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瀾生一跨進小客廳門限,便歡然高叫道:“歡迎!歡迎!足下是幾時到省的?”
才待作揖,看見王文炳從藤心椅上站起,向他伸出右手,他趕忙用兩手抓住,邊搖邊說:“真正久違了!足下一晌就未在省嗎?一定在外府州縣奔走。人還好嗎?”
一陣禮貌上的親熱寒暄,真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其實黃瀾生之認識這個中學生,為時並不久,前後也隻幾麵。
王文炳問道:“瀾生先生可曉得楚用什麽時候方能回省?”
“嘿,嘿,這卻難說了!他走的時候,說是不等請假期滿,就將回省。但是,婚姻大事……照新名詞講來,叫度蜜月。嘿,嘿,蜜者甜也,正在甜蜜蜜的日子裏……”
**送蓋碗茶出來。
“高金山哩,怎不叫他端出來?”
“老爺不是打發他進滿城喊羅二爺去了?”
“高金山?”王文炳接著問道,“是另一個人,還是我們學堂裏的那個小工?”
“正是你們學堂裏的小工。”
“怎麽會轉到府上來的?”
“因為小價羅升病了,急切不能起床,我正打算多用一個底下人。恰好,你們屠監督把高金山開銷了。”
“犯了什麽過失嗎?”
“不知道。據高金山說,隻是由於你們屠監督的脾氣越來越大,一句話答應得不對頭,莫說小工……”
不等他說完,王文炳已經氣哼哼地挺起腰板;並在鎳邊眼鏡後麵,把一雙眼睛鼓得圓彪彪地大聲叫喊道:“屠致平還敢這樣專製霸道?呃!豈有此理……呃!可惜不多幾天,我又要出省。不然的話,我硬要約集同學,紮實收拾他一下。”
他一麵從衣袋裏摸出一盒強盜牌紙煙。抽出一支,拈在指頭上。
黃瀾生一邊把自己手上的紙撚吹燃,遞過去,一麵問道:“怎麽說,你不跟子才他們畢業嗎?”
王文炳滿不在乎地淡淡一笑道:“畢業!畢業不過掙個資格而已!眼見革命已快成功,革命成功,另是一個世界,這樣一個區區腐敗資格,要來做啥?何況我目下正在奔走革命,革命事大,也無暇計及這個資格。”
楚用雖比王文炳大一歲多,但在黃瀾生眼中、心中,始終把他看作一個大孩子,頂多是初初成人的一個沒有世故的青年。唯獨對王文炳,從第一麵起,黃斕生不知是何緣故,一下就重視了他。認為這不是一個尋常中學生。這個人有學問、有世故,前途變化莫測。因此,每每與楚用談到他的同學,總叫楚用要多親近王文炳,要以王文炳為模範,學他少年老成的樣子。及至聽楚用說起王文炳在學堂裏,不特是他們這一班的頭兒,甚至全學堂的同學都拱服他;不特學生們這樣,甚至教習先生對他也要客氣三分。也就因為這些,他才成為屠致平的眼中釘、肉裏刺,隻管不舒服,卻又拔不掉他。黃瀾生於是更為敬重王文炳,把他拉平,把他抬高,認為確是一個值得納交的朋友。
當下,肅然起敬道:“哦!足下原來奔走的是革命!我還以為足下光是在奔走同誌會哩!”
“瀾生先生說得對。我是從七月十五那天,打鐵路公司翻牆逃走後,遂變更宗旨。覺得光憑口舌筆墨,是奈何不得盛宣懷、端方、李稷勳、趙爾豐等人,強權世界,安有公理可言?除了采取激烈手段,實在別無他法。恰巧,路上碰見幾個要到榮、威、自、貢一帶去作革命運動的同盟會朋友,一談之下,彼此契合,因此,我才投身於革命潮流……”
“嘿,嘿,潮流,硬是潮流!所以像楚子才那樣淳謹的人,也居然能為革命而流血!”
王文炳非常驚異地問道:“楚用為革命而流血?”
“是啊!你還不曉得嗎?”
