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的傳奇
童年的野孩子
勇於探索的少年
情係外交的大學生
鮮花滿園,“來福”歸家。這就是盧家第七個孩子,唯一的男丁臨世時所呈現的繁盛景象。這被當地人嘖嘖讚頌,譽為傳奇。這個在眾人期待中出生的孩子,日後有了一個饒有詩意的名字:盧秋田。
出生的傳奇
陰曆,1936 年3 月8 日,正是春意漸濃、和煦溫暖的時節。
浙江紹興的一戶農家小院裏,洋溢著一種緊張而忙碌的氛圍。男人們或坐或站,聊一些政治、經濟、國家大事,慣常的話題,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不免往臥室的方向瞟。女人們神色端凝肅穆,端著一盆盆熱水、各種家什,顛著小腳,院裏院外忙進忙出……相形之下,男主人盧成之倒顯得平靜超脫。他穿著一襲灰色的長衫,背著手,遠離人群的喧囂,獨自在小院一隅悠閑踱步。細心的人會發現他捏煙鬥的手有些微微顫抖,這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盧成之在心裏輕喟。是的,已經大半天了,孩子還沒有生下來。這已經是老盧家第七個孩子了。也是蹊蹺,孩子生了一個又一個,卻一連六個都是丫頭,遠遠超出了男女比例的概率,饒是老盧再沉穩,也不由心慌起來。從懷孕伊始,一家人便都祈禱老天爺賜予老盧家一個男孩。每天燒香拜佛,虔誠至極。如今,臨盆在即,這個孩子卻遲遲誕不下來。莫非“它”又是一個女孩,眼見自己注定不受歡迎的命運,因而不肯來到人間?抑或他就是一個男孩,知道自己會太受歡迎,因而驕矜自傲,遲遲不肯露麵,故意要讓爹娘和眾人多一些期待和煎熬,多吃一些苦頭,“千呼萬喚始出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盧成之內心的緊張和不安在加重。這麽長時間生不下孩子,可說是史無前例。他有些後悔自己對於男嬰的過分期待,這有點像個包袱,沉甸甸壓在心上。此時,他隻希望孩子能夠順利誕下,母子平安,至於是男是女,也就由他去吧……
盧成之瞥一眼喧鬧的人群,把目光調開,去看小院外藍瑩瑩的天。突然,他看見小院裏幾棵桃樹和李樹均盛開了滿簇的鮮花!桃紅李白,爭奇鬥豔!盧成之不禁疑心自己看花了眼,詫異地揉揉眼,是的,怎麽可能呢?前幾天還是滿樹的冷寂,全不似陽春三月鮮花繁盛的景象。可眼下,“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看著滿樹沉甸甸的花朵,桃紅李白,煞是嬌豔,一種隱秘的欣喜從盧成之心底升起。這滿樹的嬌嫩的花瓣是以喜悅的姿態,來迎接那即將到來的新生命嗎?就似一縷溫暖的春風從盧成之心頭緩緩掠過,心裏的不安和不適得以極大疏解。
“生了生了!終於生了!”一個清脆響亮的聲音從產房裏傳出,盧成之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喜悅之情,顧不得矜持和穩重,邁著大步,緊趕慢趕朝產房走去。
“恭喜老爺!是個男孩!”幾分鍾後,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遞到了盧成之手中。剛出生的孩子,麵孔都皺皺巴巴,五官也分不清個子醜寅卯,難說是好看。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個男孩!終於是個男孩!天可憐見的!經過了那麽漫長的等待和期盼之後,終於等來了盧家的老七,盧家的男孩!喜悅來得太猛烈了些!盧成之抱著孩子,腿竟有些發軟,手也在微微顫抖。
盧成之知道,這是盧家在長達十幾年的漫長的生育曆程裏,第一個男孩,他不知,在未來的歲月裏,盧家又將添加兩個女孩。一門九子,他手上的這個肉團是唯一的男孩!八個女孩簇擁著一個男孩,多麽珍稀啊!命中注定,這個孩子甫一出生,眾星捧月的姿態便天然存在。是的,此時,老盧的興奮和驕傲,僅僅是因為孩子的性別—— 一個男嬰,這就夠了。哪怕他今後長成一個本分的農夫,一個普通的工人,這都不打緊,一個男孩,這就夠了!
