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鍾的會,主要參加會議的是各街街正,是各街同誌協會負責人,是各行業、各學校、各界的同誌協會會長和代表,也有股東和代理股東,甚至有誌願參加的人。會的聲勢很大,出入會場的人很多。天氣還是那麽熱,是秋老虎咬人時候,人的心也還是那麽熱,卻說不出是什麽老虎在咬人了。

光看會場情形,即證實了王文炳所說是要緊的會。同時再看從大門直到二門院子內那麽多人夫轎馬,也知道官員們都來了。因為沒有鸚綠呢帶錫寶頂的八人大轎和挎腰刀、穿行裝的戈什哈,知道製台沒有來。

會議的要緊,王文炳固然料到了,但會議結果,卻大大出乎王文炳所預言的是決議開市開課,顛轉來說,倒是加強了罷市罷課。

其實會議當中並沒人支使,也沒有一個人像彭家騏那樣**裸地挺身而出,喊不讚成,喊反對。

楚用記得很清楚,大家進會場時,都紅著臉皮,揮著扇子,說的講的都是街上罷市、學堂罷課情形。你說一番,我講一番,大家顯得很滿意,並不斷地互相鼓勵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好!這樣齊心下去,怕他狗日盛宣懷、端方不投降?”

他也記得很清楚,官員們入了座,鄧孝可就起來主持開會。他先講了一番罷市罷課以來,大家能夠保守秩序的公德,誇獎大家不愧是立憲文明國的大國民。雖是一些陳言濫語,聽的人倒也沒有表示不願聽的模樣。接著,他就說到罷市罷課的目的。他的話已和從前所說的不大同,他不再提說收回國有成命,廢除借款合同,他隻說是為了爭取合法手續。他說:“我們的目光要放大些,要看遠些,我們要為國家富強前途設想。隻要於國有益,我們為啥不可以犧牲小己的利益?假使我們隻顧小己的目前的利益,即使於國無損,外省人說起來,還是要譏諷我們是鼠目寸光。我們四川人不是早就有了川耗子的壞名聲了嗎?”聽的人似乎也還能夠容納。

接著,他便說到國家富強,其道多端,但是頂重要的還在樹立法軌。他原是在日本學法政的,他的話更花哨了,用的詞匯更豐富了。聽話的人隻有時間去招架那些新名詞,自然沒有時間來尋繹它們的涵義。最後,他才陡轉直下,說明地方官吏和四川人民一致,他們已經聯合出奏。“他們都是愛民如子的好官,今後我們一定要聽他們的招呼,這才是官民合作的要義!”等到尹良拿著電奏稿子走上演說台時,大家的頭腦還在麻木狀態中。因此,會場倒出奇地安靜起來,連咳嗽聲音都沒有。

尹良是個向來不說正經話的人,又矮又胖的身材,又圓又紅的臉龐,兩撇剪得很短的黑八字須時常在嘴上顫動,一看,就使人要笑。他這時雙手捧著公文稿紙,臉上戴著老光眼鏡,先朝下麵看了一會,咳了兩聲,並不作什麽交代,就打起他的京腔,逐字逐句把那通聯名奏稿念了起來,不唯聲調鏗鏘,還有板有眼。

楚用當下尋思:“真念得好!”一麵拿眼去看會場,有些人聽得入神,有些人卻垂著頭好像沒有聽,還有些人在交頭接耳說個不停,大約也沒有注意聽。

楚用身邊坐的一個五十上下年紀、很像街正身份的人,也正昂著頭在東張西望。

楚用挨著他的耳朵悄悄問道:“大爺,你聽得懂,聽不懂?”

“懂個球!”他側過頭來,接著說道:“老爺們都愛拋文。說起話來就像念文章。剛才鄧先生的話,就把我們考倒了,幸而還聽懂了些。這位尹藩台念的,簡直把我們關在門外了。你像是學堂裏念書的,你該聽得懂吧?他念的那文章,到底衝了些啥子殼子?”

