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綿延了半個多月的陰沉沉的天氣,到今天早晨,算是結束了。早飯時候,薄霧散盡,難得見麵的太陽照紅了全城,把街頭用長竹竿從屋簷口撐出的白布旗,都染成了很好看的粉紅色。

傅隆盛在肩頭上披了件已在翻紅的青羽紗馬褂。這是一件光領口、大袖管、對門襟、綻著黃銅圓紐的老式馬褂。這馬褂,和穿在身上那件又短又闊的醬色斜紋布麵薄棉袍,都是前年為了去一個親戚家吃喜酒,被老婆百般慫恿,才鼓起大勁,邀了一個內行,同到新街估衣鋪,和一班極會做生意的老陝,磨了幾小時的嘴皮,才買到手的。這兩件隻有四成新的、款式過時的衣服,穿在老頭身上,不但他自己感到很舒服,很合適,就在旁人眼裏,十有九個也仿佛覺得硬是他自己縫的,自己穿舊的。

傅隆盛叭著他那根已被煙油浸得通紅的葉子煙杆,踱到鋪門外;先仰頭把天空望了望,又伸長脖子把街的兩頭望了望。天空是碧澄澄的一片。不稀奇,但凡晴正時候,便這樣。街的兩頭,若隻是看見人來人往,也不稀奇,哪一天不是這樣?但是今天到底有一些稀奇景致:好多家鋪戶果都在簷口上挑出了一麵比方桌大、也有比方桌小的白布旗。旗在微風中飄**,雖然素淨一些,可是多了,也好看!

一看見旗子,他便回身向鋪子內吼叫道:“快點嘛!你們來看,哪一家不是早把旗子掛出來啦?”

小四一麵尖聲尖氣回答他師父:“就搞好了!”一麵催他師娘,“幾針串起來就完啦,縫那麽結實做啥子!”

掌櫃娘抽著針道:“龜兒子,曉得啥?不做結實點,風一吹,就會脫線的。”

王師從後麵天井裏拿了一根竹竿出來道:“隻有這一根長點兒,就使這一根吧!”

掌櫃娘瞄了一眼,立即叫喊起來:“要不得!這是我曬過褲兒,晾過裹腳布的!”

小四笑說:“一正壓百邪。國旗不怕你這些東西它。”

傅隆盛與王師都支持小四的見解。其實不支持也不行,因為的確找不到比這根再長一點的竹竿。

國旗樣式,是頭夜打二更前後,田街正才到皇城領了出來。即刻叫打更匠傳鑼,在街公所開了個臨時緊急會議,把這事情交代給眾人說:“軍政府吩咐的,都督在明天正午行就職典禮,每街要舉代表兩人,去皇城道喜。從明天早晨起,各家都要把這旗子懸掛到屋簷口——用一根長竹竿挑到屋簷外頭。這叫國旗,不準一家不掛。不掛,就不算大漢人民。”

登時有人發出了聲音:“那咋搞得贏!明天一早!現刻是啥時候呀!”

田街正在不大亮的三芯油燈光下大聲說道:“搞得贏的!聽我說嘛,樣式很撇脫,不像黃龍旗那麽麻煩……慌個球呀!聽我說……隻是一幅白布……啥子白布都行。軍政府說過,土布也使得,洋布也使得,竹布也使得,隻要是白的……還有,還有,聽我說!……在白布當中,畫個大圓圈,圈子裏寫個漢字。對!漢字表示漢族,我們獨立,就是漢族光複,所以我們稱大漢軍政府……還有哩,聽我說!漢字要用紅寫。當然,當然,圓圈用墨畫。不過,還有呀……聽清楚!在中間那個大圓圈外頭,還要畫十八個……大家記住!是十八個小一點的圓圈!對,對……多半是代表十八行省,所以多一個不好,少一個也不好。大家記得不記得?記不得,我再說一遍!”

