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日上午,在資州東門外湘園召集的鄂軍軍官會議,開得很不好。

不能怪曾廣大的口才不好。他是竭盡了平生說話本事,反反複複地把什麽話都說盡了。起初,說到端大人采納了四川紳民的控訴,不特把劣跡素著、不得民心的官吏,如周善培、王棪、田征葵、饒鳳藻等,都奏參了;並且還使身受誣枉、陷於縲絏的蒲殿俊、羅綸等一些四川正紳,得以釋放回家。算來,端大人查辦川事的使命,已經了結。原來安排到成都小住,而後回京複命。現在聽說成都情形不好,端大人決計不再去成都,即此率隊出川。他問大家讚成不讚成?

不但聲震屋瓦地喊出了讚成,無數隻手臂還像森林一樣高高舉了起來。

但是一說到要取道陝西省漢中府這一主要議題,會場上立即出現了分歧:四個管帶和少數幾個隊官表示同意,絕大多數的隊官、排官,都沉默著不發一言,更不要說舉手。表示同意的少數人,於是也動搖了,自己說他們的表示不作數,請曾廣大再付一次表決。

曾廣大非常喪氣地把兩手一攤道:“還表決什麽!大家的意思不是已經很明白了嗎?不過諸君不讚成取道陝西,諸君總應指出一條可走的道路,總不能說諸君願意留在四川吧!”

有一個排官出聲回答道:“我們同全標弟兄比起來,我們還是少數。究竟取哪條路出川為宜?當然得先問問弟兄們的意見。光是我們表決,萬一弟兄們不答應呢……”

“說得對!說得對!”嘈嘈雜雜的聲音響應起來,“現在是共和時代,少數應該服從多數……”

曾廣大心裏又引起了一點希望,不由眉頭一舒,問道:“那麽,怎麽辦呢?我們是不是把士兵集合起來……”

不等他把話說完,又是那個排官搶著說道:“不用你去集合,我們自會分頭進行。”

果然,就在初六日的夜裏,下級軍官與士兵們都忙碌起來:駐紮禹王宮的,朝萬壽宮走;駐紮東嶽廟的,朝天上宮走。隻管你來我往,很是頻繁,但他們到底議些什麽,不但地位較高的曾廣大、鄧成拔等不得而知,便是地位較低的管帶、督隊官以及少數幾個隊官,都被隔絕得老遠,沒法探到半點消息。

平常日子,二更過後,全城都入了睡鄉。隻有一些沒人管的野狗,在街上竄,有時還來一個打群架。城門當然都關閉了,非有緊急公事,不開城門,普通百姓是不能隨便進出的。但是十月初六夜卻不同了,城門一直沒關閉,什麽人都可隨便進出。不過普通百姓也是在半夜以後,感覺城裏氣氛不好,狗吠得厲害,駐紮城內外的軍隊,一夥進來,一夥出去,雖然看不見燈籠火把,聽不見嘈雜人聲,可是淩亂的皮鞋在石板和硬泥地上的那種急遽奔馳,也夠引起大家的恐怖;有些人懷疑是周興武的濫隊伍開攏了,鄂軍真個要同他們幹起來。一般早作了安排的人,才在半夜以後,並不問個清楚,便扶老攜幼,像影子一樣,在不很黑的夜色中,溜出東門,溜出北門,向不遠的鄉村中潛藏起來。當然還帶去了一些恐慌,也帶去了一些謠言。

行台裏也一樣,平常日子是三更梆敲響後,頭門上鎖,全院滅燈,隻有當值的衛兵室有一盞點洋油的風雨燈,在沉沉的夜中,放出一派刺目亮光。初六這一夜,也是內內外外燈火輝煌。大廳以外駐紮隊伍地方不說了,無論軍官,無論士兵,全沒有睡。並且如臨大敵似的,到處都布了崗哨。隻有認識的同標弟兄,可以進出,可以被招呼到房間裏和某些角落,湊著耳朵說悄悄話。如其不是認識的弟兄,比如說,像福安這樣小跟班,豈但不準進頭門,甚至不準出頭門。標統曾廣大幾次要到天上宮去問探他們商議的結果,都被部下勸阻說:“標統還是莫去的好!在商議沒有定局之前,你去了,也枉然。說不定於你標統本身,還有不便地方!”

情形越來越不像樣。曾廣大先找著鄧成拔說道:“看樣子,軍隊就要嘩變了。我們好不好稟請大人設法避一避?”

鄧成拔搓著兩手歎道:“隻好如此了!”

大廳後麵的正房兩廂,也和大廳以外情形一樣,上人沒有安息,一些服侍上人的底下人也驚驚惶惶地睡不熟。

端方的麵容,從燈光裏看去,顯然比前兩天消瘦了好些,兩邊鬢角和麵頰都下陷了。原來是一個圓盤大臉,現在好像變成一個長方臉形。當然,顏色也不紅潤,而是有點蒼白。眼瞼上,還隱隱帶了些晦色。不過眼神尚足,比起在房間裏坐立不安的端錦來,他的態度還安詳如故。

鄧成拔、曾廣大掀開門簾進來時,端方精神一振,從太師椅上把胸膛一挺,先開口問道:“他們商議好了嗎?”

