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如此,在丁老板的再次盛情邀請下,池燦還是被李景恪帶著一起和丁老板去了賽馬場。

賽馬場的馬術表演從大中午起就開場了,他們到的時候早已結束,根據比賽日程提示,裏麵正在進行的是混合組速度賽馬,隔著跑馬場外圍那圈茂密層疊的樹冠,隻聽見人聲鼎沸中夾雜著鐵蹄奔騰的聲響,半空中揚起飛舞的泥沙。

場地位於高海拔的平地上,就在山腳,池燦長得不夠高,繞著高台往裏看,隻看得見密密麻麻的人頭,而一抬眼卻可以把如屏障般圍住風城的群山徹底看清。

他牽著李景恪的手緊緊跟著,幅度很小地偏頭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丁老板,再看看李景恪,感覺好像也沒什麽。

既然已經來了,池燦對賽馬比賽還是忍不住隱隱期待。

不過這個地方變得更熱,雖然池燦一半躲在李景恪的影子裏,但依然被陽光照射得眯起眼,臉頰有些發紅。

李景恪把他拉到了樹下站著。與高台下的沸沸揚揚截然不同,李景恪一直沉默不語,深刻的眉輪骨下眼神平直,不知道在看著哪裏。

丁雷打完電話剛走近,不久就有人趕了過來,為他撐起一把黑傘遮陽。

他示意了一下,那人把手中另一把傘遞給李景恪。

“這地方紫外線大,沒曬過的半天就會曬得脫層皮下來,”丁雷帶著他們繞過人滿為患的看台區,往馬場後寫著閑人勿進的訓練場進去,“池燦是不是剛回風城沒多久,算半個外地人了,長得乖經不住曬。”

他看向李景恪,爽朗精神地笑道:“不像有些人,哪裏都肯跑,野慣了,養都養不熟。”

李景恪挑眉不語,泰然自若地接下了傘。

池燦的頭頂多了一頂遮陽傘,腳下的黑影攏住他和李景恪的影子。

可他繃著嘴角垂下視線,情願當個鴕鳥,因為他不喜歡此刻沉默幫他撐傘的李景恪,這個不認識的丁老板卻一個勁提到他,討厭極了。

進入訓練場,馬廄分了區,供到場比賽人員使用的在外麵那排,而裏麵是私人區域。

有個膚色黝黑的馴馬師已經牽馬出來,見到丁雷恭敬地點了點頭,再看見旁邊的李景恪,神色似乎有一瞬詫異。

池燦看著眼前兩匹鬃毛順滑的高頭大馬,其中一匹在馴馬師手下都不太馴服,鼻孔吭吭氣、踏踏馬蹄就像要發怒了,有點嚇人。

他往李景恪身後挪了一步。

丁雷拍著旁邊另一匹馬的馬背,讓人把馬牽到馬場內,並示意旁邊拿傘的人說:“小孩子想看賽馬,阿文,帶他從通道去外麵主席台上看吧。”

阿文點點頭,徑直往池燦的方向走,一下就握住了池燦一隻胳膊,要把他從李景恪身邊拉走。

“我不想看了。”池燦頓時有些慌張地說。

丁雷問道:“怎麽會突然不想看了?”

池燦手指掐著李景恪的掌心,兩條腿一動不動。

場麵由此短暫僵住了,在這些看不透的大人麵前,似乎不會有人在意他說了什麽,大概隻會覺得因為他的不懂事而產生了許多麻煩。

就在池燦打算順從地鬆手時,李景恪看向阿文,把池燦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伸手過去拂掉了阿文的那隻手,笑著說:“既然他說不想看了,就不必勉強吧。”

丁雷朝阿文看一眼,阿文便退了回去。

“好了,不看就不看了。”丁雷取下自己手上的綠翡扳指和佛珠,往阿文手上一搭,踩著馬鞍上了馬,倒是寶刀不老一般,對李景恪說,“來都來了,蹓兩圈?”

第13節

馴馬師費勁牽著那匹停步不前的紅鬃烈馬還站在馬廄附近,李景恪握握被緊扣住的手,示意讓池燦鬆開、自己站到一邊去,然後抽手走了過去。

李景恪從馴馬師手裏牽過領繩,抬手順了順馬脖子上漂亮的毛發,用領繩繩尾掃了下它的腹部。那馬認識他似的,居然一下便被拉動了,移動前腿慢悠悠地跟著走在了李景恪身後。

池燦握著黑傘不知什麽時候跑近到了圍欄外站著,看得目不轉睛。

訓練場內不少人也看了過來,隻見李景恪隨意調整了兩下馬鐙,揪著馬鬃和韁繩一個翻身便縱上馬背,從前他們騎馬也沒那個講究非要換馬術服,能降住馬、比誰跑得快才最要緊,李景恪一身黑衣黑褲倒是剛好適合。