黃瀾生於是將楚用參加學生軍,在犀浦打仗受傷一事,盡其所知,敘說一遍。
王文炳不由慨然說道:“不料楚用這家夥居然著了先鞭,我才說上省來加以說辭,拉他去革命的……但是,為什麽又在這緊要時候,卻跑回去討老婆?豈不自行消磨了英雄誌趣?唉!楚用就是這樣一個沒宗旨的人!”
黃瀾生不想再在楚用身上發議論(因為他的內心並不讚成楚用搞革命,還批評過楚用為革命而流血;楚用回新津娶親,他又慫恿過),遂有意把話頭引開道:“我莫問你,你們在省外鬧革命,可也知道方今天下已經大亂起來?”
王文炳嗬嗬笑道:“豈有不知之理!隻怕有些新聞,你們在省城的,還未必知道。瀾生先生,這倒並非說是你們耳目不周,實因你們的耳目已被趙爾豐完全蒙蔽了。”
“也不盡然,”黃瀾生搖著頭極力否定道,“我們這裏還是有許多消息的。比如說,革黨在武昌舉事啦,好幾個省份都已起而響應啦,端午帥已到重慶啦,雖然不見有公文發布,然而口口相傳,老少皆知。不過謠言也重得很,一天一個樣,隻要你肯聽,包你兩隻耳朵不得空。上個月的謠言是,同誌軍要按城,說得多凶,幾乎連日子、時候都安下了。現在哩。又變嘍,說的是……”
羅升在門外咳嗽了一聲。不等主人問詢,便掀開門簾進來。彈著兩隻長袖,微帶喘息說:“老爺喚我嗎?”
黃瀾生登時就沉下臉色,擺出威權莫上的樣子,吆喝道:“一定要叫人來請,你才回來!哼……”
但是羅升卻侃侃說道:“老爺說過,要等奎先生的回信嘛!”
“回信呢?”
“就是等到高金山來叫我的時候,還沒有回信。”
“你就這樣沒轉變,難道不能自己去打聽一下?”
“打聽過了……”
“怎麽樣?是不是旗兵都出了隊?是不是奎都統親自坐鎮在小東門的城樓上?是不是幾處城門樓上都架了大炮?是不是滿城裏的漢人都著攆走了……”
黃瀾生的口硬似剛剛斫斷榪槎的都江堰,滔滔滾滾的語流,連標點符號都來不及加一個,直向麵色猶然蒼白,身體猶然孱弱的羅升衝擊下來。雖然沒把他衝倒,卻也把他衝得昏頭眩腦,奓開一張大口,不曉得回答哪一句話的好。
“……咹!怎麽樣?一件事情都沒打聽到嗎?……呃!呃……真是你媽個飯桶!”
他很生氣地吹著手上的紙撚(紙撚也同他調起皮來,老吹不燃),幾乎忘記了身邊還坐有一個遠客。
王文炳眯著眼睛笑道:“瀾生先生,何以會問到這些話?還這樣迫不及待?”
“啊!足下還不知道嗎?這幾天,全城都傳遍了,連製台衙門的人都在這樣說,攝政王把東三省的八旗滿兵幾十萬名全調進了山海關,趙次帥掛了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印;第一著,先把北京的漢人殺完……”
王文炳大笑道:“真是無稽之談!”
“我最初也認為是無稽之談。繼而仔細一尋思,卻也在情理之中。何也?因為說到革命,就連帶著排滿,聽說武昌反正的當晚,便拿旗人開的刀。荊州的駐防旗人幾乎是斬盡殺絕。漢人排滿,滿人當然要排漢。北京城的消息或許不可靠,然而荊州與武昌的事情,難道盡屬子虛?……”
“因此,成都駐防旗人才先下手為強,不等革命,遂動手排起漢來。可是這樣的,瀾生先生?”
黃瀾生吃吃疑疑地搖了搖頭道:“說這話的人不少,甚至連我們朋友,向有諸葛公之稱的葛寰中,也以為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勸我把在滿城租佃的房子,趕快退了的為便。”
“原來瀾生先生打算遷居滿城?”
