那房間剛訂好,現在裏麵什麽都沒有。”

林芬、路潤聽了忙說:“謝謝,我們自己會把房間安排好的。”

出了碼頭,張力叫了兩輛人力車,他讓兩個女孩坐一輛,自己上了另一輛車。張力在前麵帶路,三個人向“家”的方向駛去。

三個月後,已是1936年秋。

這天,中國共產黨上海的一個黨小組在平安裏的一戶人家中召開了一次會議。自從1934年中央紅軍在第五次反“圍剿”失利後,中央主力紅軍被迫進行戰略轉移。上海黨組織活動及與外界的聯係也因此被迫中斷了一年多。接近下午四點,靠近平安裏最深處的一戶人家中,先後有好幾位工人打扮的人悄悄地推開了虛掩的小院大門,溜了進去。一位擔任值守的阿姨正坐在院內一棵桂花樹下縫補衣裳,她看見有人進門,連忙起身把大家引到院內的一棟二層樓房中。

人都到齊了,共五位同誌。黨小組的負責同誌程剛書記主持了這次小組會議。程剛四十多歲,是位中學教師。他走到門前,把門閂輕輕插上,然後回到座位低聲地說:“同誌們,會議開始!”

程剛向大家傳達了上級黨組織的指示精神。他高興地對大家說:“同誌們,我們黨的幾支主力紅軍經過艱苦的長征,均已勝利到達陝北,革命形勢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上海黨組織要求我們迅速恢複工作,加速發展黨員,讓我們黨的組織更加壯大起來。”

程剛發言後,大家開始討論。程剛則坐到另外一張長桌邊,與其他幾位同誌單獨交談並分派任務。

吳霞,是一位二十七歲女工,梳著短發,小圓臉。她走到程剛麵前說:“我有事要向組織匯報。”程剛指著一張凳子說:“坐下談吧。”吳霞坐下後說:“我有一個很好的目標。我住的宿舍那兒,前些日子搬來一位女房客,很年輕,我們打過幾次招呼後,現在已經很熟悉。這位女房客告訴我,她是位自由撰稿人,姓路,經常在報紙上寫點小文章謀生。”

程剛問:“是個單身姑娘?”

吳霞說:“是的,聽說不久前從廣東那邊過來的。”

程剛說:“那你可以從側麵打聽一下她的思想傾向,看看能不能與我們共事。”

吳霞喝了一口水說:“這女孩知道我在工廠工作後,好幾次主動和我談起報紙上關於共產黨和紅軍的事,她的思想很進步,人也比較單純。”

程剛說:“你要仔細觀察她一段時間,如無異常,可以與她深入交談一次,摸清她的家庭情況及她以前的經曆。有進展後,你可以去找李燦同誌,他負責你們廠所在的那一片區的組織發展工作。如這個女孩確實有參加中國共產黨的意願,那是好事。你與老李聯係後,為了安全起見還要設法進一步考驗這個女孩。”

吳霞說:“好的,我知道了。”

程剛接著又說:“除了這位姑娘,你還要在你所在的工廠中尋找合適的人選。這方麵,你要重點考慮,因為工人同誌更容易做工作,更可靠。”

吳霞說:“我知道了,不知道組織上最近是否還有其他的任務?”

程剛說:“上海的黨組織正在恢複。我們的任務就是要爭取多發展一些可靠的同誌。現在日本人已經占領了東三省,下一個目標就是華北、上海等地。全國人民的抗日情緒日漸高漲,我們也要抓緊時間壯大我們的隊伍,為下一個革命**的到來多做些準備。”

程剛說完後,吳霞說:“沒有其他的任務安排,那我就先走了,我今天晚上有夜班。”

程剛忙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看了一下說:“你出門後,要多繞一個圈,防止被盯梢,注意安全。你先走吧,其他的同誌再等一會,大家一個一個地走。”

一個月後。

這天吳霞歇工休息,她把家中收拾幹淨後,就提著菜籃準備去買菜。剛走到狹窄的樓梯口,她就看見路潤提著一個煤爐、一口鐵鍋吃力地往樓上爬。吳霞忙放下手中的竹籃,把路潤手中的煤爐接了下來。

路潤見是鄰居吳霞,也不客氣,鬆了一口氣說:“哎呀!這煤爐真是不輕,累死我了,謝謝你幫忙!”

