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鳳梧接過一碗旋從銅瓢中傾出的滾熱的醪糟,拿調羹撈了下,糯米糍粑果然不少。嚐了一口,味道也甜。遂說:“對!照樣再來一碗。糍粑老實多加一些。”
走了一個通宵,沒有歇過一口氣,累算不得太累,隻是未曾提防到會夜行軍,吃晚飯時,沒有多吃一口;並且太陽剛偏西就吃了,以致黎明以前,距離簡州還有一長段路,他的肚子便餓得咕咕叫。看見有些兵士一路走,一路嘴裏在嚼東西。趁著照得如同白晝的月光,留心一偵察,有幾個好像啃的是白麵鍋塊,有的拿在手上的似乎是芝麻餅、雲片糕之類的點心。都吃得那麽香,活像故意在向他示威。他非常生氣,咽著清口水,衝到芮克剛身邊,把他踏著馬鐙的腿杆拍了拍道:“有句話,要向你談。”
“啥子要緊話喲!一會兒再講不好嗎?”
比及芮克剛從馬背上俯下半截身子,腦殼幾乎挨著馬鬃,問他要說什麽話時,他又感到有些話實在不便出口。他能責怪革了命的弟兄夥不應該旋走路旋吃東西嗎?他腦子一動,畢竟找到另外幾句確是該說的話。
“我想,到了簡州,我還是離開你們遠一點的好!現在商量一下,免得臨時來不及。”
“非常讚成!我也想到這上頭,你這時候露麵,很不方便。因為到了簡州,還不曉得起不起衝突……”
“咋會說到起衝突?”
“我沒向你說過嗎?嗯!不錯,我忘記說了。簡州駐有一個支隊,是孫和浦孫隊官在指揮。有一個步兵排,一個炮兵排,如其孫和浦那麵尚沒有得到龍泉驛消息,趁著拂曉,我們開進他的駐地,給他個防而不備,那便沒話說。孫和浦若不同我們一道,就繳他的械,把人押起走。怕的是消息漏了過去,或者趙大帥打了電報去,孫和浦有了準備,兩下的話說不好,當然要以兵戎相見啦。”
“煞果,還是會叫他繳械的!”
“這麽有把握嗎?”
“咋個不哩!你們足足六個大排,他才兩個排嘛!”
“他有一個炮兵排,炮彈也充足。”
“幾門啥子炮?”
“一門過山炮,兩尊小磅炮。”
“那算啥,步兵一個衝鋒!”
“可是,老哥,”芮克剛把馬一勒,湊著吳鳳梧耳朵,悄悄說道,“我們的軍心並不穩固,交不得鋒的!”
“一碰便垮,那才是你我的運氣哩!”
因此,過了石橋井,明月看看要墜入西方雲層,東邊天際還沒有顯現魚肚白色。這時,吳鳳梧和芮克剛密談幾句,趁著四下昏黑,閃到道旁一所在雪白牆上寫著“東池”兩個大字的茅房裏,一半真尿,一半假尿,直溺到聽不見隊伍的行動聲,而四野的犬吠更其此起彼應,他方走出茅房。
一出石橋井,右邊是矮矮山丘。竹、木、人家全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十分清楚。可是已經聽得見嘰嘰喳喳有人在說話。一定是隊伍經過,把人吵醒,習慣早起的人也就不再賴在**。左邊是靜靜的沱江,水流舒徐,江麵寬到半裏上下。陣陣曉風從江上吹來,身上頓時起了雞皮疙瘩。吳鳳梧打了個寒噤,覺得肚子在解溲後更餓了,餓得幾乎癟了。他把腰帶收了一下,循著時上時下、忽寬忽窄的江邊山路,向前直奔,一心想快快趕到簡州,先找東西吃個飽。
黎明時節走進城門。城門大啟,街道上看不見幾個行人。走了半條街,方碰見十來個背包掮傘、腰纏褡褳、頭戴大草帽的上路旅客,一路說話,一路挨肩走過。西街快走完了,不見一家鋪子開門,也沒有一乘轎子、一根挑子向西門走的。
肚子餓得難過,看光景,在這時候找東西吃,還太早了點!