羅升忽然攙起嘴來道:“正要回老爺。肅大嫂找到我,眼淚婆娑地求我哀懇老爺太太施恩到底,別退她的房子。肅大嫂說,若是老爺太太不再租她的房子,她和她的兒子隻有窮死、餓死。因為從七月起,將軍就再沒發過他們額外戶的濟貧口糧。得虧老爺太太租了她的房子,她們娘兒母子才算得了生路。她有錢吃藥,病也漸漸脫體。肅大嫂說,啥子旗人排漢人,啥子不準漢人再進滿城,都是流氓痞子造的謠言,安心整他們旗下人的冤枉的。肅大嫂說,他們旗人離開了漢人,咋能生活喲,拿她自己打比,她那幾間破房子,要不是老爺太太的恩典,他們旗下人能夠租嗎?肅大嫂說……”
黃瀾生截住他的話頭道:“我並沒說過要退她的房子。莫非高金山漏了什麽話?”
“不是的。肅大嫂求我在前。她打了轉身,高金山才去。”
“那麽,此話從何說起的呢?”
“我也問過她。肅大嫂說,因為聽見好幾處搬住進去的老太太、姑太太、姨太太、大人、老爺們,都信了謠言,在退房子。有些人連招呼都不打,連大門都不鎖,就各自走了。所以她才特為跑來找到我,說那些話全是謠言,求老爺太太莫信。”
“當真全是謠言嗎?我剛才問的那些……”
“是的,正要回老爺。各條胡同裏,還是那樣清靜,並未見有旗兵逡巡。別的城門樓上,沒去看過,不曉得有炮沒炮。我們這條西禦街小東門城樓上,還是跟前些日子一樣,隻駐紮了不多幾個旗兵,不說沒有炮,連槍都沒拿,全是空手。看樣子,都統大人好像也沒在城樓上……啊!還有一件事要回老爺。我送信到奎家時,奎先生不在,他家老太太特為把我叫到堂屋裏頭,向我說,他們聽見好些人說,有一大夥革命黨已經趕在欽差端大人前頭進了城,聯絡好鳳凰山的新軍,正估逼趙製台響應湖北省的革命黨,扯起反旗來反對皇上。還說,若是趙製台不答應,他們便要殺進滿城去,殺個雞犬不留,叫趙製台來擔這血海幹係。奎老太太說,她曉得這多半是謠言。不過她想來,無風不起浪,說不定大城裏頭,真有革命黨在圖謀起事。她說,奎先生在學界裏頭,聽不到啥子真消息。想來,老爺在製台衙門當差,耳目要長些,若有啥子風吹草動,千祈老爺給他們一個信,她同她的兒子好早打主意。”
“妙!妙……這才叫謠言滿天飛!”黃瀾生用拿著紙撚的手向羅升一揮道,“進去,把這些話給太太說一遍……等著我,不忙走,歇會兒,我還有話吩咐你。”
等到羅升退出小客廳,他才轉麵對王文炳歎了一聲道:“我看大清朝的國運已經走到盡頭處,就不革命,這江山也會易主的!最近省城尚發生一件極關緊要的事情,絕不是適才所說的那些什麽無稽之談可以比擬,你們在外府州縣鬧革命,恐怕未必知道底細吧?”
“還有為我所不知道的要緊事?”王文炳頗為注意地說道,“倒要請教。”
“當然要奉告。那便是趙季帥與端大臣之間的齟齬,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王文炳一躍而起道:“對!對!我這次上省的目的,正為打聽他們兩個人是如何的鉤心鬥角。瀾生先生既知其詳,請你趕快談一談。”
高金山一頭走了進來,不及與王文炳打招呼,徑直向他主人報告:“郝大少爺來了。”
接著,郝又三掀開門簾,大聲喚道:“瀾生先生,瀾生先生,我特來奉訪,事情大有轉機……”舉眼看見王文炳站在當地,遂伸過手去笑說:“原來是你這位王先生……我就說囉,能到這個地方來起居的,斷非什麽生客。”
黃瀾生等到他們彼此問好落座之後,才忙問:“所謂大有轉機,莫非趙季帥鬆了口了?”
“嘿,嘿,倒還不隻鬆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