吳霞提了煤爐與路潤一前一後爬上樓梯,吳霞一口氣把煤爐送到了路潤的房中。

放下了煤爐,吳霞喘了一口氣,掃了一眼路潤的房間:一間房,一扇窗,窗上掛有一條天藍色的軟布碎花窗簾,靠窗擺了一張長條桌、兩條凳子,靠牆有一張老舊的木架子床及一個木櫃,室內收拾得很幹淨。

吳霞笑著問路潤:“怎麽?準備自己燒飯了?”

路潤用毛巾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說:“可不是嘛,我準備自己燒點吃。寫稿子收入少,天天在外麵吃,時間長了吃不消,我自己燒飯能省下不少錢。”

吳霞順勢在桌邊坐下,她看了一下麵前的這位姑娘:二十多歲,桃形臉,大眼睛,齊頸的短發。這位路小姐十分漂亮!

路潤見吳霞坐下了,忙倒了一杯開水遞給吳霞說:“謝謝你,把你弄累了。”

吳霞喝了一口水,問道:“你一個人來上海的?有沒有親戚在上海?”

路潤說:“我是廣東人。我們那兒前些年革命紅紅火火,許多男青年考入黃埔軍校,參加了北伐,那時我在學校讀書,我爸媽怕事,不讓我出來參加革命。最近我聽說上海這裏好,有許多愛國青年正在進行抗日救亡活動。我的一位好友正好到我家找我,她有位親戚在上海,我們就一道來上海了。我會寫文章,在學校讀書時就曾寫過一些。”

吳霞又喝了一口水追問:“你會寫文章?”

路潤:“是呀!可以弄點稿費養活自己。我聽說上海有很多共產黨,可是我來上海三個多月了,一個也沒有見到!”

吳霞笑了:“共產黨臉上又沒有寫字,你怎麽找得到,在我們工廠的工人中,共產黨比較多。”

路潤激動地說:“我真想參加革命,加入共產黨。吳大姐,你在工廠工作,如有機會,幫我介紹介紹。”

吳霞笑了:“你真想參加革命?加入共產黨?那我就給你留心著。不過,聽說參加革命要了解家庭的情況。”

路潤說:“我有一個哥哥、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大哥進了黃埔軍校,參加了北伐,離開家好多年了,我的父母也不知他現在何處。聽說他在國民黨軍隊中,是個軍官,幾個弟妹還在老家念書。”

吳霞接著又問:“那你一個女孩子,你父母放心讓你離家跑出來?”

路潤說:“我是與一位女同學偷著跑出來的,我父母不知道。假如他們知道了,肯定不會放我走的。”

吳霞:“你有一位女同學陪你?”

路潤回答:“是的,就是我剛說的那位女同學。她想去找她表哥,我也正想出來看看上海,就求她帶上我,於是我們就結伴偷著跑出來了。”

吳霞又問:“你的那位女同學住在哪裏?你倆怎麽未住在一起?”

路潤說:“我原來和她住在一起,她表哥常去找她,大概想追求她,我覺得很不方便,就搬出來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吳霞站起來走到煤爐邊說:“你的房間太小了,不宜在室內做飯,你可以把煤爐放到房門口,這樣比較安全。”

說完,吳霞順手把煤爐拿出房間。門外小過道上有個位置正好擺放煤爐。路潤跟著把鐵鍋拿出來放在爐子上。

路潤拍手稱讚:“煤爐放在這兒,真好!又安全又不會弄髒房間。”

吳霞說:“我走了,我要去買點菜,你說的事,我給你留心著。你這鐵鍋用前要洗幹淨囉!”

路潤說:“謝謝!你慢走。”

吳霞出房門前停步問:“路小姐,你叫什麽名字呀?”

路潤笑了:“我叫路潤!”

吳霞也笑了,說:“路潤,這名字好!我記住了,再見!”

時間一晃兩個月過去了。

這天傍晚,吳霞下工回宿舍後,有意識地把房門打開,她一邊做家務,一邊留心住在樓道裏麵的路潤。吳霞通過兩個多月與路潤的接觸,以及上級黨組織派人協助調查、核實、查清了路潤的身份,領導已經通知吳霞近期可以把路潤發展入黨。路潤是個熱心的文藝女青年,黨組織很需要像路潤這樣的新鮮血液加入,以便開展工作。

天黑了,吳霞開著房門亮著燈,她坐在門口一邊吃飯,一邊等路潤。

不一會,吳霞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她知道是路潤回來了。

果然是路潤回來了。她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呢大衣,深色花裙,手中拿了一張報紙,看見吳霞門開著,笑盈盈地問:“吃飯啦?”

