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乘黑油篾篷、在轎鋪雇用的小轎,一前一後抬進大廳落下。

黃太太同振邦剛剛跨出轎竿,還沒有站定,趕在前頭迎出來的何嫂,便急急忙忙向她報道了在公館裏發生的一樁大事。說是高金山的老丈人顧團總來了,高金山的女人高嫂子聽到消息,一股風帶著兒女跑來,兩父女已經認上了。

“太太,你看,才笑人喲!顧團總那麽大個人,抱著高嫂子哭得啥樣,硬是不避一點嫌疑!”

楚用來不及給轎錢,立即開著小跑道:“顧團總來了,我去歡迎他!”

振邦也嘻哈打笑地跟著跑進耳門。

黃太太攜著女兒的小手,問道:“幾時來的?”並吩咐何嫂給轎錢。

“高嫂子來了一會兒了。”

“我問的是顧團總。”

轎夫抬著空轎走了。看門老頭在關二門,接口說道:“差不多有兩頓飯的樣子。”

黃太太點了點頭。從從容容走到短廊上,碰著高金山滿臉是笑地從上房山花過道走出來,她向高金山招了招手。

“你的丈人來了?”

高金山連忙收斂笑容,垂手站得筆端地答說:“是的。”

“老爺吩咐備飯沒有?”

“吩咐了。顧家的兩個長年——兩個團丁,正在灶房裏吃飯。”

“咋不把飯端到大廳上來待承人家呢?”

“因為是熟人,就是抬過楚表少爺回來的那兩個——阿三、阿龍……”

高金山的女人懷裏抱著出生才八個月的小女兒,驀地掀開小客廳門簾,高聲喚道:“太太……”幾步到短廊上,衝著女主人跪了下去。

“這做啥子!”黃太太連忙拉起她來,“該我給你道喜才是呀!”

“唉!太太,若不沾了你與老爺的福氣……”

高嫂子隻管哭得兩眼紅紅,可是喜歡得嘴唇包不住牙齒。

黃瀾生站在小客廳門口笑道:“太太請進來,顧團總要見你。”

黃太太一隻腳剛跨進門,顧天成已經拂著皮袍子的又長又大袖子,一揖到地,跟著他女兒招弟的稱呼:“太太,我這女兒多承太太的看顧……”

及至高嫂嫂進來,把她七歲大的兒子高明、四歲大的兒子高亮和振邦、婉姑都招呼了出去,小客廳的氣氛比較安靜,楚用才一麵敬紙煙,一麵問顧天成,為什麽接到他的信,直到這時候才到省城來?

“你還說哩!”顧天成大大噓了兩口煙,說道,“如其你信上講明白找到了我的招弟,那我還不丟下隊伍就奔來的?”

黃瀾生道,“這卻不怪子才,是我出的主意。因為顧慮到你那時到省城來,危險太大了。”

“對!那時到省城來,硬是危險。”顧天成閉著眼睛回想了一下,又點頭說道:“就沒有危險,我也不能來。為啥呢?因其我那時入了漢流,本場上的袍皮老兒黃蠟丁正肘著我出來搞公口,讓我當個一步登天的坐堂大爺。碼頭一開,謔!那才忙囉!跟你們做官人掌著了印把子一樣!”

顧天成得意揚揚,一連噓了三口煙,一支地球牌紙煙便去了一大半。

黃太太不高興聽他這些話,趁他丟下煙蒂去端茶碗之際,問道:“顧團總,我莫問你,你既然認了你的女兒,你們以後咋個辦呢……”

“是呀!”黃瀾生連忙插了句。

“……難道還是等她洗衣裳過日子嗎?”

“那怎麽成!先把她帶回兩路口去看看娘家,給她親生媽上個墳,燒幾斤錢紙,然後再打主意。可憐我的招弟,十二歲掉在省城,十三年來苦也吃夠了!”他的眼睛又紅了,眼眶子裏又包上了淚水。聲音也有點哽,“我要帶她回去,帶她回去過幾天好日子,連她的兒女一道,可憐的娃兒家,一個個黃皮寡瘦的,簡直像他媽的毛猴兒!”

