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亞還在睡得吹噗打鼾,覺得有人在肩頭上拍了下。頓時驚醒了,卻還有些迷糊,問道:“是哪個?”

“天亮了,快起來收拾!”站在床前叫他的,正是同一房間睡覺的夏之時。施家壩的站房都不大,一間客房,頂大的安三張床。他們這間,隻安了兩張床。不但從頭到腳已經穿戴齊楚,而且一些隨帶在身邊的用動東西,也收拾得歸歸一一,隻等勤務兵拿去上擔子。時刻不離身的指揮刀,也已掛在腰帶扣上。看樣子,立刻就要起馬登程,連早飯都顧不得吃的樣子。

宋振亞翻身坐起,旋穿衣服,旋打著嗬欠問道:“昨兩天跑了一百八十裏,今天不休息一下嗎?”

“休息不得!”夏之時說話時,已經跨到房門邊,從一條寬板凳上抓起一個粗瓷茶碗。揭起碗蓋,喝了口陳茶,咕嘟嘟漱了幾下,一口噴到地上,把跟前一片已經踩上了千腳泥的三合土地,吐得濕漉漉的。然後用巴掌把嘴皮一抹道:“固然弟兄夥確實跑累了,但是怎麽能在這裏住腳?提防由省城攆來的追兵,倒在其次,頂使人操心的還是……”

宋振亞是一個還不滿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雖然生得濃眉暴眼,一張海口,但臉皮很薄,和人說起話來,兩眼總不敢盯住說話的人。性情卻很急躁,容易同人鬧意見,幾句話不合適,眉毛就紅了,脖子就粗了。在同事中間,最不投合的是芮克剛,批評他是笑麵虎。頂佩服的是夏之時,說他像個老大哥。平日吃茶吃酒,有芮克剛一塊,到會鈔時,他不大熱心搜荷包,要是同著夏之時,就一手拿出兩塊龍洋,也不在乎。

當龍泉驛東路衛戍部軍心不安時候,他首先鬧鬧嚷嚷,說是不能等著被人宰割。他讚成一哄而散,把槍支繳還給魏楚藩司令,讓他一個人去保護趙爾豐。曾經遭魏楚藩嚴厲地申斥過,並沒封住他的口。繼後聽見夏之時漏出湖北革命黨在武昌拉起了革命旗,敲響了自由鍾的消息,他不等征詢他的意見,便通紅著臉,眉飛色舞地吼叫道:“我們為什麽不也革他媽的一場命?橫順弟兄們已經不聽招呼,領起他們鬧革命,倒還是一條路!”

真的,若不得虧有宋振亞這個毫無顧慮的年輕人在內裏鼓吹、穿逗,光是靠王文炳、褚嘯天的遊說,夏之時未必鼓得起膽量,下得了決心,九月十五夜龍泉驛那場非凡舉動,恐怕不會來得那麽快,並且那麽順利吧?

他也有不滿夏之時的地方。那便是幾個人秘密商量革命之後,推什麽人出來做頭腦?包括芮克剛在內,都說:“老夏,他哥子就好!”但是夏之時偏生不答應。再三再四推脫說,他隻是一個排長,資格不夠,必須要找一個官階高的人來當總指揮,才能服眾。工兵排長賈雄問他打算找哪一個?夏之時說:“不如就找魏楚藩司令來擔任。”

“對!我舉手讚成!”輜重兵排長丁揚武趕忙站起來說。

“我反對!”宋振亞也站了起來,“魏楚藩哪裏有一丁點兒革命氣?他是王棪的奴才,哪個不曉得?”

騎兵排長隋世傑也表示懷疑說:“他未必答應。”

丁揚武依然堅持他的見解道:“給他好生說,他可以答應的。宋排長說他是王棪的奴才,我要替他辯白一句;說他沒有革命頭腦,倒是真的,說他是奴才,不免冤枉人了……”

“我冤枉他嗎?”宋振亞臉紅得像關二爺,鼓起眼睛,正待理落下去。

夏之時發氣道:“鬧個卵!還沒有革命,我們自夥裏頭就三心二意起來,革了命後,大家自由了,還能講什麽軍紀?我主張要找一個資格高的人來當革命軍的總指揮,就因為革命之後,隻管講自由,講平等,但是軍紀必須維持。你們若是不讚成我的話,你們就別鬧革命!”