吳霞忙回答:“我也是才把飯燒好,你才回來?進來坐坐。”

路潤見被邀請,高興地拍了一下手中的報紙說:“今天的報紙上又刊登了我的一篇小文,我給你看看。”

說完,路潤走進了吳霞的家。

吳霞高興地站起來進房,並隨手關上了房門。她笑著說:“我今天下工早,還買了點好菜,你就在我這兒吃一點吧,免得燒了!”

路潤也不客氣地說:“那好,我今天就在你這兒沾光,省得燒了,下次我請你!”

吳霞忙從小碗櫥中拿出一副碗筷,盛了一碗飯,放在路潤麵前說:“不客氣,不用請我!我有工作,有固定收入,比你條件要好一些,我正好有話要和你說,我倆一邊吃飯一邊談。”

路潤聽到吳霞坦誠的話,未再推辭,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吳霞也順勢在飯桌邊坐下。

吳霞說:“小路,上次你和我說你想參加革命,想找共產黨。這些日子,我幫你在我們工廠中找,還真給你找到了一位共產黨員呢。他是個電工,他說現在國內形勢緊張,日本人很快就要進攻關內,很歡迎你這樣的愛國青年加入革命隊伍。但是加入了革命的組織,就會有很大的風險,還要遵守各項革命紀律,參加一些革命工作,並且不能動搖。路潤,我說的這些你可要想好囉!”

路潤一邊吃飯,一邊仔細地聽吳霞介紹。這時她放下碗,神情嚴肅地說:“我經常看報紙,有時還在報紙上寫文章,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如果加入了共產黨,參加了革命,就一定會按共產黨的要求辦事,請你相信我!我什麽時候能加入呢?吳大姐,你大概也是共產黨吧?”

吳霞低頭一笑:“你說呢?”

路潤聽了,笑出了聲:“你很像!那我什麽時候能參加呢?”

吳霞夾了一些菜給路潤說:“這事你不要著急,組織上還要觀察考驗你一段時間,到時我會告訴你。你還需要填寫一張家庭成員表,交一張入黨申請書才行。”

路潤高興地說:“好的!”

這次與吳霞坦誠地交談後,路潤就天天等待著吳霞的通知。她每次經過吳霞家門口時都要認真地向她的房間望一望,卻很難看到吳霞的身影。吳霞是紗廠女工,她的工作很忙。

這天上午九點多路潤才睡醒,因為寫稿,路潤昨天晚上睡得很晚。簡單洗漱後,路潤下樓去買早點。離她家不遠處街口有一家小吃店,店老板是一對中年夫婦,他倆正在店中忙著炸油條、烙燒餅、蒸包子。

路潤買了幾個包子,要了一碗豆漿,在街邊的一張小方桌旁坐下。正吃著,路潤一抬頭突然看見吳霞從遠處快步走來。路潤正準備與吳霞打招呼,卻見吳霞已經快速地靠近桌邊,把肩上的一個布包遞給路潤說:“把我的包收好,帶回去,我被狗盯上了。”說完,吳霞鎮定地往前走了。

這一切讓路潤驚呆了。她迅速把布包放在**夾住。路潤一邊繼續吃包子、喝豆漿,一邊緊張地四處觀望。不一會,路潤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快速奔來。此人四十多歲,穿一身灰色的短裝,看上去像工人。灰衣人在小吃店門口轉了一圈,發現目標不見了,立即往西邊的街道奔去。

路潤知道吳霞經常上夜班,今天她大概剛下夜班。啊!吳霞的工作竟如此緊張、危險,路潤想到這裏,心髒立即快速跳動起來。

吳霞肯定是共產黨,路潤心中暗想,自己幾個月來一直在尋找共產黨,卻沒想到共產黨就住在自己身邊。路潤此時很高興。

吃完早點,路潤便提著包回了家。包是灰白色的粗布包,很沉,似乎裝有不少東西。路潤想了一會,她沒有把包打開,而是直接放到了床底下。

下午路潤沒有出門,傍晚時她聽到了敲門聲。拉開門,吳霞站在門口。路潤把吳霞拉進門,說:“你來拿包?”隨即從床底下拿出了布包。

吳霞接過布包,平靜地說:“上午把你嚇著了吧?昨天夜班,與幾位工友一塊辦事,早上帶了些重要材料,剛出廠門就被壞人盯上了,走了兩條街都沒有甩掉。那家夥後來還是跟上了我,發現我身上什麽東西都沒有,伴我走了一段路後就離開了。我甩開他之後,在一個朋友家睡了一覺,現在才敢回來。”

路潤拉住吳霞的手說:“吳大姐,你們的工作很有意思,真好!我托你的事,你什麽時候幫我解決呢?”

