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成都局勢也正急轉直下。蒲殿俊、羅綸、顏楷、鄧孝可這四個首要,果在九月二十四日的正午,衣冠齊楚地由來喜軒被邀請到五福堂。

五福堂這天,也熱鬧非凡。除了周紫庭、邵明叔、徐子休、曾篤齋、廖治、樊孔周,以及許多有聲望的紳士之外,甚至年將八十,久不拋頭露臉的伍崧生老翰林,也穿著馬褂,拄著拐杖,被請到了。正印官員在場的,有布政使尹良,有新被委派接署提法使的龍紱瑞,有懇辭不得、隻好暫時留任的提學使劉嘉琛,有鹽運使楊嘉紳,有勸業道胡嗣芬,有兼署巡警道於宗潼,同時他又是成都府知府。武官方麵,隻有才從新津趕回來的提督田振邦。駐防軍方麵,也隻有副都統奎煥到了。將軍玉昆說是有病不能來。有人說,玉昆之病是托詞,實際是七月十五逮捕人的時候,沒他,現在釋放人的時候,他又何必來湊熱鬧?又一說,從七月十五以後,玉昆與趙爾豐意見不合,並曾密函慶親王奕劻,彈劾過趙爾豐專斷無君;兩個人從不見麵,甚至電話都不通;隻有趙爾豐時不時送封親筆信去,而玉昆卻從未回過信;今天當然不會來為趙爾豐捧場!

一句話說完,五福堂內,官紳濟濟,言笑晏晏;大約為了暫時不破壞大家的好心情,似乎都有默契,彼此笑臉相對之際,隻是談一些無幹得失的空話。尤其是尹良,一句話一個哈哈,不是在這個人麵前講嫖經,就是在那個人身畔論賭法;並且拿出他預先畫好的(就隻沒有裱褙裝潢,想是來不及了!)一幅幅水墨山水,都已落了雙款,四個首要,各人奉贈一幅,口頭打著哈哈說:“不成六法,見笑,見笑!兄弟自己有一幀行樂圖,遲日送請指正,並求法書一題哩!”

原定程序是,趙爾豐還得同蒲、羅、顏、鄧四位先生當麵談一談,由四人表白決心幫助他收拾這個殘局;而後再由周紫庭、曾篤齋從旁保證;而後便大擺筵席,作為結束前嫌、重聯舊好的象征。

但是大家佇候了差不多兩個小時,趙爾豐才遣人傳出話來說:“大人因為有緊要事情,不能出來親送四位大人老爺的大駕,請四位大人老爺深加原諒!明天,大人設有便酌,務請四位大人老爺賞光!”

大家一怔,都明白這倒不是趙爾豐拿架子,實實因為當著眾人太難說話的緣故。

當天夜裏,一班曾經在來喜軒作過羈囚,以及一班與時局有關係的紳士們,大約有二十多人,都聚集在純化街谘議局議長住的地方。他們應蒲殿俊、羅綸之邀而來。彼此見麵,除了應有的一番慰安慶幸話外,一開口便說到省外的革命風潮,說到省內的糜爛局麵,不約而同,都要問他們:“今後怎麽搞呢?”

比在七月十五被捕以前尤為白胖一些的羅綸,嘿嘿笑道:“大家商量嘛!”

風采如故、意氣還是那麽風發的蒲殿俊,噙著一根長葉子煙杆道:“沒別的,先給大家吃一顆定心丸要緊!”

幾個人同聲問道:“什麽定心丸?”

羅綸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同伯英還在來喜軒裏,就曾研究了一下,想到四川的亂事,起因於爭路,促成於七月十五我與諸公被捕。父老兄弟流血犧牲,奔走號呼,何莫為了這兩件事情?現在盛宣懷罷免,國有政策無形取消,是爭路目的已達;我們平安釋回,又被禮為上賓,是赴救之誌亦遂。設若把這兩件大事陳訴於父老兄弟,父老兄弟一定心焉喜之;而後再同趙季和商量一個減捐稅、除苛政的辦法,克日施行,用以答報父老兄弟。這樣,庶幾可以把危如累卵的四川,挽救於萬一。伯英說的定心丸,便是這篇普告全川父老兄弟的文章。特邀公等共同商量,首先看這樣辦,可以嗎不可以?”

眾口齊說:“好得很嘛!怎麽不可以?”

隻有周紫庭沉吟了一下說:“辦法固未盡善,不過除此也別無收拾之方。姑試為之,未嚐不可。”

當下居然惹起好些人批評周紫庭不應該懷疑。甚至有人憤然說:“蒲羅兩位先生身係全川人民重望,他們遭了意外,人民既然舍生忘死來救他們;而今他們得救了,說人民會不聽他們招呼,這簡直不可思議了!”

