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十月初七日,成都果也獨立了。這一天,是公曆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後於武昌起義一個月又十九天。

你們要知道這一天的成都獨立,是一種什麽性質嗎?你們想知道搞這件大事的人,他們具的是一種什麽頭腦和什麽想法嗎?那我介紹兩個文件給你們,請你們自己去領會好了。

第一個文件:大漢四川獨立軍政府宣言:

吾漢族苦壓製久矣!今一旦脫專製之羈絆,為政治之改革,豈非吾川人日夜所禱求而引以自任者耶?夫川人以爭路與政府相抵抗,猛厲進行,萬死不顧,不二三月間,天下土崩;各省次第宣告獨立;吾川燦爛光華之大漢獨立軍政府,而於今日告其成;此非吾同胞同心協力,軍人之一致進行,而吾入團得以食其果歟?此後,增進人民之幸福,發揚大漢之威靈,當與吾川七千萬人共謀之!唯有一言以正告於吾川七千萬人者:則大漢四川獨立軍政府之宗旨,基於世界之公理,人道之主義,組織共和憲法,以鞏固我大漢聯邦之帝國,而與世罔極,所當與吾川七千萬人子子孫孫共守之!

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九年十月初七日,軍政府告。

第二個文件:大漢四川軍政府都督蒲、副都督朱,布告全省各道、府、廳、州、縣,陸、防營各軍,各局、所官紳商學各界文:

現在四川僻省,同時實行獨立。省城設立政府,均須取決公議;事事務持和平,力求寧人息事。外國人及教堂,我省行政官吏,滿洲駐防人民,一律照常待遇。省外同誌民團,已達圓滿目的,急宜釋兵歸農,大家力圖新治;從前損失喪亡,優予撫恤賑濟。舊日敝政苛捐,急籌減除廢棄。至於社會秩序,務求安靜如昔。凡我士農工商,一切各安生業。所頒條件禁令,大眾均須注意!從此共享太平,同盡國民天職!

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九年十月初七日,實貼勿損!

而且這兩個文件,除後一個六言韻示形式的文告,係軍政府秘書局人員的傑作外,頭一個文件,因為太重要了,由一些人草創,由一些人潤色,由一些人修飾,用後世的詞句說,叫作集體創作是也。這集體中,沒有人想得到竟有周善培、楊嘉紳這兩個號稱大手筆的清朝官吏。(趙爾豐那篇宣布四川自治的,使許多人幾乎念不斷句,更使許多人不了解說些什麽的妙文,據說也是他兩個搞的。)

周善培、楊嘉紳、王棪、路廣鍾這四個人,差不多早點剛罷,便穿戴整齊,周善培一人是長袍短褂,官靴小帽,楊嘉紳、王棪、路廣鍾三人是沒有徽章的軍裝,不過四個人仍都在腦後拖著一條梳得溜光的發辮,比任何人都早趕到皇城裏來。為的是要向正副都督和行將發表的九個部長(因為鹽政部部長,已經商定,仍由楊嘉紳繼任。這是在磋商條件與組織時候,他就拍了胸膛,聲稱四川鹽政,引案複雜,兼有濟楚、濟黔的糾紛,非他留任不可。大家想了想,確也想不出一個比他更行的人。所以他盡管是舊官吏、安徽人,還是答應了他)道賀道喜。

時候盡管這麽早,都督的會客室裏,已經人眾濟濟,議論紛紛。

楊嘉紳頭一個掀開門簾進去。幾個認識他的人都叫喊起來:“呔!這下好囉!智多星來了,可以請他判定一下。”

判定什麽?原來關於正副都督就職行禮時候,應該穿著什麽衣冠?

有的說,在服製沒有頒發前,還是現在通行的便衣小帽就好。

有的說,那怎麽成!首先,馬褂、瓜皮帽便是清朝的製度。況乎這種伊古未有的大典禮上,穿一身尋常便服,也不慎重。既然兩位都督都剪了發辮,不如就穿洋服的好,因為獨立自治,本是采自東西洋,精神是舶來品,外表也應當是舶來品。

有的說,倒也可以。不過中國是積弱之邦,自從戊戌變政,舉國上下就在倡論振軍經武。今日之事,無異革故鼎新,吾人更應該提倡尚武精神。所以兩位都督在就職時,最好以身作則,都穿軍服佩刀,也使人民耳目一新。

因此有人喊著:“彥如!彥如!你來裁判一下,三種辦法,何者為是?”

楊嘉紳先與眾人打了招呼,有的鞠躬,有的點頭,有的甚至拉手,隻是免去了作揖。還笑著謙遜了兩句:“兄弟識見卑下,何敢決此大計!”及至眾人再三要求,他方沉吟了一下道:“請教諸公,副都督穿什麽服裝?”

“當然是軍服。”

“那麽,正都督為何又不穿軍服?”

“正都督專管文事,不問軍旅,怎好穿軍服?”

