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將近百丈高的、又峭拔、又險峻的老君洞山巔俯瞰下去,建築在一塊大盤石上的重慶城,硬像處在鍋底,一條浩浩****、先是由西流向東、繼而隨著曲折的山穀、變成由北流向南的長江,和一條水量比較小一點、這時恰是由西向東流下來、合流到長江裏的嘉陵江,從三麵縈繞著這座石盤城,把它構成一種像鸚哥嘴樣子的半島。朝天門恰在它的嘴尖上,這裏也是兩江合流地方。
正因為兩江環繞,四山合抱,本底子又是一大塊從西北向東南傾斜的石岩,空氣不大流動,城裏找不出一株大樹,更多地方,連一苗草都沒有;夏季,便特別熱,成為長江上遊有名的熱城之一。而盛暑後,霧又特別多,輕綃似的橫抹在山腰,在城頭,在水麵的薄霧,經常有,不稀奇;就是濃得化不開,整半日整半日地使人用盡目力,依然隻能看到幾尺遠的日子,一月之中,也有幾天。每當霧罩漫天,什麽都是白茫茫一片的時候,河下的船隻,全都停泊在兩江四岸的碼頭上,連渡江小劃子都不敢去冒險。這時,你縱有火燒眉毛的急事,不多心,也得請你耐耐煩煩靜待霧散了再趕路!
而這一天——辛亥年八月二十二日,卻出了奇跡!正是多霧的季節,多霧的地方,偏這一天,晴空萬裏,日暖風和。由重慶城望到對岸老君洞,幾乎連懸在峭壁上的石梯,都數得出;從老君洞看下來,更不消說,萬家煙火的一座石盤城,哪是大街,哪是小巷,哪是廟宇,哪是官衙,甚至從朝天門到菜園壩各碼頭上,有若幹船要開了,有若幹船正來停泊,都曆曆在目。比看自己巴掌上的紋路還清楚。好多人頗為稱奇地說:“老己,你說怪不怪?偏偏端方今天到,偏偏天氣就這麽好,莫非這個滿巴兒,該他到我們四川來擺幾天闊氣不成?”
說闊氣,真闊氣,光看今天朝天門的打扮,就迥非往年迎接新任四川總督岑春煊可比。從朝天門城門洞一直下到河邊碼頭,不隻是數不清的大紅宮燈、大紅繡花彩幛,頭頂上還密不通風地張了一道紅綢天幔,一班人稱之為漫天過海。人在下麵行走,被太陽光一烘,個個都變成喜氣盈溢的善財童子了。
而且接官彩棚搭了兩座。一座在城門洞內——幾乎就在城牆上,因為隻有那裏才找得出一片不大的、比較平坦的地方;一座在碼頭的石級盡處,簡單就設在狹小的卵石磧壩上;從這裏伸出三道挺寬跳板,聯係著作為臨時囤船的一堆紮得很結實的木筏。
彩棚內都照規矩設有接聖旨的香案。欽差大人一進彩棚,應當緊繃著臉,像僵屍般直挺挺站在香案側。資格夠得上問聖安的文武官員,應當“祭神如神在”似的,恭恭敬敬對著空香案下跪三次,磕九個頭,由領頭一個官員做出貓兒聲氣問:“皇上聖躬安好?”欽差應當答說:“聖躬安!起去!”而後官員們才起身與欽差相見,問候欽差沿途安好,獻茶,獻酒,獻果點。欽差應當一概屏絕,拱手登轎。這是知府衙門禮房書辦在預呈的儀注單上寫明的。因為重慶是山城,碼頭甚高、甚長,不知欽差的意思,是下了蜀通輪船便行此禮嗎?抑或要上了碼頭才行此禮?為了將就欽差的方便,搭蓋兩個彩棚,這也是向來所無。
在蜀通輪船可能到達的前三小時——據昨夜接到長壽縣的電報說,本日清晨有霧,蜀通啟碇甚晚,預計隻能上駛八十八裏,泊宿黑石灘上下。次日水程止九十裏,如無霧,亭午可達,雲雲。因此,在上午九點鍾左右,全城文武官員,同一班有身份、有職務、與官場素有來往的紳士,都穿靴戴帽、朝珠補褂,齊鋪鋪聚集到朝天門城門洞的彩棚中來。
川東道道台朱有基,是這時候重慶正印官員當中官階最高的一員。官階高,架子就大,而朱有基這人,又是一個按部就班、諸事不忙的老宦,經重慶府知府紐傳善催請了三次,方於十一點半鍾左右,坐著四人大轎,全堂執事(僅隻把開鑼、喝道、響烏梢鞭這一些過分腐敗的東西,從新豁免了。其餘如小隊子、頂馬、統傘之外加的紅日罩等,則因體統攸關,保存下來。這些便稱為全堂執事)拱衛著,徐徐而來。雖然他來得頂晚了,但也及時。
朱有基看見香案上陳設的古銅香爐(確確實實是宣德爐。是紐傳善特別物色來的兩個。因為端方是出了名的古董客,不能不投其所好),業已香馥馥地把檀木簽子焚起來,便問隨侍在身邊的紐傳善:“敢是快到了?”