周紫庭還是那樣好脾氣,僅僅摸著八字須笑道:“我不過多一點顧慮而已,並無別的意思。不過這篇文章不大好措辭,不知對趙季和有沒有非難地方?”

有人直率答道:“當然有!”

邵明叔搖頭道:“不好吧?”

“有啥不好?是非不可不明!”

蒲伯英微微笑道:“目前還不是明是非的時候。”

“那麽,這文章如何下筆呢?”

羅梓青道:“我已托人擬了一篇底稿,”說時,便從條桌抽屜中取出一張通行長信箋來,“請大家斟酌,斟酌。”

眾人爭著要先看。徐子休主張找一個人高聲念出來,免得傳觀耽擱時候。王又新道:“讓我來念。但是有言在先,請諸公不要打岔我。如其打岔了,我就念不下去。我念文章向來就有點口吃的毛病。”

王又新所念的文章是:

全川父老兄弟公鑒:近因亂事日亟,民不堪命,趙督帥蒿目時艱,為大局起見,與在省官紳協商,請蒲羅諸先生共圖挽救之法,以期官紳一氣,開誠布公,保地方之治安,拯生民於塗炭!現蒲羅諸先生等,已於二十四日,一體禮請出署。我全川父老兄弟關懷此事久矣,用特飛函奉聞;並請廣為傳播,俾眾周知。所有因爭路肇事之處,更應詳為開諭,勸其解散。現趙、端兩帥憫念地方糜爛,均極痛心,如能和平就撫,決不輕戮一人,亦斷不追究既往,天日在上,某某等亦當同負其責!公等肇事之初,本為捍衛桑梓,保護善良,而同胞轉因此受無窮之苦,富者破家,貧者喪命,流離顛沛,慘不忍聞,仁人義士亦必有所不忍;竊願力為挽救,不負初心!至鐵路事件,現已有正當辦法,決不為外人所有。其他善後撫恤各事宜,蒲、羅諸先生既出,即當官紳協定,迅速施行。顧瞻四方,無任涕泣!某某等叩。

王又新剛念完,許多人都讚可道:“要得!隻能這樣含含糊糊地說了!”

更有人下了一個批語說:“此之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不過總覺得案牘氣重了點。”

周紫庭又沉吟著說道:“也還可以。隻是後麵兩句說,其他善後撫恤事宜,即當官紳協定。這是有關係的話,似乎不能由我們單方麵許願吧?”

蒲伯英把葉子煙杆放下,並把桌上洋燈的燈芯稍微扭了下,使得房間裏更為亮了些。一麵回答說:“紫庭先生慮得極是。我們研究好後,準備明天帶進製台衙門,再交趙季和斟酌。得了他的同意,還應把協定各款,商量出一個輪廓。看是先發這篇文告嗎?或者與協定同時發?我們並不拿主張,一切由趙季和去決定。如其他認為這樣不妥,或者就不發表這篇文章,也由他。至說這東西案牘氣重一點,因為就旁的人立言,不得不爾。緩一兩天,等我親自動手,搞一篇像樣子的有血有淚東西,用我們十一人的名義發出去,作為一個交代。”

“對!對!應該如此!應該如此!”周紫庭感到很滿意。

邵明叔問道:“到底哪些人列名呢?”

“何用說!除受枉的諸先生外,都該列名。”

“領銜的人呢?”

“當然還是伍崧生老先生啊!”

一班紳士在吃谘議局為蒲羅正副議長備辦的壓驚酒席時,大家都非常高興,連最謹慎的周紫庭都這樣想:“隻要趙爾豐同意,把這篇文告發出,四川亂事,縱不即刻敉平,總可有個轉機。隻求四川能夠恢複到爭路風潮以前,任憑中國再亂,我們這個四塞之邦,也能保其無虞,而免遭受革命之厄的了!”

兩天之後,文告果然發出。尤其在成都,幾乎每條街都貼了一張在極其打眼的地方。看的人也多。可是出乎官紳們意料之外,百姓們的反應卻不大好。

比如鹽市口傅隆盛這個傘鋪掌櫃,看了這張木刻大字公告,聽了通文墨的人講解一遍之後,他一走進耗子洞茶鋪,便高聲大嗓子向熟人們吼叫道:“媽喲!好頭的事!鬧到這步田地,人死了一鋪纜子,還說他狗日的是好人!還要叫我們聽他狗日的招撫!還擔保他狗日的不治我們的罪!你們說,天地間有這樣的道理不?”

當然,向來與傅隆盛一鼻孔出氣的人,都同他一樣的意思:蒲先生、羅先生隻管放出來了,趙屠戶還是該反對!“他狗日的拉的命債太多了,我們寧可歡迎那個端滿巴兒,也不容他雜種再蹲在我們腦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