主張尚武精神的先生連忙插嘴說:“這又不然啦!正副都督雖說地位相同,然而正都督到底比副都督大一些,副都督到底要聽從正都督的提調,猶之從前總督之能管理巡撫一樣。可見正都督還是能夠過問軍旅之事。僅隻是間接過問,而非直接過問罷了。所以鄙見,兩位都督都該穿軍服。”

楊嘉紳把大拇指豎起向那說話的人一比,並且極為認真地道:“有理之至!我還要加一層意思,那就是兩位都督行禮時,站在一起,一位穿的是金碧輝煌的軍服,佩著金把子指揮刀,挺然而立,既威風,又莊肅。而另一位哩,不管穿什麽衣裳,即令是西裝吧,相形之下,總要差些。所以就觀瞻而論,兄弟以為要穿軍服,兩位都穿軍服,要穿便服,或是西服,兩位也該一樣。平常可以不如此,然而在今天這場禮節上,實在應該再加研究……”

王棪正在同別兩個比較熟悉的人周旋。聽見了,特別走過來插嘴說道:“楊彥翁之言,確有見地,我們應該多加研究。聽說今天行禮時候,英、法、德、日四國領事,平安橋天主教堂大主教和司鐸,四聖祠、一洞橋、陝西街各個耶穌教堂的牧師,還有女洋人,還有幾個醫院裏的洋醫生和南台寺五會學堂的洋教習,還有高等學堂、陸軍小學堂的日本男教習和淑行女子學堂裏的那個日本女教習,都要來參觀,都要來致賀。大家想想,有那麽多東西各國貴賓賁臨,這關係多大!若果稍有差池,不但貽笑外人,說不定將來有什麽交涉時候,還會出一些岔子哩!”

路廣鍾一進門來,見人就稱“賀喜”;見人就道歉說,來遲了,沒有幫上忙,“兄弟我曆來就讚成維新,讚成自治。並且曆來就衷心欽佩諸位先生的改良手續。想當年,兄弟我在梓潼宮當署員時候……”

不提到梓潼宮倒還罷了,好幾位學界名宿一聽見梓潼宮,猛然想起他路廣鍾便是從梓潼宮當警察署署員起,專與學界為仇,借以巴結上司,升官晉級,從一個捐班縣丞,保升到即補知縣;宣統元年南校場運動會上,他支使巡警教練所警士,用刺刀戳傷學生,鬧成流血慘案,他便被委署邛州直隸州知州;保路事起,他更紅了,資格已是候補知府,充任著巡警教練所總辦,趙爾豐十分信任他,加派他為四城總稽查,手上有一千多訓練有素、器械犀利的警士,更是威風凜凜,幹了不少罪惡;七月十五日製台衙門流血之際,他叫人到聯升巷放火,趙爾豐要蒲、羅等人謀反叛逆罪證,他就通過尹良,製造出“鐵道學堂井裏撈印信,梓潼宮殿梁上搜盟書”的喜劇。因此一提到梓潼宮,大家心頭活像燒起一把烈火。本來在同他應酬的人,都沉下臉,閉著口,有的轉過身去,有的走出房門。幸而都是性情和平、涵養有素的讀書君子,才沒有當麵給他下不去。僅僅一個什麽學堂監督,年齡不那麽大,是非之見尚難泯沒,因才冷冷地向他說道:“路太尊,這裏沒有你這等人插得下手的事。你實在閑不慣,不妨到秘書局去。那裏正待寫文告,還差幾個寫手。”

路廣鍾連忙鞠躬應諾道:“是極!是極!兄弟我立刻過去。”

今天軍政府裏任何人都變成了他的上司,他安得不使出通身解數來承奉維謹呢?

路廣鍾一溜走,王棪覺得氣氛不對,借口說到別處去參觀,也跟著溜了。

就這時候,蒲殿俊手上拿著一張紙,急匆匆掀開門簾進來道:“聽說周孝懷先生來了。在哪裏?在哪裏?”

周善培因為有些人對他招待得並不如其想象那麽熱情,心裏頗不高興。他自以為今天四川能夠鬧到獨立,差不多從頭到尾全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比方說,找吳璧華去勸說趙季和的,是他;在電話上向趙季和剖析利害,使其明白讓端午橋聯絡紳士,宣布獨立之害,與夫交出政權,進退自如之利的,是他;鼓舞邵明叔等敢於向趙季和要求政權的,是他;草擬條件,使趙季和放心退讓的,是他。他在趙季和心目中,還幾乎成為四川獨立派的代表。前天夜裏,忽然有兩個人跑到製台衙門,要麵見趙季和。自稱是羅梓青派去索取總督關防,並立地要把已經封好,準備次日交去藩庫收存的銀質關防取去。

趙季和莫名其妙,打電話問他如何應付?是他用電話質問蒲伯英、羅梓青。據說,並非羅梓青所派,但答應立即叫人到製台衙門,把那兩個自稱奉命行事的莽漢抓回去懲辦。雖然一點小波折,然而趙季和如其不通知他,而竟自借此翻臉,是可以釀成大故的。由此觀之,隻這麽一丁點,他的功勞也就不小。但是這個時節,似乎大家並不感到他於四川獨立有如此大功,相遇之間,仍是那種淡煙暮靄樣子,反而不如應酬楊彥如周到親切,這已有點令人生氣了。接著,那一句“這裏沒有你這等人插得下手的事”,他更疑心說這話的人大有“取瑟而歌”之意,明說路子善,其實在責斥他周孝懷。若果不在今天這個地方,他早已把那個人揪過來,罵他一個狗血噴頭,像這樣負義忘恩之徒,尚能讓他廁身於縉紳之間?即在此地此時,他也斂起了笑容,默默然退坐在一個為人所不注目的角落裏。

“聽說周孝懷先生來了。在哪裏?在哪裏?”