他更不知曉,幾十年之後,這個孩子會以卓然的姿態傲立於世界外交領域之林,站到了中國外交領域的最頂峰。
他是,中國駐德國特命全權大使;中國人民外交學會會長;
全國黨建研究會顧問;
中國國際戰略學會高級顧問;《中華英才》雜誌社榮譽社長;……
是的,這個樸實的鄉下漢子不知道,他手上的這一團肉乎乎的生命,幾十年之後,會取得令世人矚目的成就,成為外交領域赫赫有名的“哲學大使”。當然,那滿樹的鮮花在陽光下招搖,就像一個個美豔的小姑娘那喜悅甜美的笑臉。這有點像一個傳奇,似乎預示著這個孩子將有不平凡的未來。當日留在盧家所有賓朋記憶中,還有另一個傳奇,便是一條黑色的半大狗跑進了盧家院裏,死活賴著不肯走。在中國的俗語裏,“貓來貧,狗來富”,有狗來家說明吉星高照。從此,這條黑狗便在盧家安營紮寨,棲居下來。盧成之高興地給這個不速之客取了一個名字,叫“來福”。
鮮花滿園,“來福”歸家。這就是盧家第七個孩子,唯一的男丁臨世時所呈現的繁盛景象。這被當地人嘖嘖讚頌,譽為傳奇。這個在眾人期待中出生的孩子,日後有了一個饒有詩意的名字:盧秋田。孩子的曾祖父,時年九十六歲高齡的老人喜得重孫,興奮之情難以言表,興衝衝跑到鎮上去買點心,不料在返家途中一跤跌進了路邊的稻田裏。這一跤讓老人一病不起,不久之後與世長辭。這第三個傳奇似乎有些美中不足。無論如何,從出生伊始,這個生命便以不同尋常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麵前。似乎命中注定,他將會擁有極為不平凡的一生。
童年的野孩子
這個在眾人殷切期待中降生的孩子,按家族字輩被父親取名為“克瑜”。
這個來之不易的男孩,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按照紹興鄉間的規矩,這個孩子必須再尋到一位有實力的幹爹,方可保孩子平安。盧克瑜因此有了一位幹爹,並有了另一個好聽的名字:秋田。秋天的原野,令人心曠神怡,心向往之。從此,“盧秋田”便伴隨著這個孩子成長,並讓這個名字在中國的外交領域大放異彩。
六歲之前,紹興鄉下的生活乏善可陳。盧秋田的曾祖父曾算是殷實人家,他開了一個很大的棉花行,即把棉花收集起來,彈棉花做買賣,家境殷實。祖父亦算得是個能人。他會造船,你隻需告訴他要造多大的船,他立即能給你計算出需要多少木料,像一個精準的造船工程師。他還會給人看病,方圓數裏聲名大噪。到了父親這輩,父親在杭州一家鞋店裏做小會計,家道已呈中落之勢,但整個的架勢還沒倒。家裏依然有大院子,有廚房、廁所、會客廳,一到春天,滿園彌漫著馥鬱的花香。
這個自生下來便呈眾星捧月之勢的獨子,身子骨有些嬌弱,脾氣也大得可以。動不動就生氣,一生氣就暈倒,讓家人愁煩操心不已。可這一切都並不打緊。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他會在這鄉間長大,也許會讀一些書,成為這鄉間的一個紳士,再繼續安穩地在鄉間度過一生。
一切的變故,始於六歲。六歲,是盧秋田人生的第一個分水嶺。所有的記憶都是從六歲時開啟的。人生,也是從六歲開始的。
1942 年,日本侵略中國,打到了盧秋田的家鄉,擾亂了一村的寧靜安然。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猶在睡夢中的盧秋田被父母抱起,懵裏懵懂地爬上船,年幼的他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麽,更不懂得這叫作逃難。隻是看到大人們都失卻了往日裏的穩重端嚴,一個個滿臉驚慌,跌跌撞撞,腳步雜遝,人聲壓抑而喧嘩。
小秋田趴在船艙邊,把窗簾掀開一隻小角,看到黑狗“來福”掙紮著往船上撲。這條狗自小秋田出生伊始,便落戶盧家,成為小秋田親密的朋友和夥伴。多少個清晨和黃昏,來福陪著小秋田漫步在大海邊,去鑽比人還高的蘆葦**,去采甜甜的蘆葦梗……