接著他還東拉西扯講了一番革命目的,革命手段。幾乎把在日本聽來的一些話頭,全搬了出來。眾人聽得雖不十分懂,到底佩服他見多識廣,對革命確有研究。大家沒有話說,同意他找個資格高的軍官來當總指揮。

因此。待到魏楚藩被兵士開槍打死後,大家又才聽了夏之時的話,一致推戴林紹泉出來統率全軍。大家心裏誰也知道,林紹泉之答應與他們一道革命,實在出於勉強,隻能把他當作一個草把人,利用他的資格,全軍的行動仍然要取決於夏之時。當其在簡州城內合並孫和浦一個支隊時候,站在弟兄們麵前演說的便是夏之時;林紹泉哩,隻是默無一言躺在**,由一個外科醫生給他在左腿上敷藥。

就在這個時候,大家為了兵士們情緒不好,抱怨說:“啥子叫革命喲!就隻要我們跑路。一晝夜工夫,跑了一百八十裏,腳都跑了,還要跑,安心把我們拖垮不成?”並且為了一班當公事的人前來查問:他們到底是哪處的隊伍?是路過此地?還是要駐紮此地?怎樣安撫兵士,怎樣回答鄉約保正,遂也一齊擠到夏之時房間裏來,要他拿主意。

宋振亞已經穿著齊整,首先說道:“夏哥,我看休息一天的好。我們有馬騎的人,都喊受不住,何況靠兩隻腳跑路的人。並且借此開個演說會,把我們的宗旨再給大家講講,或者大家心裏更起勁些。”

隋世傑也是這樣見解。夏之時眨眨眼睛道:“也好!我們到過廳上去,把人約齊了,再研究一下。”

軍官們都到齊了。一點數,還差三個人。一個是步兵第二排排長芮克剛,一個是輜重兵排長丁揚武,還有一個是孫和浦支隊裏的炮兵見習排長姓王的。叫勤務兵分頭去找。找遍住宿站房,不見蹤影,找遍場裏場外,也不見蹤影。孫和浦首先起了疑心說:“該不是逃跑了?我那個王排長就是一個不大可靠的家夥!”

宋振亞一拳頭打在一張八仙桌麵上,橫起眼睛叫道:“有芮克剛在內,包管逃跑了!沒說頭,我們立刻追!逮回來,就地正法!”

但是被勤務兵扶出來坐在一張竹圈椅上的總指揮林紹泉,卻冷冷地說道:“逮回來就地正法!這叫什麽話?大家不是明明白白說過,參加不參加革命,全憑各人的自由,逮回來正法,豈不侵犯了別人的自由權嗎?”

宋振亞隻是急得說:“不是這樣講法!”但又說不出道理。不過眾人都在反對林紹泉。夏之時也冒了火,大聲吆喝道:“這是違犯軍紀的行為,非重辦一下不可!不然的話,大家效尤起來,還了得!”

隋世傑說:“倒是先派兩個人去接替芮克剛、丁揚武的缺額要緊。同時,把弟兄們集合起來,清查一下,看看光是他們三個人開了小差呢?還勾引得有弟兄們?”

賈雄也說:“對的,夏哥也好借此跟大家演說一番……”

孫和浦說:“並且當眾宣布這三個人的名譽死刑,以示懲戒!”

“怎麽叫作名譽死刑?”宋振亞表示懷疑。

夏之時接口說:“我懂得,就是說,在名譽上判處他三個人的死刑。”

“光是名譽判處死刑,”宋振亞把嘴角深深一癟道,“幹犯得到他們什麽?”

孫和浦道:“不然!名譽者,第二生命也。名譽宣布了死刑,就等於一個人死了一半了。”

賈雄也道:“對的,人生在世,活的就是名譽啊!”

集合號音已經嘹亮地吹了起來。在晴朗的清晨,在淺淺的丘陵地帶,這種從彎曲銅管中迸發出來的淒厲音調,使人聽了非常振奮。比及各排點名之後,發現逃走的除軍官三人外,尚帶走了五名步兵,兩名輜重兵。並帶走九子步槍七支,馬槍二支,子彈六百餘發。

這樣一來,就連主張休息一天的宋振亞也變了計,對著滿臉憂鬱的夏之時說道:“你哥子說得對,硬是鬆不得勁。一鬆勁,還會發生一些想不到的蹊蹺事哩。我看,等你演說後,立刻收拾走路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