吳霞扭頭看了一下布包,她見布包紮得很緊,未被打開,立即感覺自己未看走眼。路潤這個女孩看起來很穩重,是個做革命工作的好苗子。

吳霞拿著布包準備離開,在門口,她說:“別急,今天上午你幫了我很大的忙,這已經在參加我們的工作了,也是經受我們組織對你的一次考驗。這件事,我會向領導匯報的,你耐心等待吧,時機成熟,我會通知你的。”

吳霞開門走了,路潤喜滋滋地關上門,在桌邊坐下。

這段時間,路潤很想再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以解決生存問題。這天,她依著報上的招聘消息跑了好幾條街也沒有個著落。傍晚她有些疲憊,正在街上晃**,一抬眼,正好到了林芬工作的那家銀行。路潤走了進去,看見林芬正坐在櫃台後麵,銀行裏一個客戶也沒有。路潤笑著問林芬:“你在銀行的工作忙嗎?今天沒有客戶嘛。”

林芬在這家銀行上班時間不長,見到路潤,很是驚喜,忙說:“今天沒有什麽事,來取錢存錢的人很少。剛才我在門口小店買了兩包生煎包子,準備晚上吃,你來了,正好!我馬上就要下班了,今天我上你的住處看看。”

路潤一聽樂了,說:“那好,我等你。”說完,路潤就在銀行門廳的一張沙發上坐下了。

林芬下班了,出銀行大門就有一家小吃店,林芬又買了幾包點心,兩個女孩一邊說笑,一邊向路潤住的地方走去。

路潤住的這棟老房子的樓梯很狹窄,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經過吳霞的房門口時,路潤發現她家的房門今天又是打開的。

路潤敏銳地感覺到,吳霞今天肯定又是在等她。

路潤故意站在吳霞房門口搭訕問:“吳大姐,你今天休息?”

吳霞看見路潤身邊又站了個女孩,有點意外,她試探地問:“今天有客人了?這位女孩是你什麽人呀?她長得真漂亮!”

路潤連忙向吳霞介紹說:“她是我的同學、老鄉,叫林芬。我就是和她一塊來上海的。她有位表哥在上海工作,最近把她介紹進了一家銀行做櫃員。”

林芬在旁邊打招呼說:“大姐,你好!”

吳霞連聲說:“銀行工作好!銀行工作輕鬆!”說完,吳霞向路潤點頭笑笑。

打完招呼,路潤領林芬進了家門。林芬把剛買的幾包點心都放到了桌子上,路潤高興地笑著說:“林芬,你怎麽買了這麽多?謝謝你!”

林芬笑著說:“我剛發了工資,身上有錢了,所以請你吃一頓。”

路潤想了一會說:“林芬,剛才樓梯邊的那位鄰居平時對我很好,經常幫助我,我送一包生煎給她?”

林芬聽了,忙說:“你快送過去吧,今天我買得多,我倆吃不了。”

路潤拿了一包生煎去了吳霞家。

吳霞家的房門仍是開著的,路潤立即明白了吳霞今天肯定是在等自己。

吳霞看見路潤拿了點心過來,她立即迎了過去。

吳霞笑著說:“快進來!我正要找你。”

吳霞說完,一把把路潤拉進了房門。

吳霞關上了門,神情有些嚴肅地對路潤說:“路潤,你想要辦的事有著落了。剛才正想告訴你,你有客人,我不便說。明天下午四時,我在樓下等你,你跟在我後麵走就行了。”

路潤驚喜地說:“好的!”說完,路潤把生煎包子遞給吳霞,“剛買的,送給你嚐嚐。”

吳霞接下了包子說:“快回房間吧,不要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下午,路潤四時整去弄堂口一個賣烤山芋的小販車上買山芋,她一邊付錢,一邊注意著弄堂口。不一會兒,她看見吳霞穿著一件褐色帶花的棉布旗袍從弄堂口出來,走向一條小街,路潤忙遠遠地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緩慢地轉過兩條小街,來到一家中藥鋪門口。路潤看見吳霞進去了,她也跟了進去。

吳霞正在櫃台上買中藥,路潤聽見她說:“老板,我想買點阿膠熬水喝。”

路潤也在櫃台前站住。

老板是位中年人,穿深藍色中式上衣,他說:“我們店中有好阿膠,請跟我來。”

老板接著又問:“這位小姐,你想買什麽?”