黃太太微微笑道:“就不先同她的後娘——你現在這個三奶奶商量一下嗎?”

“同她商量?”

“嗯!”她向她丈夫與楚用把眼睛了,接著說道:“你那奶奶到舍間來過,我和她擺過龍門陣。好能幹呀!是一個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若不先把話說好了,你能鬆鬆活活把前房的女兒帶回家去?”

顧天成垂下了頭。

“……女人家有女人家的想法。何況她又有兒子……何況你的女兒又失掉十三年,倘若她不認呢?”

“她不認就等她不認,招弟是我親生女兒,我是一家之主。”顧天成的口氣很強勉。

高嫂嫂恰恰提開水出來。大約在窗子外麵聽得清楚,一進門便正正經經說道:“爹爹,你老人家莫這樣說。家,我是很想回去看看,不過眼目下我還不打算回去。我已經在灶房裏跟阿三、阿龍講好了,叫他們回去稟告屋裏娘,把我的心表白一番。我隻想認認我的娘老子,使你老人家懸了十三年的心放得下來。第一,我不回娘家長住;第二,我不要你老人家給我一文半文;第三,屋裏娘的兒子我準定當成同胞兄弟看待,絕無二心。隻要屋裏娘放心,帶個信,我回來住個一夜兩夜,拍衣就走,不沾娘家半點灰塵。爹爹,我這些話,並非胡亂謅來慪你,你問太太、老爺……還有楚少爺,他們早就聽見過了,你不信,你隻管問。”

黃太太笑道:“一點不虛假!高嫂子的確說過。我平日喜歡她,就因為她這個人有骨氣,不見小。”

黃瀾生也誇獎了一番。

顧天成沉吟了一會才說:“也罷!先把話講明,免得後來鬧閑話。”隨即撩起皮袍,從裹肚兜裏摸出十塊龍洋,遞與高嫂嫂:“你拿去!”

高嫂嫂把手背了過去道:“我才說過不要你一文半文。”

“胡鬧!拿去給娃兒家買點好吃的。以後我來了,還要給!”

“我不要!”

“長者賜,不敢辭。”黃瀾生勸說,“收下好了。”

黃太太也說:“高嫂子也是喲!就不說見麵禮,是外爺拿給外孫的賞賜,也該收呀!”

“就是囉!早曉得今天來認女,該多帶點錢在身上。你鄧家舅舅——呃!就是你現在娘的哥哥,在東大街一家洋廣雜貨鋪當大師,他也叫我多帶點錢,說是難免不使用。我想,到皇城去親候蒲先生、羅先生之後,隻是到陝西街去找薑牧師。兩處走一走便回了,哪有用錢地方?”

楚用正在遞紙煙,遂問道:“你要找薑牧師?”

“是啦!因他叫一個教友特為到新繁來請我去。說是夏洋人想燒袍哥,要同我談談。”

“你會過夏洋人不曾?”

“本想順路來拜訪了黃老爺就到陝西街去的……既然承黃老爺留飯,那就隻好打攪了再去。”

“吃了飯我同你一道去,我也要找這個夏洋人。你給我介紹一下。”

黃太太詫異地問他,為了什麽要找這個洋人。

“因為這洋人三個月前在新津城外買了塊地皮,說是要修什麽禮拜堂。新近我外公的靈柩搬回來了,請陰陽看的葬地,恰好就在夏洋人買的這塊地上。外公家四麵八方托人找他商量,願意多出幾倍價錢,分他畝把地,一直找不著他。我上省時,二舅又再三托了我。不想一上省,就碰著獨立,把這事忘了。剛才聽顧團總說到陝西街夏洋人,才想了起來。顧哥子,這件事,還要你從旁幫個大忙。”

顧天成義形於色地把胸膛一拍道:“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