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觀音古街,裏麵的模樣和池燦想象中遊玩的地方相去甚遠,更像鄉間集市,但勝在規模龐大新奇熱鬧,整個街上裏裏外外全是人。

那些低矮的民居店鋪前紮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篷,占據著馬路兩邊,卷起的雨遮粗布綁在頂上,門口掛著紅紅綠綠的大字招牌。開頭幾家是賣各色鄉土民族美食的,往後走便有賣字畫的、賣幹葫蘆的、賣五彩花卉的、賣土匪藥酒的神藥土方的,賣金屬飾品擺件古玩的;布匹皮草和特色服裝高高懸掛展示,藥材草藥和酸角零嘴像小山一樣堆在桌上;馬路中間擠著的小攤販也通通擺出自己要賣的東西,無所不有。

空氣裏彌漫著複雜醇厚的氣味,被風一吹又散了,鼻間涼涼潤潤的,而眼中目不暇接色彩紛呈。

第12節

池燦一路左顧右盼,腦袋和眼睛忙碌不停,他大著膽子從抓著李景恪的手到牢牢牽緊,手心貼著李景恪粗糲溫熱的手掌,可以放心走路。

但他時不時還是會不小心撞到李景恪身上。

李景恪單手推著自行車,讓池燦走的靠裏邊,倒一直沒說什麽,隻是他興致不高,在走走停停間碰見橫衝直撞的莽夫忍不住皺眉,麵無表情掃過去一眼,一隻手又讓池燦握緊著,沒法動作。

“天啊,蛇!”池燦經過完一個擺滿多肉盆栽的攤位,直愣愣盯著前方木板上盤踞著的十幾條幹蛇,驚訝地扯了扯李景恪的胳膊,“還有烏龜,鱷魚,這是標本嗎?它們都豎著脖子,難道都是眼鏡蛇......”

李景恪被他扯過去了一點,見他又害怕又不願意走的樣子,停下說:“你去摸摸,就知道是不是死的了。”

池燦眼睛瞪得溜圓地看向李景恪,再轉頭望著棚內大字報般寫滿功效的說明牆。

雖然堆蛇的木板上肉眼可見灰塵很多,老板也沒有製止其他摸蛇顧客的意思,但池燦還是小聲說:“是死的,還要泡在酒裏給人喝,肯定不能摸的。”

“看了但不摸,它們看見是你這種瘦胳膊腿,晚上就會鑽去你夢裏。”李景恪不緊不慢捏著他手骨,突然逗弄心起,想看池燦到底會不會信。

“真的?”池燦緊張又猶豫地再次來回看看,像不斷晃動腦袋的小孔雀,最後下定決心地說,“那我摸一下吧,希望你們別來找我,早日去你們蛇的天堂。”

他鼓足了勇氣伸出左手,小心翼翼的,也不知道碰上沒碰上,李景恪忍不住笑了,仿佛耐心不足覺得意思意思就行,把他的手一拉往前繼續混入人流。

把這條街快逛到頂頭,池燦感覺自己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更像吭哧吭哧爬了個山,看得累了走得也累了,逐漸有些疲憊,慢一個身位拖遝地走在李景恪身後。

再繼續爬了一小段路,沒了兩側房屋的遮擋,視野跟著變得寬敞起來,路上也不怎麽擠了。陽光穿過雲層直直投射下來,池燦蹙著眉,眼睛被照出很淺的瞳色,白皙皮膚上的絨毛也閃著金光。李景恪回頭看他被曬蔫了的樣子,鬆開手笑了笑,問道:“好玩不好玩?”

