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瀾生一麵翻檢高金山拿來的護書,一麵向眾人說道:“諸公切莫高興過早,且先請你們看看這篇稿子——是我找熟人在日行派辦處耍了點手段抄得的。你們看後,自會明白四川局麵豈但沒有朝好的一麵轉,依我的鄙見,嗯!……”

郝又三把他遞來的兩張公事稿紙接過手,田老兄、周宏道便都湊過頭來。

稿紙上頭一行,寫著“致內閣請代奏電”。電文抄得相當潦草,好在字體尚大,看起來不太吃力。

(銜略)竊川紳蒲殿俊、羅綸等,藉路倡亂情形,及查獲各項證據,均經電陳在案。當該逆紳等就擒之際,爾豐即麵責以負國誤川之罪,均各情虛無詞。其時,事機危迫,本可立正典刑;第以案情重大,宜求詳審。且慮跡近倉皇,轉滋疑慮。是以一麵拘留,即一麵電奏,俟軍事稍定,請旨辦理。嗣複以交大理院判決為請者,蓋急則不能不拿,既拿,則必須明正其罪,方足以昭信讞而服人心。既不敢姑息以養奸,亦不敢操切以從事也!唯彼黨肆為謠諑,意圖淆亂是非。前聞端大臣抵渝,即有人在行轅遞呈,稱逆紳被拿冤抑。爾豐方謂事理具存,該大臣必不致遽信浮言。乃近見渝中報紙,謂該大臣已奏請將該逆紳等一概釋放,實堪駭異!

田老兄不等看下去,便已搖頭說道:“光看這段冒頭子,老趙意思已經很明白,他是不奉詔,不放人的。”

郝又三皺著眉頭道:“似乎還安心要與端方較量一下的樣子。”

周宏道道:“或者他這電報在上諭未下前打出去的,所以他才說近見渝中報載。”

黃瀾生原本端起一碗熱茶在喝,不由撲哧一聲,把茶噴了一衣襟。連忙放下茶碗笑道:“宏道姻弟原來還是一個書呆子!要是他不說看見報紙登載,他又怎能把日子騰挪得開,假裝不曾奉到上諭?而且這篇文章也就無從下筆了!辦公事的妙竅,就要在這些地方下功夫。所謂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是也……你們看下去,便知道我的話一點也沒錯……”

三個人因又看了下去。

查自爾豐到任之初,即迭接端大臣囑令嚴辦之電。此時,該逆紳等尚為路事爭執,初無不法行為;勢力之厚,團體之堅,雖謹願之人,亦為所惑,若無真確罪狀,即用嚴猛手段,潰亂固所必至,而人民之大惑不解,必較今日為尤甚。及經該大臣以因循貽誤等語,嚴詞電劾,猶不能輕相附和,仍再三電致該大臣,懇其設法轉圜路事,以防激變。迨罷市以後,該逆紳等叛跡漸張,抗糧、抗捐,業已實行;外人派兵幹涉之警信,京渝均有電告。又探悉該逆紳等定於七月十六日起事。始不得已,遵旨拿獲。而一晝夜間,即有撲署圍城之暴動,陰謀勾結,不問可知。先後所獲叛據,尤屬情偽昭然,無可遁飾。爾豐際茲危局,誠知首要就拘,反動立起,禍變所及,牽動全省,而他日必有以爾豐為戎首者。當未經拿獲以前,曾曆次電奏,仰邀聖鑒。特以禍在眉睫,不能不排百難以救地方。前之不拿,因其無罪而寬之;後之必拿,因其罪著而執之。耿耿此心,蓋始終無非為保國衛民起見。否則,違道幹譽,盡可取悅於一時,又豈肯以一身當大難之衝,致為彼黨所嫉視哉!端大臣近尚在渝,於此案前後情形,未加詳審;亦不一電會商,而遽請將該逆紳等釋放。揆其用意,殆以首要一釋,亂事或可速了,亦係一時權宜之計。唯事理自有是非,法律期無枉縱,若竟不究虛實,旋拿旋釋,不徒有傷政體,抑亦無此辦法。且川省此次匪亂雖甚披猖,而始終尚未獲大逞者,固賴我軍士苦戰之力;亦因首要見擒,無渠魁為之統率指揮,其勢散而不聚,即有凶謀,尚無遠略;故一經攻擊,立即潰散,勢不能與官軍力抗。設竟如該大臣所請,該逆紳等一旦放歸,勢必糾合徒黨,與群匪聯為一氣。聚虎狼之眾,而複濟以鬼蜮之謀,兵力有限,賊智多方,恐從此匪勢益橫。況鄂亂未已,川、楚毗連,內外勾結,川豈尚為國有?是名為弭亂,而實則以亂濟亂,其貽患何堪設想!爾豐深維利害,日處艱危困苦之中,實不敢緘默不言,重益禍釁。矧現在匪勢稍弱,人心亦漸知悔禍,即迭接川路股東代表及正紳等來轅呈懇,亦第以速了此案,或交大理院判決為言,並無要求釋放該逆紳等之語。是此數人之釋否,固非輿情所係屬;但使奏交法庭審訊,按其情罪分別懲處,人民自無異議,又何必依違遷就,致墮國家刑律之大防?爾豐與該紳等素無恩怨,此次遵旨拿獲,實迫於勢之不容已,更無一毫苛求之心。第念國紀不可不伸,事實不可不察,而目前川亂未平,尤未可再張其焰。應請聖明主持於上,即將此案飭交大理院判決,先行宣示天下;一俟軍事大定,即將人犯卷宗,一並解京審訊,俾黑白不致混淆,禍機無由增劇,實為川省大局之幸!迫切上陳,謹請代奏。