“嗨!謝天謝地,前頭不正有個賣東西的擔子嗎?”
但是奔到跟前一看,才是賣醪糟的。
“這隻能暖肚皮,清湯寡水的……”
一眼看見放碗與調羹的平盤上有三塊糯米糍粑重疊放在那裏。
“好!有這頂事兒的東西,還差不多。”
賣醪糟的老漢叭嗒叭嗒拉著風箱催火,給他煮第二碗加重糍粑的醪糟時,吳鳳梧把手上空碗放下,方有了心思問道:“才不久有一大隊新軍走過,你可看見?”
“咋沒有看見?真是饑荒喲,有好多副爺要照顧我一碗醪糟,都著同路的人拉走了!”
“打哪條街走的?”
“北街。他們打頭走的人盡都在問原先開到這裏的一隊人馬駐紮在哪裏?還是我告訴他們,在北街長發站。嘿,嘿,不是誇口的話,要不碰見我,夠他們找哩!”
“你又怎麽曉得的?”
“我怎麽不曉得?我家就住在離長發站不遠的一根巷子裏。我屋裏人同隔壁鄰居幾家大娘都在長發站領衣裳洗。自從這隊新軍副爺開來,天天都有衣裳洗,我屋裏人天天都要跑幾趟……”
火太旺,醪糟開滾得幾乎漫到銅瓢外麵。
吳鳳梧拿調羹舀著醪糟糍粑之際,心裏忽然起了個念頭。定睛把老頭子審度了一下:約莫五十歲光景,臉上很善靜,一雙隨時含笑、卻不算呼靈的眼睛。最稀奇的是嘴唇上的胡子,並不像一般人的八字胡垂在口輔兩邊,也不像社會上才在流行的翹胡子,把胡子尖理來向上翹。而是一順風地歪在右邊。不久,他就看出了這是什麽道理。原來老頭子揩鼻涕也同小娃兒們一樣,老是用他那打了許多補丁的青布短襖袖子,順手在鼻子底下一揩,久而久之,胡子自然要揩成一順風了。
“你大爺貴姓?”他裝得不在意地問。
“賤姓先……先後的先,不是針線的線。”
“你這姓倒少有。”
“是啊,我們眉州才有。你老師走過眉州,便曉得有個地名叫線灘。其實就是賤姓先字。我們姓先的,那裏頂多了。”
“你好像念過書的?”
“就是沒吃過墨水囉,所以漂流浪**了半輩子,現時還是在這裏做小生意糊口……”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舊布補巴衣服上係了一條髒圍腰,拐著一雙黃瓜腳,從南街上急急忙忙走來,把一隻編得很精致的竹絲提盒,橐一聲放在平盤上,敞開喉嚨叫道:“我默倒今天又趕不上你哩!哎喲喂!把我跑了這一趟!兩個龜兒子旋興起的,一清早還在鋪蓋窩裏,就吵著要吃先大爺的醪糟蛋。嘿,嘿,我就不曉得你老先的醪糟蛋有啥吃頭?吃了要登仙嗎?”
提盒蓋一揭開,兩個半大的細瓷碗,每個碗裏,一枚挺大的生雞蛋。
先大爺一麵舀醪糟,一麵拉風箱催火,還一麵格格地笑道:“硬是對的。我老先的醪糟,天下馳名。你們少少真個見天照顧我幾碗,雖不會登仙,可是,包管明目清心,讀起書來過目成誦,再也不會挨老師的界方……”
兩個人說得熱鬧。接著來吃醪糟的人前後有了好幾個,和兩個人都熟悉,都加入了說笑圈子。
這時節,已有開鋪門的,已有披著衣服出到門外尚在打嗬欠的。
聽不見北街那一頭的人聲,更不要說槍聲、炮聲,孫和浦支隊當然著了個防而不備,被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