楚用本想炫耀一下他不但懂,而且還很懂。但一轉念,在這等人麵前炫耀,有什麽價值?遂也笑了笑道:“還不是同你一樣,隻覺念得好聽,到底說的啥,還是要等報上印出來了,慢慢看下去,才十分懂得。”

那位大爺不由輕微歎了聲道:“到底比我們行,還看得懂嘛!”

這時,尹良已經搖頭擺尾念到等情據此以下。

那位大爺忽有所感地向楚用說道:“參加過大大小小幾十場會,我現在才有些明白,這中間還是有種道理的。我說出來,你看對不對……我說,老爺先生們要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出來替他們打啊夥的時候,他們向我們說的話真好聽。說得淺顯,說得清楚,不拋文,不咬字眼,還要打多少比方,叫人一聽就懂。像我們這些少讀詩書的手藝人,大道理我們並不是不曉得,老實說,白米吃了幾囤子,光憑耳朵眼睛,也見識得不少。常言道得好,王法不離人情。王法就深沉了,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孝悌忠信,穿衣吃飯?隻要不去鬧文雅,講字眼,一出口,我們全懂。我們一懂得,話就好說啦!要我們咋個,我們就咋個。所以同誌會搞起來不久,我們在三義廟聽了羅先生幾場演說,我們心就熱了,也辦起了同誌會,也愛起國來,也才曉得鐵路是我們的,死也不能白讓盛宣懷出賣給洋人。這是說前一向的話。

後來,不曉得咋個搞的,老爺先生們好像不要我們打啊夥了,向我們說的話,就變啦!……我說變,不是說他們咋個變,就隻道理講得太深,使人聽不明白的字眼太多。要問哩,不好意思問,要看哩,程度太低,也講不得。比如剛才鄧先生說了那半天,好像還是叫我們要齊心,罷市就罷到底,如今官民都一條心了,還怕個球!可是聽起來總叫人氣悶。也不敢打包本說鄧先生是不是這個意思……尹藩台念的文章,更不要講了。他們做官人,原本就不要我們聽懂他們說的啥,除了向我們要錢……我疑心老爺們為啥前後說話不同,一定有個啥道理吧?我是隨便亂說的,倒作不得準!……”

尹良已把文稿念完。大概為了是第一次登上這演說台,不能不說點自己的話,因才滿麵笑容地說:“你們看喲!我們今天可不算是做了一台滿漢全席了嗎?而且還是文武全才哩!……”

會場裏當然發出了一些笑聲。

“同胞們,我們這台滿漢全席也是花了本錢才做出來的。你們若是讚成,那我就得向你們討個賞,你們肯嗎?”

會場裏卻沉靜了,好幾百對眼睛定定地望著他,都有點莫名其妙。

“我並不要你們掏腰包,我隻求你們賞個臉……”

他故意擠眉眨眼,做了逼逗人笑的麵孔說:“別再罷市罷課了!”

會場裏一下就叫嚷起來:“!要我們開市麽!”“嗯!好鬆活的話!”“沒名沒堂的就叫我們開市!”“剛才說過官民一致嘛,怎麽就說到開市開課了?”

尹良那副存心逗人發笑的醜臉,也一下就緊繃起來,還原他又怯懦、又狡猾的麵目。他抹著額腦上的汗珠,很想再說幾句有趣的話,把氣氛調和一下。可是呆呆站在那裏,老半天找不著話頭。