一直牽著的手鬆開了,池燦慢慢把手收回褲腿邊,手心裏有汗,他不露痕跡地擦了擦。

“好玩,”池燦其實不是在違心騙人,他乖乖說,“就是想休息一下。”

李景恪顯然不知道好玩在哪,聽完沒說什麽,但他對這一帶似乎也很熟,往右邊帳篷隔出來的岔路走了兩步,然後對池燦說跟上。

他們穿過那些帳篷攤位,來到一片相對平整開闊的地方,不遠處就是一排店門大敞的商鋪和飯館。池燦被李景恪安排在一家黃燜雞飯館前的座位上坐著,扭頭看著李景恪把車鎖在旁邊然後走了進去。

過了飯點裏麵生意不是很多,李景恪好像跟飯館的人認識,閑聊好一會兒才出來,手中夾著根沒點燃的另一個顏色的香煙,並拎了瓶礦泉水給池燦。

池燦有些驚喜,因為他剛好渴了,原本沒打算說的。他喝完水遲疑了片刻,問道:“哥哥,你喝嗎?”

李景恪眯眼在望遠處,聞聲平直地看回來,隨手拿過水瓶仰頭喝了一口。

“我剛剛聽見路過的人在說馬術表演,還有比賽,”池燦捏著那顆礦泉水瓶的藍塑料蓋,咧嘴笑了一下很快又抿住嘴角,盡量掩飾自己的蠢蠢欲動,慢吞吞說,“在哪裏看啊,我們能去麽?”

李景恪把礦泉水遞回給他,問道:“休息夠了?”

池燦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見李景恪一抬腿,連忙跟著站起來,瞬間又來了精神。可還沒走兩步,他發現是他弄錯了意思。

“這麽著急,”李景恪去拉了旁邊那張椅子坐下,朝池燦揚揚下巴,說,“先去把鑰匙配了。”

那家小到難以發現的五金店就在對麵矮房子開出的一間小門麵裏,池燦拿著從李景恪手裏接來的單片門鑰匙和零錢一個人去了,走到半路回頭看了眼,李景恪敞腿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視,也不知道在沒在看他。

但他知道自己在李景恪的視線範圍內,總覺得被盯著,差點同手同腳。

池燦躲在五金店門前陰影裏等大爺做鑰匙的間隙,一時間還是覺得有點累的,往上看已經看不清李景恪的人影。

他耷拉著眼睛發了會兒呆,被大爺嘿了一聲才回過神。

池燦付了錢,捏著手裏一新一舊兩片鑰匙轉身打算回去,掏口袋時不小心被隔壁店鋪吸引了目光,隻見那間又大又裝潢古典的屋子裏黑漆漆的,卻像展覽或像賣瓜子花生一般,台麵上擺著的全是石頭,一堆人圍在中間不知在看什麽,而門口一個大哥正捏著塊玉器在水流下雕觀音像。

恰好有人舉著電筒來了門口的區域看石頭,池燦掀開半截遮光簾,往裏走兩步,疑惑不解的在一旁看了兩眼。

李景恪把煙放回兜裏,再看出去已經沒在五金店門口看見那團藍晃晃的一點影子。

他起身過去,五金店裏的大爺隻顧幹活哪裏能注意,李景恪擰眉四處看一圈,隻見隔壁賭石店那半截布簾下,站著個格外醒目的家夥。

池燦站在旁邊沒想待多久,隻想知道他們是在看什麽。

那個拿著電筒在一塊塊灰不溜秋的石頭上照來照去的禿頂叔叔,尋寶一般最後選了塊小黑石在手裏掂量。

“這塊我看行,有點表現,還透光!”禿頂叔叔**高亢,跟旁邊幾個人這麽說。

池燦忍不住問了句:“怎麽行?”

不過沒人理他這個小屁孩。

池燦皺起眉頭,跟著踮腳伸脖子過去,隻為一探究竟,然而頭頂突然多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池燦,”李景恪沉聲叫了他,“你挺行啊。”

他找過來等在池燦身邊已經很久,池燦竟然一直都沒有發現。

“哥……”池燦還沒反應過來,剛轉頭就被李景恪一把拽著胳膊按回去,屁股上頓時挨了下招呼,把他嚇得一抖。

那邊看毛料的幾個男人依然在你爭我搶地互相說服。

“還真是!”

