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了兩天,楚用所猜測的事情果然實現。

新繁縣,確實因為處在平原大壩上,既無山川險阻,而與省城相距又那麽近。所以趙爾豐一接到稟報,登時就麵諭王,把正在新都唐家寺剿匪的陸軍六十五標統帶周駿調去,收複縣城,肅清匪類。

周駿是一個效忠清廷的年輕軍官,又是金堂縣人,對於川西壩的情形很熟悉。奉命之下,遂抽出步兵兩隊,騎兵一隊,親自率領,一口氣殺到新繁城下。經過三個鍾頭密擊,把據守在城頭上的、隻有少數前膛槍的同誌軍打死打傷了幾十人,便把縣城奪回,還幾乎把段矮哥生擒活捉到手。

消息一傳播,一些鄉場上袍哥大爺都大吃一驚,雖未全部腳底擦油,可也做到了“得縮頭時且縮頭”;什麽公口,什麽義軍,也都煙消火滅;原先一班當公事的人又陰悄悄地從各個角落裏爬了出來。

顧天成的團總位置得以保全,當然高興,但是高興得並不久。接著是知縣官餘慎的公事下來,要把幾個鄉鎮上有力團防調進城去。理由是會同軍隊,增強城守。

顧天成從場上一回來,先到灶房找著顧三奶奶談了一番。兩口子跟即一前一後進房間裏來找楚用。

顧天成首先搔著新剃了短發的頭皮道:“嘿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一回,真要勞你的神代我看看火色了。”

楚用從竹席上撐起半截身子,靠在床欄杆上。顧三奶奶連忙走去,把一床薄棉褥子——其實就是她兒子金生早年用過的被蓋——拉來,給他墊在背後,一麵說:“就這麽躺著不好嗎?何必要坐起來哩!”

顧天成麵對楚用坐在床邊上說道:“餘大老爺在公事上限我三天,定要把冊子上有名字的團丁全部帶進城去,不準缺少一人,不準違限半天。少了人,違了限,都要以我是問……”

顧三奶奶沒等她丈夫說完,就接過嘴去道:“我說這是餘慎的鬼八卦,你信不信?明明是不放心我們團防,所以要把我們調進城去,免得我們在四鄉跟他出事……”

“我們在公所裏研究過,”她丈夫也是不等她說完,便把話頭搶了過去。“為啥要把團丁一個不留地都調進城呢?包管是要把團丁編成軍隊,開到新都或者漢州那些地方去幫趙屠戶打同誌軍……”

“這更可惡了!……”

顧天成連忙短住她的話頭道:“唉!等我說完了,你再說,好不好?就這麽打岔,也叫楚先生聽不出一個頭緒,人家咋好打主意呢?”

楚用道:“大概的情形已曉得了……你要我打個啥主意?”

“就是說,我該不該聽從餘大老爺的調遣,把二百多名團丁全部帶進城去?”

楚用一麵伸出右手,向床前櫃桌上去拿紙煙——是阿三從崇義橋給他買回來的孔雀牌紙煙——一麵遲遲疑疑地說道:“這確是一樁使人為難的事……照道理講,知縣調團防,你這個團總怎好不受調遣?……但是從大勢上看來,聽從了調遣也不好……就不說照你們所研究的,要把你們編成軍隊去打別地方的同誌軍……這點,或者不至於……顧嫂子說得有道理,他未必放心你們……但是把你們夾在軍隊中間,就用你們在本縣清鄉,倒是有之……不過,我們不是那個姓餘的肚子裏的蛔蟲,這些揣測,也同押紅黑寶一樣,還是沒準則的。”

顧天成道:“這些空話不講也罷。你隻說應該去不應該去?”

“已經把那些毛病都研究出來了,你難道還不懂得?”

“就是不懂得嘍!”

顧三奶奶接著說道:“我懂得。楚先生的意思,叫你莫去。我也是這麽想的,與其去了自投羅網,不如不去的好。”

“那麽,不去就完了,橫順大家都不願去的。”

楚用吹了兩口煙子,想了想道:“光說不去也不對。你總該有個借口話,等他催你時,才好拿去搪塞。不然,他可以辦你的罪,打發差人來拿問你的。”

“打發差狗來拿我嗎?”顧天成笑了起來道,“那倒休想動得我一根頭發。那些差狗,哪個不曉得我顧三貢爺是教民?嘿,嘿,三奶奶盡管討厭堂屋裏的十字架,可是用處還是很大很大的!”

“但是他把軍隊請來呢?”

顧天成不開口了,並且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所以我說,還是該準備幾句借口話的好。”

顧三奶奶也點頭說道:“應該有兩句借口話。不過拿啥子來借口呢?”

“就說我得了急病。”

“不對。你病了,難道二百多名團丁也病了?是不是隻你不去,團丁們另自找人帶去呢?”