周善培趕快走到他身邊嘰咕了兩句。他點點頭,才狼狽地退了下去。

周善培把手一揮,會場重又安定下來。

“剛才尹大人向各位念的那篇聯名奏稿,就是根據股東會呈文,我們特別向朝廷建議的。鄧先生說的官民一致,就是說的股東會和各位股東願意把這件鐵路案子,請先交到代表民意的機關去研究議決;如其認為可以了,大家沒話說,一定接收,就吃點虧也不妨。要是不可以的話,哪怕就是當今皇帝親筆頒發的上諭,人民也是未便奉詔的。鄧先生所闡發的法軌、法製的道理,也在這裏。趙大帥和我們把股東會呈文反複研究之後,都覺得各位股東這種從法律著眼的建議,實在堅強有力,也符合目前預備立憲政體的精神。所以我們同情了股東會的意見,代奏出去,還格外加了些話,請求朝廷務必批準這樣辦。我們還恐隻是我們行政官的建議,難免不為少數不明目前四川情形的主政大員懷疑我們畏難,懷疑我們討好四川人民,懷疑我們危言聳聽,因才由我先到將軍、都統那裏去征求他們的意見,不想話才說完,將軍就慨然簽了名字,允許領銜,這就叫作官民一致……”

這種深入而淺出的話,大家當然都懂了。於是一陣巴掌拍得劈劈啪啪,四下裏還發出了一些滿意的笑聲。甚至有人悄悄地說:“他到底會說話,比那個尹三花臉行多了。”

“我還可以告訴大家一個消息,大概尹大人也打算說,卻忘記說了。就是趙大帥在發奏電時,曾慨然說:‘川人為了這條鐵路,也太吃苦了,我們為了川人的權利,也盡了心了,若是這種合情合理的辦法,朝廷猶然不準的話,我們隻好全體掛冠了!’各位當然懂得,掛冠就是把官職交還朝廷,我們決心全體辭職以報川人!……”

這又博得了全場歡呼。

“我們這樣做法,可說對得住川人,對得住各位了吧?各位總可相信我們斷沒有為自己打算而叫各位上當的意思吧?那麽,你們盡可以心安理得,靜候朝廷批準。固然在朝廷批準之前,還是應該爭;不爭,說不定不會批準,你們要爭,我們也要爭。就在批準之後,不免還是要爭;不爭,就表示不出民意,代表民意的機關就沒有力量,要想把借款合同修改一下,也會有顧慮的,那時你們要爭,我們也要爭。但是各位,爭也有爭的方法,像以前你們那樣開會演說,奔走號呼的爭,就很好!若像現在罷了市,大家連生意都不做了,抄起手來爭,就不見得好。這樣的爭法,隻有自己吃虧的。所以我要奉勸各位,爭哩,隻管爭,不如開了市來爭的好!……”

也像對付尹藩台樣,一聽到說開市,聲浪登時就洶湧起來,不容許他再說下去。

但他卻比尹良堅強,也仗恃他幾年來從開辦警察時起,和人民建立起來的關係,並且相信他在四川開創過一些新政實業,人民歌頌過他,多多少少也會聽他幾句話。他竟自麵不改色地,不管吵鬧得多凶,仍然大聲喊說:“各位何必任性哩!凡事總要三思!……就不三思,也該學孔夫子的再思!……你們罷了市爭,有啥好處?說穿了,隻有自己吃虧,卻害不倒人!……開了市爭,對你們的好處就大囉!……”

鬧的聲音更大了。

鄧孝可又走上演說台,連連搖著兩手叫道:“秩序!秩序!大家有話,請一個一個到台上來說,何必吵鬧呢?”

“我們就要這樣說,我們搞不來你們那一套!”

“大家也該聽聽周大人的勸呀!他的話說得多好!罷了市爭,隻有我們自己吃虧的……”

幾個像是學生代表的人便一齊站起來,大聲說道:“你起先教我們為了國家,不惜犧牲小己利益。又說,光顧眼前利益,就叫鼠目寸光。怎麽這時節,倒又勸起我們不要自己吃虧?你的話,到底哪一句對?你說!你說!”

會場裏更是一片聲:“不達到爭路目的,誓不開市!誓不開課!”“這時要逼迫我們開市開課的,是盛宣懷、端方的奴才!走狗!”“不管你們說得天花亂墜,老子們的市罷定了!”

這樣的會,是沒法再開下去了。

官員們先溜,主持會議的先生們後溜。

不等搖鈴宣布散會,會場幾乎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