周善培不禁又喜笑顏開,連忙起身應道:“伯英有什麽大事,又要問道於區區了嗎?”

“嗬!孝懷在這裏!”蒲殿俊的油黃臉上含著笑意,但眉頭卻鎖在一處,走到他跟前,“就是這篇宣言的問題。大家起了幾篇稿,我看都不妥當。今天早晨,我自己來動筆。不曉得什麽原因,總寫不好。這已是第三道稿子了。務必請你斧正一下。”

周善培定睛看了看蒲殿俊,隻見他目光散漫,臉色晦滯,神氣也不似平日那樣安詳,而是有些慌張,有些恍惚的情態。遂笑說:“伯英,是怎麽的?這點小事,也要你親自動手?你現在不同了,應該謀其大者遠者……”

蒲殿俊瞪起帶有倦意的眼睛,說道:“這宣言,能算小事嗎?要對人民講清我們大漢軍政府的政治,既與前朝不同,又與革命有異,而文章又要典雅厚重,不能像寫策論那樣縱橫馳騁!這是大漢軍政府第一篇文告,若或稍有毛病,會叫人說話的!”他跟著就把那張文稿遞給周善培,“我想來,還是得煩你斧正一下。你到底是大手筆,你給趙季和代筆的那篇東西,就很好!”

“並不是我一個人搞的,楊彥如也與有力焉。”周善培把站在旁邊的楊嘉紳瞅了一眼說。

“那好!就請你們兩位會同斟酌好了。不過,我的意思,這宣言和其他辯論文章不同,隻把我們的政治表白清楚了就行。以往的是非不好措辭,那就不必提它……或者略帶一筆也可以……總之,以簡單平妥為主。大家擬的幾篇,都掌握不住這分寸,所以我才打算自己動筆的……現在托了你們二位,我就放心了……”

說話之間,已經有好幾個人來請他過去,說有要緊事商量。尤其重要的,是朱慶瀾已將佩有上將徽章的軍服取來,要請他去試穿。

周善培拿著那張寫滿了行書的文稿,把楊嘉紳的膀膊一拍,道:“走!我們找個清靜一些的房間去。”

兩個人走到天井中,看見四下無人,楊嘉紳湊到周善培耳邊,把聲音壓得隻有他才聽到的程度,問道:“孝懷,你看新政府的情況怎麽樣?”

周孝懷止了步,向四周的房子環顧了一下(這裏是貢院時代正副主考垂簾閱卷地方;後來改辦留東預備學堂時,是監督辦公所在。是個四合院子,庭院雖小,卻還雅靜),然後轉過半身,特意將文稿舉在跟前,使得隨便從哪個房間的窗口望去,都會認為他兩人是在磋商文字似的。這才輕聲說道:“似乎有點亂。你以為如何?”

“不隻有點亂,老實說,是毫無頭緒!我適才同那幾位先生談了談,除我之外,其他幾位部長都還沒有決定,個個都要出來擔任一席,以致伯英到此刻還沒安排發照會。我看伯英這個……”

“怎麽樣?”

楊嘉紳把頭擺了兩下:“名不符其實!”

“我也有此感覺。這位先生,平日多麽精明,不光是有口,而且也有手。沒想到黃袍尚未加身,他就有點昏了!你看這篇文章,哪裏像一個解元公的手筆!口頭說得那麽有條有理,何以一下筆就完全不同?從這上頭,也可看出他腦子的確有點不大對。這真出人意料之外,唉!”

楊嘉紳眼睛幾眨道:“還有一件事,不知你感覺到嗎?房間裏的人個個都在歡天喜地,唯獨羅梓青一個人冷眉冷眼。說起來,他與伯英的關係,直如四川人說的‘一把蘿卜難分彼此’,縱然副都督一席,未能如願以償,而一個部長,總可到手。在今天這個日子裏,也不應當形諸顏色。但他……”

“你還不曉得前天夜裏,竟自有兩個渾蛋,去向趙季帥逼索總督關防,幾乎使季帥翻了臉。據說,那兩個渾蛋,就是此君暗地派去,伯英完全不曉得。”

楊嘉紳吃了一驚道:“居然有這樣事情發生!那麽,以後的問題就多啦!”

周善培仍然表示樂觀道:“也不見得。一群書生……”

“嗯!不可小視之。爭路風潮,豈非一群書生鼓動起來的?”

“然而若不是依賴同誌軍、民團、袍哥、土匪的力量,又哪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