“老子可不是吃素的!你把白燈關了用黃光,裂也不多,你看這個光它......”

可池燦無心再看,一句話都沒有聽進腦子,李景恪那一下打得隨隨便便並不重,但池燦依然麵紅耳赤,在短短時間裏隨著秒數推移越發覺得丟臉又羞赧,心髒突突地跳,眼睛也有點熱。

他有種全世界都看見他剛剛被打屁股教訓的樣子,鬱悶極了。

李景恪卻按著池燦繼續站在原地,順手靠在櫃台邊,開口對他們說:“這是塊嫩空,不值錢。”

話音一落,方才對池燦瞥也不瞥的禿頭男人立即側身看向李景恪,半信半疑道:“你怎麽知道?怎麽說?”

“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事,”李景恪握著池燦的肩膀,看了眼裏麵的老板,微微笑著說,“能流到這裏來的料子,連廢品都不如。”

池燦眨了眨眼,沒忍住抬眼又去看。許是李景恪的話說得太漫不經心又帶著露骨的冒犯,那禿頭叔叔反而更不信邪起來,竟然不猶豫了,直接一拍大腿就買了下來。

買下當場就能切開,池燦看著那塊黑石頭在機器下被切開,皮蓋一掉,裏麵灰不溜秋還是石頭,噓聲一片。

李景恪早已見怪不怪,拿指節敲敲台麵,問池燦:“還不走?”

池燦暗暗感慨李景恪的神通廣大,可他還在鬱悶害羞,杵在原地強了一小會兒,還是說了:“哥,你怎麽知道那個不行?”

“因為所有的都不行,”李景恪說,“你要是對這個感興趣,別讀書了把你送來這裏打工吧。”

池燦臉色一白,立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跟上去不管不顧抱著李景恪的手臂,嘟嘟囔囔解釋起來,像個可憐無辜的掛件。

“我們還能去看馬術表演麽?”池燦感覺自己芝麻沒撿到還丟了西瓜,傷感地問。

他仰起頭目不轉睛央求李景恪,才出賭石店的門,就感覺李景恪停了下來,蹙眉順著李景恪的目光看過去。

“要去看馬術表演嗎?”來人是個手帶佛珠和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朝李景恪熟絡地用眼神示意打招呼,笑嗬嗬問道。門口雕石頭的男人扭頭一看,立即喊了聲丁老板。

丁老板原來就是這家賭石店的老板。

他低頭仔細看了看池燦,笑得和藹,仍然說:“現在去賽馬場人已經滿了,可能進不去了,我可以帶你們從訓練場進去。”

池燦下意識抿唇笑了笑,想出聲回應,但他發現李景恪站在原地一直沒有說話,於是敏銳地閉上了嘴。

李景恪臉上表情不顯,說道:“太客氣了丁哥,我們已經出來很久,要回去了。”

丁雷維持著笑容:“景恪,是你太客氣了,你也才這麽點大的時候咱們就認識了吧,”他停頓兩秒,“這是當年陳英和池家老二生的那個兒子?”

李景恪沉默片刻,從池燦手中抽出胳膊,轉而搭在池燦肩膀上,然後笑了笑,說:“池燦,這是丁老板。”

“丁老板。”池燦不知道這個丁老板是誰,但他聽懂了李景恪的意思,很快叫道。

“應該叫丁伯伯的,”丁雷走近摸了把池燦的頭頂,“池燦,想不想看馬術表演?你哥哥會答應帶你去的。”

池燦還是不說話,隻在為難焦灼中看了看李景恪。

“想去嗎?”李景恪的手從池燦那邊肩膀上放下來,去握住了池燦的手腕,一下子把他握得很牢,“想去也可以去。”

池燦張了張嘴,和李景恪很近距離地對視,雖然看不出任何別的東西,但池燦忽然怔忡在原地,沒有出聲。

他能感覺到剛剛的一些異樣,莫名不喜歡旁邊這個丁老板,後悔在賭石店貪玩停留太久,覺得聽李景恪的不去看馬術表演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