三個人抬起頭來,心上都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田老兄歎了一聲道:“老趙這樣深閉固拒,未免太失眾望了!”

周宏道接著說道:“看看船要攏岸了,又著他這一篙……”

郝又三把稿子向桌上放下道:“我不解他仗恃的什麽,竟敢連上諭都不理睬了?”

黃瀾生已經把一疊手折形式的東西遞給郝又三道:“請看,這就是周法司的辯冤書。”

“好長!怕不有好幾千字?”

田老兄道:“此公的文字向以短小精悍著稱。這篇,看樣子,總有四五千字。寫這麽長的東西,足見此公動了真感情了。瀾生先生,你於這篇文章,當然推敲過了。請你先把它的主旨談一談,歇會兒我們再細細看吧。”

“主旨嘛,很簡單。就是說,四川的事情,無論是前一段的路事,後一段的亂事,都是端午帥一人師心自用搞出來的。五月二十一日同誌會之成立,是由於他一封不允許籌還路款的電報所致;七月初一日罷市,是由於他拒絕川人撤換宜昌總理李稷勳所致;七月十五日趙季和拘捕川紳,使路事變為亂事,大局糜爛,不可收拾,也由於他一麵奏參趙季帥辦事不力,討好川民,一麵又連電趙季帥,叫趙季帥勿再姑息養奸,必須嚴重對付,趙季帥被迫無奈,因而才一反以前力主和平所致。這一段,占的篇幅不多,可是把端午帥說成了川事禍首……”

郝又三插嘴說道:“對的!追究原因,端方與盛宣懷當然是罪魁禍首。不過周孝懷把趙爾豐的罪惡都代他推卸了,卻不對。七月十五前前後後的經過,我至今記憶猶新,老趙要翻臉生事,我們早已料定,說他完全出於被端方所迫,這怎麽說得過去?光這一點,我就可以批評周孝懷的文章作得不得法。”

“這不能怪周法司。他要不這麽說,趙季帥如何能允許他把這呈文交官報書局印了上萬份,除在省城散發外,連好多州縣都寄了去,附省一些鄉鎮,還專人去張貼呢?”