兩個人一時都不作聲,並且勾下頭,牢牢看著自己的皮鞋尖。

“哦!一定還在商議,”端方強勉笑了笑,“真所謂築室道謀了!”

倒是夏壽田看出了端倪,把眉頭一皺道:“恐怕有什麽意外吧?”

鄧成拔道:“曾標統可以稟報。”

曾廣大舉眼看著端方,說道:“部下的意思,趁這時候,大人最好避一避!”他因為太疲累,太緊張,聲音已有點嘶啞。

全房間的人都震驚了,七嘴八舌地問:“怎麽樣?莫非發生了什麽非常事故了?”

端方還是那樣鎮靜地說,雖然臉色已由蒼白而漸漸轉成了青白:“諸君稍安勿躁,且靜聽曾標統的下文好啦!”

曾廣大遂把他被兵士阻攔,不要他到天上宮去的經過講了一遍,道:“兵士們目無官長到了這步田地,軍紀是說不上的了,據部下推測,恐怕……”

端方接過話頭道:“結果當然嘩變!”

“……所以部下意思,趁他們密謀未定之時,大人最好避一避。”

眾人正欲說話,端方已經開了口:“怎麽避呢?你且說一說!”

鄧成拔道:“出城去。”

端錦道:“不如到州衙門去。”

夏壽田道:“那不好,能夠找個紳士家住一住,比較穩妥。”

好些人都在出主意。

端方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背負著雙手,在房間的空地上踱了幾步。然後站在當中,把眾人環顧了一遍,徐徐說道:“諸公為我安全設想,要我在此刻避一避,用意甚善。但是諸公卻未想到,別人可避,如鄧協統、曾標統你們二位,因為是直接統率士兵的將領,平日難免沒有一些恩怨,如果士兵真個發生異動,確乎有些危險。你二位及時避一避凶鋒,倒很必要。其他朋友,避也可,免受無謂驚恐;不避也可,以與士兵無直接關係故也。至於我本人,則萬不可避。首先,士兵是否即有異動?尚未確定。我先避之,是示士兵以弱,本來沒有異動的,這樣一來,倒引起了他們的念頭,此其一。再哩,縱令他們果有異動,那也不過騷擾一番,嘩然潰散而已,於我本人,不見得便有如何不利之處。我何故要如此說呢?諸公當然知道,湖北武備學堂是我在巡撫任內創辦的。現在軍中許多中下級軍官,大抵都是我所招考訓練而成就,不說師生關係,多少總有點香火因緣吧?何況第三十一、三十二標各營,還是在我手上擴充的……”

他越朝這方麵說,越覺得對於他個人的危險,並不似眾人所想象得那樣大。同時自己的心也愈益安定。

“……或許諸公還將如此測度:武昌之事,由於鄂軍革命所致,足見革命思想遍於鄂軍,我們這裏要是兵變,亦必出於革命手段。不錯!他們準定會革命的。但是革命有政治革命,有種族革命。武昌之事,並非種族革命,而是政治革命。我們這裏倘若隻是政治革命,更不足慮。萬一種族革命,我看,也不至於鬧到流血。何以呢?我們這裏都是漢人,而並無滿人故也。”他看見大家都有些驚異之色,遂眯起眼睛笑道,“諸公懷疑我這句話嗎?殊不知我的家譜載明,我家並非出自滿洲,而實實在在是奉天省的漢人。因我上代祖宗被滿人擄去為奴,不得已才改了籍貫。我的祖宗,本來姓陶,陶淵明的陶,出自大堯陶唐氏。因為在清朝惡勢力壓迫之下,我們不便複姓,為了不忘根本,所以我才以陶齋為號。這是一種秘密,平常不便說出,現在當然要宣布了。要是諸公不信,可以問我這個兄弟。”他掉頭向端錦說道:“你可以給諸公證明一下,看我們是否姓陶的漢人?”

端錦連忙接口道:“是,是,我哥前幾天就說過,我們是漢人,姓陶,陶淵明的陶!”

眾人看見他說得這樣稀鬆寡淡,當然不好再說什麽。

端方把金殼懷表摸出一看,道:“哦!一點過鍾了!還無消息,想來他們一定等到天明才有所表現的啦!管他們密謀結果如何,等他們表現出來,再應付之可也!”他又向大家環顧一遍,“大家安息了吧!養足精神,明天再謀應付之方好囉!”

鄧成拔退出房間,就找著曾廣大和幾個平日比較親密一些的朋友,悄悄說道:“據我揣測,部隊十有八九要鬧革命。革命,當然要流血。流什麽人的血?當然流我們的血。午帥的打算對不對?我不敢保險。總之,留在他身邊,凶多吉少,倒是聽他的話,趁這時節,設法避一避。要是出了事,我們逃走也容易;不出事,再回來伺候他老人家。你們看如何?”

那還待說!差不多上上下下十幾二十個人,都悄悄密密收收拾拾,改了裝,拴上包袱,從花廳側一道短牆上翻出,混在百姓堆中,走到城外,賭咒也不回頭向資州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