“來福!來福!媽媽,我們帶著來福一起走好嗎?”小秋田苦苦哀求。
母親隻是更緊地摟住小秋田,無言作答,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小秋田的臉上、脖子上,冰涼涼,像蛇遊動。
小秋田傷心地看到,“來福”被船家殘忍地推下船舷,船劃走了,“來福”“撲騰”一下跳進海裏,以拚命的姿態,奮力朝小秋田奔來,它遊得那樣勇猛,那樣急切。然而,小秋田傷心地看到,他的“來福”還是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漸漸地,變成海麵的一個小黑點,直至完全消失……為避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船上的燈全熄了。黑燈瞎火裏,每一個孩子都被父母捂緊了嘴,唯恐發出聲音,惹來殺身之禍。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寂靜中醞釀的恐怖緊張的氛圍。1942 年,有多少個這樣漆黑的夜晚,有多少個中國家庭在日本人的逼迫之下,如此離鄉背井,顛沛流離。逃難,抑或叫逃命。小秋田還不懂得這些。他隻是默默地蜷縮在船艙的一隅,責怪著大人的狠心,想念著他心愛的夥伴“來福”。生平第一次,他懂得了什麽叫“失去”,什麽叫“離別”,什麽叫“悲傷”……他不知道,自己離別和失去的,不僅是“來福”,而是故鄉,和故鄉那種無憂無慮、恬靜悠然的生活。
這一艘大海裏孤獨飄搖、黑燈瞎火的小船,載著小秋田和父母姐妹,漸漸地,離開了浙江紹興,在上海的碼頭靠了岸。
就這樣,小秋田的一家便在上海這座熙熙攘攘的大都市掙紮著落下了腳,再也沒有離開。苦難,自此拉開帷幕。
沒有了大院子,沒有了海邊的蘆葦**,沒有了“來福”,有的,便是這大上海喧鬧逼仄的弄堂裏一間小小的閣樓,即兩層樓之間的夾層,總共約莫十來平米,矮小漆黑,沒有窗戶,人無法直身進入——會碰到牆壁。進進出出,隻能彎著腰,爬進爬出。這麽一間漆黑逼仄的亭子間,擠進了小秋田一大家子,委實難以想象。可畢竟是住下了,畢竟暫且逃離了日本人的狂轟濫炸、燒殺搶掠,在這大上海,有了一席暫時的容身之地。
對於擁擠狹窄,小秋田並無太多感觸,亦沒感覺苦難。對於孩子,住什麽樣的房屋並無太大幹係,什麽地方都能睡,什麽夢都香甜。他不在乎住房的擁擠,他隻記得——饑餓。
如今,已進入古稀之年的盧秋田最感懷的,是自己有一位純良慈愛的母親。母親出生於書香門第,畢業於私塾,寫得一手好字。她的家世與陸遊還頗有些淵源。她是一個極為安靜溫婉的人,與世無爭。母親比父親年長三歲,卻從不以大欺小,反而經常被脾氣暴躁的丈夫嗬斥得狗血淋頭。每當挨了責罵,受了委屈,她也從不分辯,總是悄悄躲在角落裏,默默流淚。她最大的奢好便是聽聽越劇,最愛的是《梁山伯與祝英台》,泡一缸濃濃的釅茶,抽一根劣質的香煙,便是這個操勞愁苦的女人最大的享受。
盧秋田總說自己童年享受了充分富足的母愛,因而一生能保持平和中正的性格和心態。母愛猶如太陽的光輝,讓孩子像一株植物,在陽光雨露的浸潤下健康茁壯地生長,這對於孩子,實在是一筆至為寶貴的財富。可是,就是這樣一位慈愛勤勞的母親,這樣一位願意全身心為孩子犧牲奉獻的母親,也難為無米之炊,也沒有辦法讓飯桌上變出更為豐盛的食物來。