那馬被陽光曬得皮毛發亮,立在馬道裏分外威風凜凜。他腿一夾馬腹便奔走如飛,很快不緊不慢地追上了前麵的丁雷。

兩人隨便跑了兩圈,最後丁雷搖搖頭,笑歎著停在一邊,說道:“到底還是老了不中用了。”

李景恪嫻熟地勒著韁繩緩緩回身,說:“丁哥,哪裏的話。”

“自從你不來了,這兩年就沒幾個人騎過賽塔這匹烈馬,”丁雷說著,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圍欄,“有時候別人靠近摸一把都難,去年還踢傷了個人,也是個養不熟的。”

“無父無母的野種不都是這樣麽,丁哥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李景恪不再跟他打馬虎眼,雖然是在自我嘲諷,但言語散漫,毫不介意地說,“本來以為都好幾年過去,丁哥應該早把我忘了,畢竟從不缺人想孝敬您。”

他稍微俯身拍拍馬背,安慰般對正踏在原地的賽塔說:“不過賽塔不是,是那些人不配騎你。”

丁雷凝神片刻,風城其實小得出奇,這卻是他兩年來第一次再見到李景恪。

雖然他常年為了生意各處來回,但憑丁雷的勢力和本事,想在風城找到李景恪是輕而易舉的事。

曾經那個十幾歲一邊讀書上學一邊流浪街頭的小混混,被他偶然施舍救過,便一直替他幹活,不過也就幾年,丁雷從施舍到有心指點,卻沒想到這樣的野種確實天生冷血,書讀完了,想要自由了,翅膀一硬就是猛獸出籠,說走就要走,無法駕馭的烈馬都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當初那些人都以為李景恪想跟丁老板劃清界限是天荒夜談。丁雷自己也沒想到,他真的放李景恪走了。

雖然李景恪為此付出過代價。

時隔這麽久,丁雷心中居然還是有著隱隱的怒火難以遏製。

李景恪看了看他表麵冷靜的臉孔,很明白丁雷的怒火來自哪裏,他甚至覺得熟悉,當年池振茂的怒火和這仿佛如出一轍。這些人的人生裏無時無刻不在算計付出和回報,因為想要太多所以痛苦無數,同樣是自私,李景恪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卻是背叛、無情、冷漠和挑釁。

“就算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也讓丁哥我頗為惱火啊,”丁雷冷笑了笑說道,“誰讓我今天又碰上你了呢,是麽。”

李景恪說:“以後不會再讓您碰上了。”

“以後的事誰說得準?”丁雷夾著馬腹逐漸往回走,阿文早站在那邊等著了,他繼續說,“景恪,現在身邊沒有稱心的人啊,當初搭你一把,你應該知道是因為你和池家有些淵源,如今陳英去世,她的兒子居然回了風城,被你帶著……”

他從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丁雷下了馬,走過入口看了看旁邊貼在圍欄上的池燦,露出的依然是和藹的笑容。

“現在讀幾年級了?”他問道。

池燦眼巴巴看李景恪騎馬看了一路,這會兒蹙起眉,明知不能惹這個丁老板,卻還是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李景恪沒有說話,圍欄上閃過的反光,他深邃的眉眼有一瞬難以看清。

“在風城真出了什麽事,你自身都難保,”丁雷不介意池燦的冒犯,視線放在池燦臉上,卻是在對李景恪說,“讓池燦去我那裏待著,對誰都好,不是麽。”

池燦愣了一瞬,頃刻間瞳孔放大,直直盯向李景恪。丁雷也笑著看過去,帶著毋庸置疑的要求和些許詢問的意思。

李景恪仍然騎在馬上,無法駕馭的烈馬竟讓馴服得顯出破天荒的溫順。而池燦滿眼令人心軟的緊張,天真無比,隻等他一句話來判定池燦的去留。

“那要看池燦自己怎麽想,”李景恪沉默片刻,低笑一聲,俯視著池燦說,“還要看丁老板能開出什麽樣的條件了。”

池燦心裏一顫,突然渾身冷了下來,臉色在陽光的鍍金下卻白得像張紙。

而丁雷對李景恪要談條件的樣子像是毫不意外,嗬嗬笑道:“條件可以慢慢談,不著急。”

和丁雷講條件卻需要資格。

他招招手說:“就按老規矩,先比一場。”