顧天成擺了擺頭道:“做不到的。我不去,團丁哪個想去?並且餘大老爺公事上,已經說明,以我是問的。”

好久時間都沒有人說話。隻是很濃的煙子一股一股從楚用口裏吹出。

幾個花腳蚊子沒聲沒響地從麻布帳角間飛出。顧三奶奶拿手去撲打,一個也沒打著。

楚用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顧天成道:“你們縣大老爺既然調了幾個地方的團防,你可曾打發人到那幾處去探問過,看看人家的意思怎麽樣,都不去嗎,還是有人去?”

顧三奶奶把巴掌一拍道:“是呀!這倒應該去探聽探聽……不光是去探聽,恐怕頂好還是約一下,不去,就大家都不要去。”

“對!顧嫂子想得對。如其約好了大家都不奉命,你們縣大老爺也就不能單怪你一個人了。”

顧天成點頭說道:“同他們約一下,確是一個辦法。不過我們這個縣大老爺詭計多端,一計不行,二計又來。若不想個長治久安方法,老像這樣癩疙疤躲端午,躲得過初五,躲不過十五的,總不好。”

楚用道:“現在這個世道,一天不知要變多少回數,哪裏去找長治久安方法!依我想,不如到省裏去找人問談問談,研究一下這個世道到底要變成一個啥樣子,再想方子對付,倒比眼前這樣瞎摸好得多。”顧天成道:“硬是這樣。他媽的,半個月沒進省去跑一趟,好像啥子事都有點不清楚了。”

顧三奶奶道:“進省去跑一趟倒好。隻是去找哪個呢?”

“怕沒有人!就找你哥哥也行的。”

“不行,”顧三奶奶把頭兩擺道,“他是做生意的,不懂得這些事。”

“你莫從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你哥哥自從加入同誌會,簡直不像以前了。演說起來,滿口新名詞,好多人還說不贏他哩。”

楚用微微一笑道:“倒不要那麽說。滿口新名詞的人,不見得就懂天下大事。比方說,我們同學裏頭,能說會道的就不少。但是說到懂得一點天下大事的,我看,也隻有一個王文炳……”

顧天成一下就從床邊上站了起來道:“你這個同學,我隨時在鐵路公司碰見他,不錯,是個能幹家夥。找他問談問談,就行。”他又伸手把額腦一拍:“我想起來,鐵路公司裏還有一個郝又三,我更熟,我還到他公館裏去親候過,也同郝大老爺會過一麵……嘿嘿,對囉!一理起來,就有這麽幾個人,都是可以問談的。”

“要照這麽理法,我那黃瀾生表叔不也可以問談嗎?盡管他是一個做官的人,可他就不讚成趙爾豐。並且他正在製台衙門當差事,他的消息比啥子人都靈通。你認得的那個郝又三,便經常到他那裏打聽消息……”

一提到黃瀾生,不由楚用不想到黃太太。自從左膀創傷不很疼以來,這個女人的聲音笑貌又時不時地鑽進他的腦裏。每逢閉上眼皮,隻要沒有睡著,總覺得這個俏麗影子,好像就在身邊似的。他有時想到,怎麽能夠躺在她的家裏,讓她像顧三奶奶這樣經佑一下自己,別的不說,隻要她那十指尖尖的手給他摸撫摸撫,說不定他還會少些苦楚哩!他就從沒有想到家,更沒有設想到他母親、他姐姐,要是這兩人服侍起他來,會如何地憐惜他,心疼他!

因此,他便把進城找人一樁事,說得分外要緊,活像要是不進城一趟,顧天成就不可能在鄉間一朝居的光景。他的意思,隻是想借此曉得一點從十五以來,黃家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也讓表嬸曉得他這個人是怎樣地像英雄一樣流過血。

進城跑一趟,決定了。可是誰去呢?聽說北門倒打開了,也準人進去。可又聽說,從城外老遠起,便設有卡子房,沿途盤查,凡是打空手的鄉下人,盤查得更嚴。若是稍有形跡可疑,便認為是同誌軍、團防、義軍派去的奸細,不是抓住斫腦殼示眾,就是丟到監牢裏受罪。像顧天成這樣一個打眼的人,而十六那天,又帶了一二百人到城外去過,如其被人認出來,那還了得!顧天成當然不能去了,那麽,誰去呢?

打發長年去跑一趟,對不對?本來像阿三那麽老練,阿龍那麽樸實,是可以打發去的。還有幾個常到省城跑路的團丁,也都和自家雇用的長年一樣可靠。但這又不是帶個口信可以弄得清楚的事情,信哩,那是不敢寫的,萬一搜了出來,沒一個逃得脫。

三個人麵麵相覷,沉默了好一會兒。

顧三奶奶突然歎了一聲道:“隻好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