到上海之後,日子變得異常拮據艱難。父親每天四處打散工,有一搭沒一搭,家中孩子眾多,嗷嗷待哺,實在是難。母親是個克己奉獻的人,每頓飯總是等孩子們吃完了,自己揀點剩下的,匆匆吃完了事。父親每天隻給母親少得可憐的一點菜錢,橫算豎算終是不夠,母親每天都會到菜場去撿些別人不要的菜葉子和菜幫子,添在飯桌上,聊以果腹。盧秋田還記得母親撿回白菜幫子後,洗淨剝皮,用鹽醃製成鹹菜,每頓吃飯切一小盤。那時的飯桌上幾乎永遠是這樣一盤菜頭,外加稀飯。最佳的美食便是一碗不是太稀的幹飯,放點兒豬油,放點兒鹽,拌勻,便是天下難得的美味了。一年當中,怕也隻有過生日或什麽重大節日才有幸吃上一碗。饒是如此,父親仍逼著母親每天報賬。每當看見母親紅著臉,結結巴巴向父親報賬,小秋田都感覺憤慨。然而,縱是處境如此艱難,母親卻沒忘了對小秋田搞點特殊待遇。在父親的高壓逼迫之下,母親仍想方設法扣下一兩分錢,時不時給小秋田買顆糖吃。
把自己的孩子喂飽喂好,是母親最大的責任和心願。這個心願在困窘的現實麵前往往隻能成為泡影。母親高超的廚藝很難有機會發揮,唯有在過春節時方可盡情展現。
中國人從前看重過年,最重要的活動便是年夜飯,如今這個傳統依然沿襲,每年大年三十,年夜飯依然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如今的年夜飯基本隻具備形式,隻是一家團圓的一個理由,沒有人會真正惦記那頓飯吃什麽。每一天的食物都堪比年夜飯一般豐盛美味。2013 年的中國人,不是擔心營養不良,而都在發愁營養過剩,整天為減輕體重而不懈努力。然而,在20 世紀40 年代,年夜飯真正是全家老小一年到頭最重要的一個期盼。
最歡欣雀躍的是母親。每次提前一個月便開始儲備吃食。盧秋田最喜歡看母親張羅年夜飯。她的拿手菜是鹹魚五花肉、梅幹菜、蝦油雞、黴千張……這些美味佳肴變戲法一般從她手裏誕生,小秋田醉心於這個神奇的魔術。每做好一個菜,小秋田便咽著口水,饞得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母親便會認真地叮囑:現在不可以吃哦!要留到年夜飯的時候才能吃!可是,看著兒子那副饞涎欲滴的傻樣兒,她又總是忍不住,左顧右盼一番,趁人不備,做賊一般,趕快抓起一塊肉塞進兒子嘴裏。然後,母子倆會因為這共同的默契而會心地哈哈大笑。幾十年之後,已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的盧秋田遍嚐世界各國美食,甚至經常成為總統府、王宮宮廷的座上賓,毫不誇張地說,全世界最為精致、最為頂級、最為奢華的盛宴他都品嚐過。然而,盧秋田由衷地認為,世上沒有哪一個盛宴可以比得了母親親手所做的美味,沒有哪一道食物比得上母親偷偷塞進他嘴裏的那一塊肉……屋漏偏遭連夜雨。有一天,父親下班之後,疲乏勞累,渾身虛脫,不小心一腳踩在西瓜皮上,跌倒在地,當場骨折。這一跤,讓父親在家裏躺了四十多天。家裏的頂梁柱倒下了,家一下子宛如坍塌。母親絞盡腦汁,也無法變出食物來。那一段日子,小秋田記得,每一頓的食物便是一鍋米湯,鍋裏的幾粒米幾乎清晰可數。就是這樣的“米湯”,每個人也隻能分到一小碗。饑餓讓小秋田的胃裏像張開了爪子,恨不能一下子從胃裏探出來抓到食物,那一碗的米湯傾倒下去,猶如幾滴春雨降落在幹旱的土地上,瞬間便被吸收,無影無蹤。
每一頓飯,小秋田都會捧著舔得幹淨順滑的小碗,望著同樣清潔溜溜的飯鍋,徒勞無功地問母親:“還有嗎?”
望著獨生兒子那麵黃肌瘦的小臉和那眼巴巴的神情,母親心如刀割,可是,她亦隻能狠心地搖搖頭:“沒有了……”
四十多天之後,父親掙紮著爬起,繼續出去賣命,力爭讓孩子的碗裏能多撈出幾粒米來。
貧窮和饑餓並不曾消磨小秋田的意誌,也不曾損傷他天性裏的活潑淘氣。這個老盧家的獨子,並不像一般家庭嬌生慣養的孩子那般嬌弱規矩。他勇猛、調皮、淘氣、天不怕地不怕,是弄堂裏出了名的“野孩子”。上海話叫作“野蠻小子”。
每天,小秋田便夥同一幫嘍囉,從弄堂裏呼嘯而過,爬樹、捉鳥、打彈弓……上躥下跳,整天整天地不著家。從樹下摔下來,或者把鄰居玻璃打碎了,此類的事情屢屢發生。每天不是腿傷了,就是衣服破了,母親見狀總是嗔怪地說一聲:野鬼!