無論是要比什麽,池燦都徹底呆在了原地,手指用力扒著堅硬的長著木刺的圍欄,耳中嗡鳴,像賴以生存的空中樓閣轟然倒塌了。

李景恪的話不斷環繞重複在腦海裏,可池燦居然弄不懂意思,隻是心髒猶如被一隻手狠狠扼住,高原反應一樣難以呼吸。

他視線模糊地對著馬場,不再像那晚一樣失控地往往外跑,想在大庭廣眾之下維持屬於自己的僅有的尊嚴。

李景恪在馴馬師上馬後卻拉住韁繩,朝池燦的方向過去,然後說道:“過來。”

池燦眨了下眼睛,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茫然失措地低了低頭,假裝什麽也沒發生,遲鈍地對李景恪的話毫無反應。

“池燦,過來。”李景恪再次說道。

丁雷站在一旁默許李景恪拖延了比賽,並想看他要做什麽,對如此兄友弟恭的場景看得新鮮。

讓他相信李景恪有多在意池燦其實很難,甩手丟掉一個包袱而已,所以才會來談條件,但他依然不喜歡李景恪和他談條件。

池燦緊繃著下顎,喉嚨裏幹澀酸楚難當,在難以言喻的焦灼中邁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腿走了過去。

“上來。”李景恪垂著眼,伏下身過去一伸手就把池燦攬上了馬,讓他跨開腿坐在身前。

李景恪的聲音就在耳邊,他對他說:“帶你騎一次馬,以後沒機會了。”

像是一種補償。

池燦無聲驚呼了一下,靠進李景恪懷裏仍然沒反應過來,濃密的眼睫濕漉漉的。

李景恪解釋道:“賽塔是純種賽級馬,不太公平,我帶上他一起比。”

丁雷不置可否。

話音才落下不久,池燦都不知道怎麽開始的,李景恪雙臂拽著韁繩一攏,池燦往後仰了一下撞在李景恪胸口,馬便放蹄奔去。

速度實在太快了,一開始另外那匹馬還跑在前麵,李景恪說了句抓緊坐穩,他們飛速過完兩個彎道,轉眼間就超了過去,池燦心跳頃刻間快得過載,刺激又驚慌,他死死抓著馬鞍,在獵獵回響的風聲裏稍稍縮起了上身。

視野裏虛晃成影,空****一片,騎完這場馬,贏得比賽,李景恪就要把他送給丁老板去了。

即便知道李景恪有力的雙臂箍緊了他,堅實寬闊的胸膛嚴密貼著他,池燦也大口深呼吸著,在顛簸的行進中仍舊感到害怕,渾身止不住顫抖。

李景恪似乎感覺到了,稍稍放慢了速度,伸手按著池燦的肩膀讓他坐直,側頭便在池燦耳邊,低聲問:“怕什麽?”

池燦眼睛讓風吹得迷蒙,根本回答不了,李景恪忽然感覺有發燙的水珠掉在手背上,又迅速被風吹跑變涼。

身後的馬蹄聲又由遠至近追了上來,李景恪勾唇笑笑。

“別怕。”他在命令賽塔加速前先貼在池燦耳側說道。

胸腔的震顫無比清晰地傳來,池燦驟然無法抗拒地心悸,心髒一緊,隨著疾速的起步重重地跳了一下,有種真的可以不怕的感覺。

那天自然是李景恪比贏了,他們才剛下馬,丁雷就默不作聲領著阿文轉身離開了訓練場。

池燦軟著腿跟李景恪去取自行車的時候,頭發被風淩虐得亂糟糟蓬成一團,眼淚糊了滿臉,整個人還處於狀況之外,都來不及把自己收拾整理漂亮一點,顯得可憐又狼狽。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李景恪會不會送走他,丁老板是玩笑還是認真的,他們談了什麽條件,贏了賽馬就怎麽樣了?池燦反而更加胡思亂想、惴惴不安起來,心情也複雜混亂,走路姿勢奇怪地跟在李景恪身後。

接近傍晚,他們從觀音古街離開,街上的人比下午那會兒少了一點,李景恪帶著池燦從主幹道外的小巷裏穿插過去,很快走上了寬敞的大道。

李景恪停下來踢開車撐,這時才瞥了一眼池燦,摸了下他的臉問道:“你在哭什麽?”

池燦呆了呆,嚅動嘴唇,非要說:“我沒哭了。”

“那你之前在哭什麽?”

李景恪問完便跨腿騎上自行車,有些無奈地催促:“是不是要我請你上來。”

池燦站在大馬路邊後知後覺回過神,無論如何不能自己先丟了機會。他懂得看臉色,說不是,很快上了車。

“我看你也不是很聰明,池燦。”李景恪沒被他討好到,評價著說了一句,載著他迅速又踩著自行車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