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沒吃飽,到底不是事兒。本打算到橫陝西街找家小飯鋪吃碗素菜帽兒頭的。回頭一想,才想起目前成都,打倉米吃的人那麽多,柴和炭貴了幾倍,尚不好買,小本營生的飯鋪,哪裏找得出?倒是大南館大餐館,比如聚豐園、一品香,聽說還開著堂在。但是以吳鳳梧的經濟而言,他還沒有資格到這些地方去吃便飯。
怎麽辦呢?轉回去吃豆腐乳下飯嗎?不成話。空著肚子跑幾十裏嗎?當然不對勁。猛然想起今天東門外五裏遠處牛市口趕場。但凡趕場日子,再不濟事的鄉鎮,紅鍋飯鋪,都要開張,因為這天場上,總會殺幾頭肥豬來供應吃得起肉的人。牛市口是附城大場,那更不必說了。一想到紅鍋飯鋪,吳鳳梧立即聯想到炒腰花、炒肝片、冬菜肉絲、鹽煎生肉這些隻有紅鍋飯鋪才能做得美的東西。他是跑慣濫灘的人,熟知弄這些東西,鄉鎮上的紅鍋飯鋪還優於成都省的紅鍋飯鋪。火同樣旺,鍋同樣辣,但在炒菜起鍋時,鄉鎮上的紅鍋飯鋪所淋的明油,卻比成都省的紅鍋飯鋪舍得。原因是鄉鎮上的豬油,不但與豬肉同價,而且買豬肉的人多,買豬油的人少。同一理由,腰花、肝片的分量也多得多。
回省幾天,隻在黃瀾生家吃過一碗蛋花。一想到肉,特別想到豬油,不知口裏怎麽會這樣饞!
決計趕出東門去。為了節省時間,他不走東大街,卻選擇一些他認為比較直捷的偏僻街巷。
走到一條行人寥寥的僻街,走到一個冷秋泊淡的大門道跟前,忽然聽見背後一聲吆喝:“撞背!”他連忙向門道的階沿上一讓。一乘小轎也正擦著街邊放下。前頭轎夫把腳簾取開,一個穿著小袖馬褂的少年,低頭弓腰從轎內走出。後麵轎夫將轎竿往上一提,少年左手夾一隻黑皮書包,右手提起呢夾袍的衣衩,跨過和地麵成為四十五度的轎竿。一抬頭,恰好與吳鳳梧打了個非常逼近的照麵。
“咦!你是……吳管帶?”
“原來是又三先生……幸遇!幸遇!”
郝又三拿錢打發了轎夫。把放在對襟馬褂內袋裏的金殼懷表摸出一看道:“還有一刻鍾的時間。我們裏麵坐一會兒,好談話。”並把右手一攤,讓吳鳳梧先舉步。
吳鳳梧這才注意到門枋上除了一副很舊的朱紅漆木刻對聯外,還掛有一塊又長又大的吊腳牌,粉白底上,黑大圓光一行字是:私立紅布街法政學堂。也才注意到兩邊牆壁上另有兩塊長方木牌。也是粉底黑字,每個字上還加了一道溜圓的紅圈,一邊是學堂重地,一邊是閑人免進。
“哦!又三先生在這裏教書……你也忙,我也忙,嘿嘿!還有個閑人免進,我不進去了。”
“閑人免進,不過是官樣文章,你怎麽認起真來?走吧,歇口氣也好。你是幾時回省的?”
“回省不多兩天。本打算踵府來親候的,就是不得空。你請進去好了,改日再找你吃茶。”
但是郝又三不放他走,偏要他大略講一講他的行蹤。
“這怎麽是三言兩語講得完的?何況我此刻還要趕著出東門。”
“出東門?那你就別忙。我昨天才從葛世伯葛寰中那裏聽說,東門啟閉時間目前又改過了。每天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二點,隻開四個鍾頭。現在不過八點,距開城還有兩點鍾,去了也隻好等。”
這真把吳鳳梧難住了。他這人,隻管光棍出身,帶過隊伍,跑過碼頭,什麽苦都吃得,什麽困難都熬得,就隻一件,要是耽擱了吃飯,不但心慌,甚至說話都沒有精神。
他不由做出滿臉苦相道:“這才要命哩!我默倒趕到牛市口去吃早飯,唉!還要紮紮實實餓兩點鍾……”
“你還沒吃早飯?”
郝又三也躊躇起來。當然他是不能夠隻顧自己上課的事了。他必須請吳鳳梧吃頓早飯,才對得住朋友。但是在這時候來解決吃飯問題,卻不是一樁容易事。他知道,青石橋的榮盛飯鋪,提督街的長春飯鋪,福興街的竹林小餐,以及北新街的精記,總府街的愉園,無論這些老號頭、新號頭,一兩個月來全都關了門。大南堂大餐館哩,那又必須在下午三點鍾左右才做生意。想了想,倒是自己家裏方便。
“那麽,到舍間去吃頓小菜飯好了。該不嫌簡慢嗎?”
像郝又三這樣人家,隻管說是小菜飯,但是可以斷定,至少總有一點油葷,比如說炒雞蛋啦、雞哈豆腐啦總有,總比隻擺一塊臭豆腐乳的好。吳鳳梧當然還要謙遜幾句:“這咋個使得哩!”同時,也感到有點不便地方:“我咋好一個人去要飯吃?你府上的人我都不曾拜見過。”
郝又三把他膀膊一拉道:“我陪你回去,一路上也好聽聽你的故事。”
“你不教書嗎?”
“我的課是可以缺的,不要緊。談談你從新津退出以後的行蹤吧。”
“那就得從我到新津找侯大爺談起,才有首尾。”
“前一段的事我完全曉得,不用談了。”
“咦!你怎麽會曉得?”
“伍管帶的太太告訴我的……”
一提到伍大嫂,郝又三才猛然想起,與其邀約吳鳳梧到自己家去吃小菜飯,不如邀約他到伍家去的好。因為伍平前天從新都回來,特特為他家裏人帶來兩隻活雞、五十枚雞蛋、十多斤黃牛肉、整十斤大膘鮮豬肉,整治了許多菜,昨天請他去痛痛快快吃了一頓。同席還請了對門王家。王老頭道謝不來,隻王太婆同她兒子王念玉來了。郝又三知道紅燒豬肉、清燉牛肉剩得相當多,伍大嫂曾經取笑說:“好久不見大油葷,覺得肚子癆得不開交,大家一說到吃肉,口頭都在流清口水。如今滿盤滿碗的肉,偏偏又都膩住了。你們看,灶房裏還有那麽多,再兩天也銷繳不完。幸而天氣在冷了,還留得,若在熱天,那才糟哩!”現在約一個朋友去吃早飯,伍家當然沒話說。何況這朋友還是他家熟人,他們以前尚通過財的。
郝又三遂笑著向吳鳳梧說道:“我想約你到另外一家去吃一頓油大飯,你可願意?”
“有油大?除非是孱頭,才說不願去。你說是哪家?”
“就是伍平伍管帶家。”
“噢!是他家!”吳鳳梧不由把自己的脖子一拍,又用腳在街麵的石板上重重一頓道,“該死,該死,我這兩天為啥就沒想到他?”跟著他又自加原諒,“即使想到了也枉然!聽說他這一營人並不在省城,是不是還紮在雙流?”
“早已調到新都去了。”
“那麽,今天吃了飯先到新都去跑一趟。”
“用不著。他今天還在家裏沒走哩。”
“他家住在哪條街?”
“南打金街。”
吳鳳梧站住腳把街牌一看道:“從義學巷鑽出去,再走兩條東大街倒拐,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