野蠻小子盧秋田雖然荒蠻,卻很得小嘍囉們愛戴,他勇敢、堅強、敢於冒險。每到打架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衝上去蠻幹,打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這讓他贏得了很多驚詫和崇拜。當時在盧秋田就讀的小學後麵有一個廟,廟裏經常會有一些供品,比如說饅頭啊、糕點啊什麽的,盧秋田便經常偷偷溜進廟裏去偷供品,偷出來並不會獨享,而是拿去和街上的窮孩子們一起分享。
對於腹內永遠空空****的窮孩子們來說,這真可謂是一種“壯舉”,一塊點心通常可以讓一個窮孩子對盧秋田佩服得五體投地。那個時候,盧秋田天性裏那種正義感和對弱小貧困天然的同情心已初見端倪。
野蠻小子盧秋田為了展示他的勇敢,經常會做出一些令人不可思議的“驚人之舉”來。
有一次學校組織學生去浦東郊遊。當時的浦東算是鄉下了,非常荒僻。
途經一條小河,河上隻有一座獨木橋,非常窄,而且晃晃悠悠,就是步行過去也是非常困難。所有的同學、老師都下了自行車,小心翼翼地推著自行車過河。唯獨到了盧秋田這裏,他不但不肯下車,還在獨木橋上炫耀起車技,像雜技演員般晃晃悠悠騎上了獨木橋,有幾次都差點掉進了河裏,把岸上的老師同學嚇得連連失聲驚呼!實在是驚險萬狀。
最危險的是有一次盧秋田和小夥伴們去遊泳池遊泳。這是小秋田第一次見到遊泳池,感覺很是新鮮。同去的一個小夥伴指著高高的跳台,挑釁地對小秋田說:怎麽樣?你敢從這個跳台上跳下去嗎?不敢吧?哈哈……小秋田二話不說,噌噌噌爬上最高一層跳台,“撲通”一聲栽進水中。另一個小夥伴見狀嚇壞了,高聲呼救:快來救人啊!盧秋田不會遊泳啊……遊泳池的救生員趕緊撲進水中,將正在水裏瞎撲騰的小秋田一把撈起,托上岸來。喝足了池中水的小秋田吐了一大攤水,才悠悠醒轉。雖然吃了些苦頭,但結果是小秋田更加確立了在小夥伴當中的領袖地位,再也無人敢輕易挑釁了。
調皮淘氣讓小秋田在小夥伴中聲名鵲起,卻也讓他吃了不少苦頭。
當時小秋田家附近有一所教會學校所屬的博物館,有很高的院牆。博物館裏有一個雜草叢生的花園,裏麵的蛐蛐兒特別多。當時的小秋田非常喜歡和小夥伴們鬥蛐蛐兒,便經常翻牆而入,跳進博物館院裏去捉蛐蛐兒。終於有一天馬失前蹄,被一個身著黑色長袍的法國神父當場抓住。法國神父對這個調皮的中國小孩毫不客氣,厲聲質問:為什麽要翻牆進來?說!小秋田倔強地昂著頭,輕蔑地撇著嘴連聲冷哼,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神父氣壞了,見過沒禮貌的,沒見過這樣沒禮貌的!一怒之下,神父把年僅十二歲的小秋田關進了一間漆黑窄小的黑屋子裏,這一關,居然關了整整一天!
小秋田一個人待在黑屋子裏,又冷又濕,縱是天不怕地不怕,終究是個小孩,還是感覺恐懼。小秋田上躥下跳,拚命地拍打門扉,高聲狂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奈何神父就是不理不睬,好像壓根兒把這回事忘了。過了一段時間,饑餓又開始來襲,小秋田被餓得前心貼後背,連蹦躂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好縮在牆角一隅,含著淚沉沉睡去……直到晚上,小秋田才被“釋放”。望著被饑餓、恐懼、害怕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秋田,神父揚揚得意地問:“以後還敢不敢隨便翻牆了?”小秋田憤怒地望著這個人高馬大的洋人神父,心中暗暗發誓:我要報複!我要報複!
如何報複呢?博物館對麵有一個天主教堂,每個禮拜都會做彌撒,教堂一進門是一個黑乎乎的玄關,沒有燈,裏麵放了一壇水,被稱為“聖水”,是信徒們做彌撒時用的。通常情況下,神職人員和信徒們做完彌撒出門時,便會在這裏稍作停留,用右手蘸取一點聖水,在額上和胸前畫十字,神聖的儀式方可結束。小秋田偷偷溜進教堂,把幾瓶藍墨水倒進“聖水”裏,攪和均勻,然後便爬到教堂對麵的一棵大樹上(這個位置絕佳,整個彌撒的場景盡收眼底),等著好戲開場。
莊重神聖的儀式開始了。信徒們魚貫而出,虔誠地伸出右手蘸取聖水,在自己的額頭上輕點,口中念念有詞,卻隻見被藍墨水浸染過的“聖水”被點在信徒額上,藍瑩瑩的像是貓眼,然後順額流下,一張張信徒虔誠純淨的臉瞬間變成一個個的花臉貓!信徒們彼此看著對方的一張張花臉,麵麵相覷,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神父望著自己教堂的聖水變出的“魔術”,更是瞠目結舌,不明所以,莊重神聖的彌撒儀式頃刻變成了一出滑稽的鬧劇,神父這下子可是斯文掃地、顏麵盡失……小秋田隱身在對麵的大樹上,看著自己導演的這一出鬧劇,捂住肚子,樂不可支……幾十年之後,盧秋田大使回憶起這一幕,微有歉意,為自己當年對宗教的褻瀆與不敬。更歉意的是,他想報複的是神父,卻連累了無辜的廣大信徒。
同樣是翻牆的故事,另一個版本就更加驚心動魄,同時,也更加驚險,差點讓小秋田命喪黃泉。
當時的上海有一座公園叫“法國公園”,解放後叫作“複興公園”,這座公園因那個“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恥辱牌匾而臭名昭著。當年的小秋田看到這塊牌匾,氣不打一處來。不讓進嗎?我非得進!大門不讓進嗎?我翻牆!