隻管紐傳善的官並不小,與他相去不過一階,但朱有基仍然把他看得不在意下。因此,他問話時,既不提起精神,搭上一個稱呼,也不想把聲氣稍微放大點,多用幾個字,把句子構造得更完整。
紐傳善曉得他這位上司的脾氣,倒也不多心,依舊嚲著兩隻馬蹄袖,規規矩矩答說:“快了!”
外麵一片聲音喊了起來:“到啦!到啦!大佛沱那頭已經冒起黑煙來了!”
朱有基的一雙蒙矓欲睡的丹鳳眼,猛一下撐了開來,放大嗓子喊道:“元白,我們到碼頭下麵去恭迓端大人好囉!”
紐傳善道:“大人不忙。大佛沱上來,尚有五裏。輪船雖快,但是連拋錨靠頭,也得刻把鍾,乃至半點鍾。等卑職先下去照料,大人還可以在這裏安坐一會。”
“不!該早點下去,恭敬些!”朱有基的態度,無匹堅決。
江水雖然還未大落,朝天門石梯仍足有百多級,有幾段極為陡峻,坐轎子下這樣的坡,不是舒服事情。但是有什麽辦法呢?既然做了官,便沒有走路的權利,孔夫子不是說過“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嗎?何況全身披掛,足下還是一雙厚底方頭官靴。朱大人、紐大人隻好“如臨深淵”般坐在寬舒大轎內,被幾個雄赳赳大班抬了下去。
朝天門本是一個熱鬧碼頭。它下麵是一個洄水沱,水深而渟滀,不像其他各碼頭的水勢湍激。好多大貨船都要在這裏來停泊,來上下貨物。這個碼頭,運貨上下的力夫特別多,碼頭上下用楠竹為材料的捆綁房子也特別多,為了船戶和橈夫、纖夫們的方便,專門向他們做小買賣的人也特別多,專門使他們掏盡腰包、希圖得點小便宜、小快樂的名堂也特別多。這個碼頭,隻有深更半夜短時間稍微清靜,其餘時間,幾乎充滿了吵吵鬧鬧的人聲。當然,搬運力夫肩頭上扛著幾百斤重,要攀登一二百級石梯,若不一步一嗨喲,若不把拄杖的包鐵在石頭上重重地拄一下,那是不行的。
在船上幹活的人都習慣於用大嗓子說話,不這樣,就壓不下喧豗的風聲水聲;你懂得這一點,你便不會驚異他們何以一開口,就像和人吵嘴似的,項脖上、額腦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忘記了這是朝天門碼頭,街巷這麽窄,人這麽擠,聽話的人就站在他跟前,或者同他一條板凳坐著?這個碼頭,更多的是挑水夫。重慶城不能打井,吃的水,用的水,全靠挑水夫用兩隻木桶、一條扁擔,從河下挑上去。雖然城門多,碼頭多,挑水夫不一定都集中到朝天門。可是專走朝天門來挑水的,還是不少。每一擔水,在行經石梯時候,總不免有點潑灑。因此,朝天門的石梯,也同樣的成天都像下過雨,很難找到巴掌大一片幹燥地方。
但是這些,今天全沒有了。找不到一個搬運力夫,當然就沒有了嗨喲;找不到一個橈夫、纖夫和船戶,當然就沒有了大嗓子;找不到一個做小買賣的販子,當然就沒有了各式各樣的叫賣,和各式各樣的響器;尤其是找不到一個挑水夫,當然全部石梯不僅打掃得幹幹淨淨沒有一點渣滓,並且都幹燥得不見一點水跡。
朝天門碼頭並不因此便杳無人跡,人還是很多。首先多的是兵。從城門洞一直到河下,二合二麵全站滿了隊伍。下一段的隊伍,是端方帶來的湖北新軍,是前幾天用了上百號大木船,從宜昌趕運前來的陸軍第十六協三十一標的前隊和他指調的三十二標一營的兩個隊。好幾百人,個個梢長大漢,一律黃哢嘰軍裝,黃帆布軍鞋,黃呢綁腿,黃牛皮腰帶,發辮全挽在腦頂上,用黃哢嘰軍帽蓋得巴巴適適,很像天然沒有發辮的東洋兵;手上拿的武器也是四川尚未常見的日本造的五子鋼槍。上一段的隊伍,是重慶府知府兼管的一營巡防軍;是新近才成立的一隊城防營;是重慶警察總署直轄的幾個武裝巡警隊;無論從精神上看,從儀表上看,都不及湖北新軍遠甚。