田老兄也道:“就是為了辯難,文章倒不能不如此做。隻是這一段,作為責備端方可也,作為對自身辯冤,似乎不大合適。聽聽他後麵是怎麽說的。我想,他說到自身的是非,一定很鋒利,很尖刻。若不如此,那就不是老周的手筆了。”

“後麵的篇幅,完全是為他自己洗刷,把端午帥為何要奏參他,以及端午帥安他的考語,層層駁詰,確實很鋒利,很尖刻。主要點在說他自從路事初起,他與王護院便一根筍主張和平。就是後來趙季帥接了事,他也無時無事不力主和平,並且因此才得罪了人民,才引起人民的街談巷議。七月十五日的事,他毫未過問,以後種種,更沒有他。以此,他實在不知道他何以會被參丟官?他極力分辯說……”

黃瀾生隨即從郝又三手上,把那一疊印刷品取去。一麵翻檢,一麵說道:“最好看他這幾句原文……對,就是這幾句。我念跟你們聽……‘節下今日而采推本之論,以王護督憲為不應過持和平,姑息誤事,以署司為不應讚成,則署司服輸,且可代王護督憲服輸。若以為釀亂,則署司已先不敢服輸;若以署司為預於七月十五之事,采及街巷無賴主謀定計之謠傳,則尤日月有時而滅,此心萬難曲服!’……這三層,是辯他根本無罪。下麵就辯得紮實,並帶著回了端午帥一手:‘蓋雖閭巷小人細故,將科以幾等之罰,猶必審情得實,公開審判,不服,猶許依法上訴。署司不肖,忝列監司,雖節下絀於事勢,不憚掩置一切變亂之原,參劾數人,以為釋嫌平憤之計,然是非所在,豈節下今日始知眾怒難犯,尚能翻然改圖,署司向以恤民為心,乃忍妄自菲薄耶?’……”

周宏道搖頭說道:“我聽不懂,這幾句攪擾得太厲害,請再念一遍。”

田老兄道:“聽不懂,歇一會兒看了就懂。我說,這幾句雖然有點辣,其實還不夠味道。”

“那麽,我便專檢辣味重的幾句念吧,……‘嗟乎!使署司稍知見好於紳民,安得複有謠言?節下亦安所摭拾以為加罪之資料哉?不顧大局,見好一麵,已為絕無廉恥心肝之人。若兩麵見好,任為反複,署司非不為,但恨無此才耳!’……夠味了嗎?不過這還是隱言諷刺哩。我記得有幾處簡直是反唇相譏,鋒芒畢露。比如他分辯端午帥罵他貪功,就說:‘至於貪功,則署司既未預議,難居坐論之功;司法複非領兵,亦無勳績可樹。且凡貪功之心,恒本於委過。必求其實,則節下始之堅持嚴重主義,以求鐵路政策之必行,已又劾趙督憲以求禍亂之苟定。若是者庶幾近之。署司未嚐無樹功之才,特不忍存委過之心耳!’還有:‘苟參署司真可以謝川人,節下身肩大局,本有因時轉移變化之權,署司何敢複以是非得失置念。唯時局糜爛至今,上下相疑已久,苟求補救之方,唯當坦然推誠與川人相見。如或稍參權術,誠恐一疑未釋,一疑複結。川亂群知以節下始,群望以節下終。亂始於不平,非持平即無以終亂。’……”

郝又三把右手一揮道:“夠了!不勞再念了!總而言之,周孝懷這篇文章,與其名為辯冤書,無寧說是申討端方的檄文。我疑心他是奉了老趙之命寫的,不然,他為什麽處處為老趙辯護?而老趙也容許他四處散發?這樣一來,老趙算又樹了一個敵人。四川局勢本已夠亂了,今後加上趙、端衝突,假使再弄到兵戎相見,哎,哎,那日子更不好過了!你們說,是不是?”

周宏道說道:“也好,要這樣才革得起命來。”

田老兄瞅著他道:“他也有了革命思想?”

“我沒有這種危險思想,不過重複一句董特生的口頭禪……”

安清平出來說道:“太太叫我來問老爺,菜已弄好了,先打牌嗎?先吃飯?”

郝又三道:“光吃飯嗎?”

“有酒。是眉州宏誼號仿紹酒……進去跟太太說,杯筷擺好了就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