此時的翻牆而入,已經超出了調皮淘氣的範疇,而是為了中國人的民族氣節和尊嚴而抗爭!
當時公園的圍牆為防人攀爬,布滿了尖利的鐵絲網,小夥伴們都望而卻步,小秋田卻不管這一套。他貓一般靈巧地避開鐵絲網,成功“越獄”,進入了一片新天地!小橋、流水、草地、高大的法國梧桐……真是令人心曠神怡。
可讓小秋田不忿的是,在這片中國人自己的土地上,在這座美輪美奐的人間仙境裏,逛來走去的盡是些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小秋田感到又恥辱又自豪!
恥辱的是,外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大搖大擺,如入無人之境,作為中國人,卻不能名正言順出現在自己的國土上,反而要像做賊一般偷偷摸摸;自豪的是,不管門口那幫看門狗如何地為虎作倀,自己作為一個華人,畢竟是進來了!小秋田信步在把華人攔在界外的公園裏,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落難的英雄……如此,小秋田放學之後經常像孤膽英雄一般,在滿布鐵絲網的圍牆上翻進翻出,如入無人之境,獲得一種與帝國主義抗爭勝利的快感。然而,有一天,他一個不小心,腿還是被鐵絲網刮破了,劃了很深很長的一個口子,鮮血滴得滿地都是。小秋田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既怕父親打罵,又怕母親擔心流淚,偷偷溜回家,把血浸透的褲子藏在枕頭低下,悄悄躲起來不敢聲張。
幾天之後,腿不但沒有好轉,感染了空氣裏的細菌後,反而開始紅腫化膿起來。待母親發現了小秋田的不對勁,病情已相當嚴重,小秋田發起了高燒,昏迷在**,人事不省。獨子瀕臨絕境,家裏卻拿不出一分錢幫他請醫生。以當時的情狀,周圍鄰居家也都有孩子生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病,卻沒有任何一家人會給孩子請醫生。聽天由命、自生自滅是當時中國普通家庭麵對病魔唯一的選擇。誰家的孩子殘了,誰家的孩子死了,都不算得是新聞,說的人和聽的人最多微微皺一皺眉,也就作罷。生活那麽苦,日本人的飛機整日在頭上盤旋,每個人都朝不保夕,大家實在騰不出多餘的同情心去憐憫別人。此時秋田腿上的膿包已有碗口大。難道任由病情惡化,讓小秋田的腿廢掉,甚或命喪黃泉嗎?母親抱著昏迷中的兒子,眼淚長流,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
絕望之際,一個急中生智的念頭湧上心頭。母親找來一隻碗,果敢地敲碎,碎碗像一把尖利的鋒刀。母親把“鋒刀”放在火上燒烤消毒,然後,把刀口對準秋田腿上的膿包,一狠心一咬牙,一下子刺進去,膿包破了,母親麻利地把膿悉數擠出,用清水洗淨傷口,再用幹淨的布條纏上……整個過程,母親就像一個沉著冷靜、訓練有素的外科醫生。“手術”結束了,母親又打了一盆涼水,一直用冷毛巾給兒子敷頭,祈望高燒快快退去。整個夜晚,秋田不斷地從昏迷中清醒,清醒後很快又昏迷過去,然而,每一次睜開眼睛,他都能看見母親憔悴的麵容、通紅的眼睛,正殷切地一眨也不眨地緊盯著他,這幅畫麵因為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緣故,就像電影裏的蒙太奇組接,混亂卻清晰。這一張臉、這一雙紅腫卻深情的眼睛,永遠地留在了小秋田的心裏,成為他永不磨滅的記憶。
如此,折騰了整整一個夜晚,待得暮色消退,曙光漸起,高燒終於退了,小秋田總算悠悠醒轉,睜開了眼睛,對母親微微一笑。見此情狀,母親曉得,兒子的一條命算是撿回來了!極度的緊張和恐懼消除,此時,恐懼、勞累、擔憂……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母親再也支撐不住,渾身的力量盡失,一頭癱倒在兒子身邊,昏迷過去……事後,小秋田得知母親的“壯舉”,非常詫異,以母親這麽柔弱溫婉的一個女人,居然能在沒有任何人可以商量的情形下,用近乎凶蠻的方式,那麽潑辣地、無師自通地為兒子施行了外科手術!這方式雖然荒蠻,毫無科學根據,小秋田的高燒畢竟退了,傷口也漸漸長攏、愈合。一條腿保住了,仍和從前一樣康健。而母親,仍是那寡言少語、波瀾不驚的模樣,忙過繁重的家務之後,最大的享受便是靜坐一隅,喝一口濃茶,抽一口小煙。多少的愁苦,多少的艱辛,多少的擔憂和害怕,都化解於濃茶裏,消弭於那淡淡的煙霧之中。小秋田每每看著母親這羸弱纖瘦的身軀,這雲淡風輕的麵容,暗暗詫異她的身體裏竟然會蘊含和爆發如此大的能量,偉大的母愛可以讓一個柔弱的女人在一瞬間裏變成猛虎,為護犢子在所不惜。這就是中國女人的品性,既能如鋼烈,亦可繞指柔。
母親生育了九個子女,盧秋田有六個姐姐,兩個妹妹。年長盧秋田十二歲的大姐盧克瑾和秋田最為貼心,也對秋田的成長有很大的影響。大姐很美,年輕時很像電影明星白楊。自負美貌的大姐便經常“嘲笑”弟弟,說:你長得實在太難看了!你看看,我們一家子人,爸媽都好看,姐姐妹妹也都很漂亮,怎麽就你一個人,長得那麽醜啊!幼小的盧秋田經常被大姐如此打擊,又訕訕又自卑。然而,這樣打擊的結果倒是令盧秋田憤而發誓:既然長得不盡人意,就要更加努力,在別的方麵做出成績,超凡拔俗!