其實不止一遍。田街正至少說了三遍。說頭一遍時,他自己對於這新國旗的概念,並不十分清楚。說了幾遍之後,他幾乎覺得那國旗已具體飄拂在眼麵前了:一幅白布當中,用墨畫個大圓圈,圈內用紅寫一個漢字,大圈周圍,又用墨畫十八個小圓圈。就這樣,也還發生了一些問題:大圓圈要好大?小圓圈該好小?十八個小圈,如何排列才合適?紅漢字,寫楷字,還是宋體字?最要緊的是,這幅白布旗該好長?好大?大眾一時沒想到問。就問,恐怕田街正也沒法交代。因為軍政府根本便未向他講到這些。大家是那樣忙法,能夠及時把全城街正傳去,吩咐了派代表,做國旗,這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舉動!

因此,傅隆盛高高興興回到鋪子(他高興,並不是被街眾推舉出來,明天得以代表資格,同田街正去到皇城觀光道喜;也不是由於漢族光複。隻是趙屠戶垮了台,稍稍出了他心頭惡氣,至少也算代他徒弟小四報了七月十五日在督院上的一彈之仇),叫老婆把預備做油布傘的、尚未染色的白土布拿出一匹來,正待下剪,王師問:“你這國旗,要多長多寬嘛?”

老頭猛地把光額腦一拍道:“當真,要多長多寬?”

幾個人商量之下,本著“諳到做”的原則,用兩段窄土布拚成一幅三尺四寸見方旗子。但是畫墨圈、寫紅字這兩項工程,不但沒把柄搞得周正;而且一塊巴掌大的硯台,小半錠九如墨,也磨不夠需要的那麽多濃墨汁,更找不到寫漢字的紅。怎麽辦呢?得虧掌櫃娘指點,才拿到順城街一家旗幟傘扇鋪去請人書畫。

找旗幟傘扇鋪解決問題的,不隻傅隆盛一家,抑且不隻鹽市口一處,又是臨時發生的嶄新工作。掌櫃先不接手,說是不曉得怎麽做。有人把在軍政府模來的一張草圖交去,掌櫃才點了頭說:“那麽,等我們默計好了再動手,破住熬個夜,你們明早來取東西。各人打記號,搞錯了,我不管。”

次日清晨,小四前後跑了四趟,旗子倒取回來了,卻要自己做穿竿。當然,這是掌櫃娘的事,隻好等她把早飯弄好,大家草草吃完,王師被派去洗碗刷鍋,掌櫃娘方慢條斯理來動針線。

國旗懸掛停妥,連掌櫃娘都走到鋪子外頭,仰起頭來看了看。不過她隻是看了看,什麽表示都沒有,仍然走進鋪子的後進,做她二十幾年來永遠做不完、也永遠感生興趣的家務事去了。

田街正拄著一根又粗又長的葉子煙杆走了來。

“正好,傅掌櫃你還沒去耗子洞吃早茶!”尚未走上階沿,便這樣在打招呼。

“有話說嗎?好嘛,一起到耗子洞去。”

“不囉!就在你這裏商量一下算了。”

兩個年紀相差不遠的老漢,麵對麵地靠櫃台坐下。小四拿紙撚來,把兩支生葉子煙卷都給點燃。

田街正叭著葉子煙,把傅隆盛周身端詳了遍,從頭上一頂雖不常戴,但已發亮的青洋緞棉瓜皮帽,直到紮腳套褲、白布琢襪和一雙老家公樣式的青絨棉鞋。於是咧開嘴皮,露出幾顆又黑又黃的牙齒,說道:“把你這身過新年、吃喜酒的鬼皮,都披掛起來了!”

傅隆盛也笑道:“叫化子買米——隻有這一升(身)嘛!”

“說是正午才去,你這麽早就打扮好了。”

“橫順今天不做活路,早點穿規一,免得走時再換。你曉得,我背心一受冷,齁病就會發作。”

兩支葉子煙,你噴一口,我噴一口,半間鋪子都充滿了刺鼻氣味。

“你說找我商量。到底是啥子事情?”