路潤說:“我常常肚子痛,也想買點阿膠補補。”

老板:“那好,你倆一塊兒跟我來吧,我的庫房中有好阿膠。”

說完,老板轉身讓一位夥計照應店鋪,自己領著吳霞和路潤向後店走去。推開後店側麵一個虛掩的門,三個人走了幾步,就可見室內有個套房。

老板推開了套房說:“你們進去吧,裏麵有人在等你們。我要到櫃台上照應。”說完,老板對她倆點點頭,轉身走了。

吳霞與路潤走進套房內,房間不大,正方形,約九個平方米。套房還開了一扇窗,窗邊坐著一個男人,工人模樣。

吳霞迎上去說:“李大哥,你來啦。”

接著吳霞把路潤介紹給李大哥說:“這位是路潤小姐,她是自由職業者,常在報紙上寫點小文章。”

李大哥站起來,向路潤伸出了手:“認識你很高興。”

李大哥緊緊地握住路潤的手,並對路潤說:“歡迎你,歡迎你參加到我們隊伍中來。”

路潤與吳霞在桌子邊坐下來。路潤認真地看著李大哥:大約三十歲,中等偏瘦的身材,長圓臉,梳著分頭,上身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路潤觀察著,李大哥給她倆各倒了一杯水,接著拉開了抽屜,從裏麵拿出了一張紙遞給路潤。

李大哥說:“路潤,你的情況及想法,吳大姐已經多次和我說了,我們組織經研究決定吸收你,現在你把這張表格填寫一下,履行一下手續。”

路潤看了一下手中的表格,表格非常簡單。她拿出布袋中的鋼筆,趴在小桌上填寫起來。

表格填寫到入黨介紹人欄目,她抬起頭,望著吳霞大姐和李大哥。

吳霞立即明白了路潤的意思,她主動說:“路潤,我願意做你的入黨介紹人。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也是一名中共黨員!我入黨已經好幾年了。”

李大哥接過話說:“小路同誌,我也願意做你的入黨介紹人。我們黨十分歡迎像你這樣愛國、有誌向、有理想的青年加入進來,以後我們就是戰友了。”

路潤聽了兩位的話,十分感動,熱淚盈眶,她把筆遞給了吳霞。

吳霞笑著接下筆,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大哥也填上了自己的名字李燦。

李燦接下路潤填好的表格,看了一下,拉開抽屜把表放了進去。

李燦走到窗戶邊,這時路潤才注意到這間小房間靠近窗簾的地方,還有一個不十分醒目的小側門。

李燦拉開窗簾,推開簾後一個很小的木門,轉身招了一下手,吳霞便拉著路潤走進了小邊門。

走進小邊門,路潤才發現又是一間小內室,沒有窗戶,光線很暗。李燦拉亮了電燈,路潤驚喜地看見:在放著一個長櫃的那麵牆上,已經掛好了一麵鮮豔的紅旗,上麵有鐮刀、斧頭的標誌。

李燦站在路潤麵前,微笑著說:“路潤同誌,這是我們中國共產黨的黨旗,我黨今天正式吸收你,我們宣誓吧!”

說完,李燦從口袋中掏出一張準備好的紙片站到了紅旗下,舉起了右手,對路潤說:“我念,你跟著念!”

路潤雙眼含滿淚水,回頭望了一眼吳霞大姐,然後鄭重地舉起了右手。

宣誓結束後,三人走到外間,在桌邊坐下。李燦說:“路潤同誌,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黨的一名戰士了。現在形勢緊張,你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不要隨便對外人說出自己的住址、工作等情況。聽說你還沒有找到工作,我黨有一個秘密工作站,是個書店,準備先安排你到書店工作一段時間。這樣,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我們的工作方法及工作環境,以後再兼任一些我們內部的工作。目前我是你的直接領導,由吳霞與你聯係,你倆以後也要盡量避免在外人麵前直接接觸。”

李燦接著又說:“書店工作環境好,書多,你會寫文章,也是個很好的掩護。聽說你有一個哥哥在國民黨軍隊中,你有時間最好能回老家一趟,了解一下你哥哥最近在幹些什麽工作,能否爭取讓他加入我們的隊伍。”

路潤聽完李燦的話,十分驚喜地說:“我能到書店工作,那太好了!我還有個與我一道來上海的女同鄉,她在銀行工作。”

李燦立即說:“你的身份、工作不能告訴你的那位同鄉!”

路潤連忙答應說:“好的!我過一段時間爭取回老家看看我爸媽,順便問問我大哥的情況。”

李燦說:“這事不急,還可以再等一段時間。回去之前,你告訴吳霞同誌一聲就行了。你以後寫文章,也要注意言辭,不可過激過左,以免讓別人注意到你。”

路潤忙點頭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