打擊歸打擊,實際上,大姐對自己這唯一的弟弟的嗬護與關心卻是無微不至的。上小學時,學校離家相隔三四條馬路,姐姐不放心讓弟弟一個人過馬路,每次都是牽著弟弟的手親自送到學校,有時刮風下雨,姐姐索性是背著弟弟去上學。童年的盧秋田由於調皮搗蛋的緣故,上小學時經常被老師留在校內不讓回家。每到吃飯時間不見人影時,大姐便會穿街過巷跑到學校去找,總是會看見弟弟被老師留在牆角罰站,然後,大姐便會遭到老師一頓訓斥,又是道歉又是保證,笑臉賠完好話說盡,方能領著弟弟回家。
有一次曆險,令姐弟倆感情倍增。那時候父親當上了工方的經理,姐姐也當了工會主席,家庭境況略有好轉。姐姐買了一輛自行車,興奮地載著弟弟去鬧市區玩兒。不料到了市區之後,交通擁擠,路況複雜。車技並不嫻熟的大姐一時心慌意亂,手忙腳亂之際,與一輛大車迎麵碰上,當即被撞出好幾米遠!姐姐一時被摔得背過氣去。待得緩過氣來,睜眼一看,弟弟卻已不見蹤跡!天哪!弟弟去了哪裏?還活著嗎?要是這唯一的弟弟有個三長兩短,父母還活得了嗎?自己怎麽回去向父母交代啊!姐姐急了,全然顧不得自己的骨頭也幾乎摔散了架,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惶急地在馬路上搜尋,帶著哭音高聲喊著:弟弟!秋田!你在哪裏呀……周遭喧鬧依舊,卻又似靜寂無聲。無論大姐怎麽喊叫,就是聽不見弟弟的回應。大姐幾乎要崩潰了,像個瘋女人一樣在馬路上來回奔走呼喚,終於有好心人指點,說:馬路那邊有個孩子躺在地上,是你要找的人嗎?姐姐狂奔過去,果然,在離出事地點十幾米的人行道上,自己又瘦又小的弟弟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天哪!他是被撞死了嗎?姐姐衝過去一把抱住弟弟,絕望地失聲痛哭!在這震天的哭聲裏,弟弟悠悠睜開了眼睛。天可憐見的!他隻是被撞暈了!他沒死啊!姐姐感恩地親吻著弟弟的麵頰,暗暗發誓:永遠疼愛這個弟弟,再也不罵他難看了……曆經這一劫後,姐弟倆感情愈發深厚。很多時候,秋田會感覺大姐是他的另一個小母親。他很幸運,有一個對他疼惜憐愛的母親,他的童年雖然備受艱辛,卻充分享受到母愛的溫暖和幸福;又有一個和母親一樣疼惜憐愛他的姐姐。如今,母親與秋田在人海中走散,生死兩茫茫,大姐卻接替母親,依然在人世間陪伴著他,關懷著他。如今,已近九十歲高齡的大姐依然是秋田心裏的溫暖和依靠。
一個在貧困中掙紮長大的孩子,勇猛、調皮、淘氣,幾乎隨時麵臨著丟失性命的危險。然而他畢竟是幸運的,在母親和姐姐的嗬護下,跌跌撞撞卻又毫發無損地長大了。然而,他的小妹克佩卻未能如他那般幸運。小秋田眼睜睜看著妹妹出生,又眼睜睜看著她離去。母親的慈愛到底沒能挽留住她。在自己所有的姐妹中,留給秋田最深記憶的,除了大姐克瑾和大妹克琪,便是那個可憐又可愛的小妹克佩了。
妹妹比秋田小五歲,從生下來起,幾乎就變成了全家人天生的“玩具”。
她那麽聰明那麽漂亮,臉圓嘟嘟的,一對眼睛骨碌碌轉,一逗她就咯咯笑,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天使。
那個時候,家中境況略有好轉,已經從小閣樓搬到了一個正式的房間,雖說也隻有十二平方米,可畢竟是一個像樣的房間,能直起身來行走,還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大人們,包括哥哥姐姐們都很忙,小小的妹妹非常寂寞,隻有一隻流浪的野貓經常跑過來陪伴她。小妹妹與小貓有一種天然的溝通與接近,以至於到了後來,野貓經常會不知從什麽地方叼來鹹魚,當作禮物送給妹妹。