“有人說,大漢光複,就是反滿,頭一樁緊要事情,應該把帽根兒剪掉……”

“唔!我也聽見有人這麽說。說帽根兒是清朝入關才興起的製度,好多人就因為不肯剃頭發、梳帽根兒,遭斫了腦殼。那時節,剃頭匠都帶有聖旨在擔子上。違旨者斬!所以剃頭匠才叫待詔,剃頭擔子上也才豎一根帶鬥的小旗杆。”

“……並且說,今天進皇城去的代表,都該把帽根兒剪掉。若其不然,就有這個東西,也不準進去。”說時,從懷裏取出兩條寬寬的白竹布帶子。一打開,便看出上麵用濃墨寫著“鹽市口街道慶賀代表”九個大楷字。

傅隆盛連忙把布條取過手,問道:“是軍政府發的嗎?咋個用法?”

“軍政府隻發了個樣子,我們自己做的。說是斜挎在左邊肩膀上,兩頭拉在右腰眼處拴個結子。”

傅隆盛點頭讚許道:“想得好!有這個東西,也才有分別。不然,那麽多人曉得哪個是代表?哪個不是代表?”

“可是帽根兒呢?要剪不要剪?我找你商量的,便是這件事。”

傅隆盛叭著葉子煙,一麵伸手到腦後,把一條細得與大指頭差不多的發辮,從肩頭上拉到前麵,眯起眼睛看了看:不很烏黑的發辮當中,已經雜有不少銀絲!覺得在自己身上生長了六十幾年的東西,一下把它去掉,雖然不癢不痛,但心上總有點不大自在……

街上忽然嘈雜起來。正在行走的人,都不由佇了腳。就這時,從錦江橋頭擁過來一群從八九歲到十二三歲的男娃娃,一路跑,一路跳,一路又在笑喊:“你們看啦!看斷尾巴狗……看假洋人……哈,哈,哈……嗬,嗬,嗬!……”

對街鋪子上的人都跑到街邊看熱鬧。田街正也站起來要走。

跟在小孩子後麵走來一群學生模樣的人,全是剪了發辮的。有兩個人的頭上,各戴一頂有遮陽的方格子呢帽,是洋人常戴的那種樣式;一個戴一頂平頂草帽,倒是學生哥的帽子。其餘幾個,都是光頭。走在頂後麵的一個又瘦又高的學生,不但剪了發辮,還穿了身淺藍色洋裝。腳上一雙又長又大的黃皮鞋,走起來似乎很吃力。衣裳褲子顯得又單薄又不合體。看樣子,太陽尚未將他曬暖和,使得他瑟瑟縮縮把一雙手插在褲袋裏,把兩個肩頭聳過了耳朵,好一種寒乞相!

這一群學生從鹽市口一轉拐向東禦街西頭走去。盡管被娃娃們在前頭惡意嘲笑,被街上行人和兩邊鋪家戶的掌櫃、夥計、徒弟們滿懷驚異地追著看,逼到身邊看,好像已習慣了,不但一個個麵不改色,有一兩個還故意打著哈哈道:“有啥稀奇?等不到好久,大家都一樣的!”

田街正看見沒有什麽事故發生,又退回來坐下,把銅煙鬥裏的煙蒂在階沿石上磕下,順便吐了一泡口水,說道:“剪了帽根兒,不大好看,我覺得不忙剪的好。”

傅隆盛歎了聲道:“好看不好看,這話也難說。現在剪帽根兒的不多,看起來有點不順眼。剛才那個學生講得對,等到大家都一樣了,你一個人拖了條長帽根兒在背上,人家又會笑你不合眾。我的意思,並不在好看不好看上,我想不通的是,獨立就獨立,卻為啥子一定要學洋人,瓜皮帽不戴,要戴遮陽帽?暖暖和和、大大方方的中國衣裳不穿,要穿那繩捆索綁、薄飛飛的洋裝?這樣搞法,豈不是獨立之後,顛轉投降了洋人?”

“對!硬是這麽的!”田街正把煙杆在石條上一杵,好似加重他說話的力量,“不過我們的帽根兒,今天到底剪掉的好?不剪的好?”

“看光景,這條帽根兒一定保不住。我想等大家都剪掉了,再剪不遲。”

“若果進不去皇城呢?”

傅隆盛沉吟了一下道:“我看你的帽根兒,同我的一樣,都細得跟耗子尾巴差不多的。我們拿簪子把它撇在腦頂上,用帽子一扣,不是就遮過了別人的耳目?”

“嘿,嘿,你這個老頭兒,真會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