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也是一個倒陰不晴的天氣。說陰哩,陽光很強烈,天上白雲層,注視久了眼睛會花;說晴哩,雲層不冰口,一直看不見太陽影子。
這一天,又是楚用這一班與下一班共同舉行畢業試驗的第一天。
這一天試驗的科目,是極其輕鬆的博物學。博物學教習郝又三沒有親自來出題,而是將題紙封來,請教務長代寫在黑板上。
當其教務長把題紙拿上講台時,學生們在下麵瞥見那麽長一張卷格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便轟然叫道:“咦!安心整我們啊!好多道題!”
教務長毫不理會,拿起白墨便寫:植物學十道,動物學十道,礦物學十道,生物學十道。
“不行!不行!題太多了,我們答不全!”
教務長仍然不理會,繼續寫:每題十道作二十五分算,全答一百分。
“硬不行!把郝又三喊來,我們當麵問他!怎麽的,不講信用嗎?安心考倒我們?不講信用,我們全交白卷,罷考!”
教務長轉身笑道:“稍安勿躁!等我把題寫完了再吵,好不好?”
“好的,等寫完了再說!”學生們同了意,都注目看著那白墨在黑板上飛快地劃。
並不等到把題寫完,學生們不吵了。豈但不吵,而且還心情愉快地笑起來。原來照寫出的題看來,幾乎都是郝又三在講堂上早叫大家注意過,說將來試驗的題,或者就在這幾節上;並且還示過兩次範,說明要這樣答才對。除此之外,有些題還異常簡單,隻須寫出一個名詞就算答上了。
但是,綽號古字通又號雞公的羅啟先還站起來提議說:“題倒鬆活。隻是每道題幾乎有二三十個字,四十道題合起來,沒有一千字,也有八百字,全寫太耽擱時間。我說,大家都不要寫題目,隻在植物學總題之後,算個一二三四,也就可以了。大家讚不讚成?”
小胖子林同九首先拍掌歡呼道:“密斯忒羅的話,正合孤意,鄙人完全讚成!”
“讚成!讚成……”
教務長用一張綢手巾揩著手指笑道:“不可以吧?若不把題目全寫上,郝先生閱起卷子來,曉得你們答的是哪一道,萬一你們把次序弄錯了呢?”
綽號衝天炮的彭家騏拍著桌子叫道:“大家表決了,有啥不可以!”
教務長還是心氣和平地說:“我是好意!我說,萬一郝先生記不清楚他所出的題目呢?”
楚用遂出了個主意,叫教務長封送卷子時,把郝又三自己寫來的題紙封在裏麵,他看起卷子,不是就可比對了?
事情這樣解決了。教務長去後,監堂的監學照規矩站在窗口前,背向學生,全神貫注在院壩中間沒有被學生鞋底踐踏幹淨的幾叢秋草上。盡管學生們隔著桌子互相研究某一道題該如何答,盡管聲音大到每個角落都聽得見,但是監學先生始終沒有回過臉兒來。
當然,這種情形,隻能在革了命以後才許可。要是從前專製時代麽?哼!
很快,這一堂博物學試驗便完畢了。學生們個個都有把握得一百分。大家收拾墨盒毛筆時笑道:“假使數學英文都像這樣試驗法,那才安逸哩!”
彭家騏把楚用的肩頭一拍道:“時候還老早,走!到南校場聽演說去。”
林小胖子從旁插嘴道:“聽演說,那才沒意思!這幾天,演說會開起了風,幾乎連茶鋪裏都有人在開演說會……”
喬北溟接著說道:“確是厭煩!聽來聽去,老是那幾句話:文明啦!野蠻啦!國粹啦!秩序啦!其實同我一樣,啥也沒弄清楚。倒不如到九龍巷茶鋪聽鍾海帆說《水滸》……”
彭家騏眼睛一泛,嘴角一垮道:“你們這些家夥!我問你們,今天在南校場開演說會的,是什麽人?”
林同九鼓起小眼睛道:“要你說!昨天街上就出了招貼,出席演說人是董修武。”
楚用道:“董修武這個人,我聽見說過,是革命黨。”
彭家騏道:“豈止是革命黨。招貼上說得明白,中國同盟會會長孫文缺席,副會長董修武代表。他還是同盟會副會長哩,好高的資格!”
楚用道:“不管資格如何,總之,革命黨演說,絕對不會很普通。小彭,他們不去聽,不勉強,我們兩個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