飯桌上,大家吃著野貓饋贈的鹹魚,都會感慨妹妹真是一個天使,連野貓都會被她感動。
每到暮色昏黃,便是妹妹最為欣喜的時候。她總是抱著小貓,趴在窗戶上,迎候著爸爸和哥哥姐姐們的歸來。當時也年僅八九歲的小秋田,每當走到樓下,便會看見妹妹的小臉緊貼在窗戶上,因貼得過緊,小鼻子被壓得扁扁的,甚是滑稽。看到哥哥的身影,便會綻開一個欣喜的、毫無保留的笑靨,轉身咚咚地跑到樓梯口迎候,口裏高聲喊著:哥哥回來了!哥哥回來了……這麽一個花朵般嬌嫩鮮豔的妹妹,三歲時卻患上了肺炎。肺炎,在2013年的當下不過是一個小疾病,在一九四幾年的中國上海,卻是足以致命的頑疾。當時唯一能救她的隻有進口青黴素。然而,當時一直身處貧困線上下的父母對這種陌生而昂貴的西藥一無所知,後來知曉後,那近乎天價的醫藥費卻令父母望而卻步!家裏,八九張嘴嗷嗷待哺,哪裏還有餘錢去購買那比金子還昂貴的青黴素啊!前麵說過,20 世紀40 年代的中國人,在抗日和內戰的損耗下,早已是民不聊生,誰家的孩子有了疾病,唯一的出路便是聽天由命。妹妹亦如此。這肺炎的病菌在她體內肆虐,大人們卻毫無辦法,隻能任由這三歲的小生命憑借自身的抵抗力去和病魔抗爭。母親可以砸碎一隻舊碗,果敢地劃開兒子腿上的膿包,為他施行自創的外科手術,挽回他一條性命,卻沒有辦法把病菌從妹妹的體內驅除。八歲的盧秋田看到,妹妹花朵一般嬌豔的小臉迅速地消瘦下去,變得瘦削蠟黃,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小嘴嘟嘟囔囔的,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盧秋田眼睜睜地看著,生命是如何一點一滴地從妹妹的身體裏流逝,他幾乎能清晰地聽見生命流走時那細微的“刷刷”聲,欲伸手挽留,卻徒勞無功,隻是心急如焚,隻能束手無策。
在那個有月亮的晚上,三歲的妹妹終於還是停止了呼吸。一直陪伴在側的野貓長久地舔著妹妹沉睡的麵頰,哀鳴數聲,揚長而去,再不見蹤影。這是盧秋田第一次真切地目睹死亡。他不明白死亡究竟是什麽,但是,他知道再也看不見妹妹的笑臉,再也聽不見她的笑聲,每當他歸家時,再也看不見妹妹把臉貼在玻璃上,因為貼得過緊,小鼻子被壓得扁扁的,一看見他便歡欣地大叫:哥哥回來了……
再不會了,再不會了!盧秋田明白,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她!幾年前,盧秋田在遠離故鄉的輪船上,失去了他心愛的夥伴“來福”,如今,他再一次沉重地失去了自己鮮活躍動的妹妹。“來福”雖然離開了自己,也許還活蹦亂跳地生活在人世間,而妹妹,卻被一席薄被裹卷,埋進了土裏。
這是為什麽呢?盧秋田一次一次想這個問題。為何中國窮人的命那麽賤?為何中國窮人的生活那麽苦?也許是這一次刺激,讓盧秋田開始從自己一味頑皮搗蛋的玩鬧中清醒過來,開始思考生命,思考人類的共同命運,思考究竟怎麽樣做才能讓窮人的日子有那麽一點尊嚴,有那麽一點體麵。
從某種意義上說,妹妹的死結束了盧秋田的童年,讓他去思考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一味地調皮搗蛋,為窮孩子們偷盜一點食物,或者用惡作劇報複一下脾氣不好的神父,這些小兒科的伎倆都沒有真正的意義。那麽,人活著真正有價值和意義的事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