河下傍著碼頭停泊的那些數不清的貨船,也在頭一天,由水道警察奉命,一律趕走。挺寬一條河岸,隻一字兒排開了三十米隻水道警察的巡船。
其次多的是官轎。每一位大人,有一乘轎,每一位老爺,也有一乘轎。大人坐的是四轎,但大抵是四抬四扶,每乘轎,是八個大班。老爺坐的是三丁拐,也並非隻限三個人抬,經常是五個大班抽換著抬,名稱叫作五抽心;多的,卻可多到三班,即說,九個大班抬;如像巴縣知縣段榮嘉的拱竿三丁拐,為了比任何人的轎子快,以便他到處露臉,到處搭話,不得不使用九名精壯轎夫。因此,更多的是轎夫。轎夫之外,隨侍在大人、老爺身邊,作這樣、作那樣的跟班也多。而朱有基、紐傳善為了體製關係,還要帶上若幹名不離前後的小隊子。巴縣知縣段榮嘉不配有親兵,但也帶了十幾二十名差役堂勇。
今天朝天門碼頭還是很熱鬧的!
嗡……嗡嗡——嗡……嗡嗡!蜀通輪船上的汽笛拉響,雄壯的回聲響徹到四麵八方。
係在機器輪船左邊、比機器船還長、還大、還高的客艙船的桅杆上,飄揚著一幅丈多長的白布官銜旗。旗上是宋體字,用紅黑油漆相間著寫的。字數隻有七個,字體也大,太遠了不大看得清楚。
剛由廣東巡警道任上、奉到端方密電、特特趲程趕回重慶原籍來的李湛陽(他是川、滇、黔三省獨一無二可與山西票號抗衡的一家銀號,招牌叫作天順祥的小老板),在翎頂輝煌的人叢中,摸著漆黑八字胡子,湊在涪州翰林施紀雲耳邊說道:“太史公,你可曾看見午帥的官銜旗子?”
施紀雲眯起昏花老眼,對著漸由迎麵駛來的輪船,注視了一會兒,說道:“旗子倒早看見了。上麵的字……”不由把頭幾擺,“近年來我這眼睛越發不濟事了!寫的什麽?老兄的目力好,定然看得清楚。”
輪船又拉了兩聲長哨,快要掉頭,官銜旗暫時靜止了一下。
李湛陽笑道:“太史公,看清楚了吧?”
“哦!原來隻這七個字:欽差查辦大臣端。”
李湛陽道:“正因為隻這七個字,所以鄙人要請教你這位見多識廣的太史公——午帥何以不把他那侍郎銜川漢粵漢鐵路督辦大臣的全官銜拿出來?難道有什麽不便嗎?”
施紀雲把花白須尖拈著想了想。其時,輪船已打了慢車,去岸越近,客艙船上人來人往,連鼻子眼睛都可分辨。下一層全是兵,是端方的衛隊,是他指調的湖北陸軍三十二標一營的一個隊,是由他的學生、湖北將弁學堂出身、現任一營管帶、四川人董作泉親自率領著。上層艙房裏,當然是他的親信、幕僚、隨員等人,都未露麵,隻幾個穿馬褂、戴紅纓帽的大跟班在欄杆邊走動。
施紀雲哼了一聲道:“當然有不便處!而且午帥是來查辦川事,並非來修鐵路,若是拿出全官銜來,豈不……”
不等他說下去,岸上、城牆上的接官鐵銃,業已轟咚……轟咚!震耳欲聾地響了九聲。新軍隊中的洋號洋鼓,也咚咚砰……咚咚砰,滴滴答……滴滴答,極力吹打起來。列在石梯上和城牆上的本地隊伍,也張開肺部,一齊吆喝了三聲:“迎接大人!”一霎時,映山映水全是聲音。真當得起既空前,也絕後!
蜀通停泊停妥,這群翎頂輝煌的官員紳士,正待跨上跳板去遞手本。忽見客艙船上層,一個穿行裝的武職官員,站在船頭欄杆邊,大聲向岸上吆喝道:“大人傳話,請各位大人留步,不必上船!回頭在行台見吧!”
啊!好大的派頭!
“難道連請聖安的儀注都不興了嗎?”大家悶悶的,隻好在心裏這樣打嘰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