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推開門一看,天空雲飛霧罩,對麵半裏路遠的樹木都看不清,北風吹得後山林竹葉唦唦唦地響,近處平展如鏡的水田裏落了兩隻白鷺和一小群野鴨在覓食。一艘捕殺野鴨的小船,獵手正在將船從背後慢慢靠近。野鴨們為了生存,顧不上路遠,從北方飛到南方,也顧不上南方的食場有險惡的環境。

晚上,全家人在一起吃過晚飯,我不再裝了,和姐姐丹兒玩在一起。陽為善心中有數,他以為我識破這場包辦、買賣婚姻的背後醜惡後,隻是在想逃離張家,想躲或讓他收回成命!當陽為善賴不過事實時,或許他也會裝糊塗,說他也是被張家人騙了。當我回到家中,因顧及母親,一直沒有當他的麵發作揭穿時,他也揣度到了我的這層顧及,惶惶之心才有所安!

但陽為善也明白,他真要揣著明白裝糊塗是說不通的。張萬山是他表哥,有幾個孩子他怎能不知道,誰婚配了誰沒婚配也豈可不知,孩子的各自基本情況他豈有不曉?即使未見,也必有所聞。他為了撿回從前失去的,為了報複那些在他潦倒時離他而去的,包藏禍心的張萬山就趁機用三十石好田和兩百光洋把他的良心和女兒一起買去。於是,陽為善想從疏財仗義回到重新聚財當財主的路上時,心就完全黑了,親情骨肉便都是犧牲品了。為了圓他齷齪的夢,就要跟著張家人幹瞞天瞞地、欺世盜名的表演了。陽為善麵對著我,麵對著他所謂的掌上明珠,到頭來換的這份財富,一直是心虛害怕的。他是飽讀聖賢之書的人,失此大節,內心應該一直是惶恐自愧的。他如坐針氈,隨時怕會被我揭穿,遭受來自母親的暴風雨。我則因顧及母親,不再想多傷她的心,仍裝得像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使陽為善造成錯覺,以為我真的是那為貪張家少奶奶的地位,圖榮華富貴之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他多麽希望事情就如此風平浪靜地過去。我這當事人安分了,大家不就都相安無事了麽!陽為善拴著母親,抓著我投鼠忌器的思想,揣猜著我不鬧事是貪圖榮華富貴而息事寧人。但他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不管陽為善是把我視為親生,還是他朋友相托的骨肉,他出賣女兒,我都不會饒他。他貪圖錢財的醜惡行徑和嘴臉已牢牢地抓在我的手裏,時候一到,我絕不會盲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依欺蒙拐騙,以我女孩兒的生命和一生的幸福去作男人的賭注,或作另一男人的犧牲品!

母親不會知道我們父女當時各自的心態不正常,各自的心理不平靜,各自的內心有煎熬。她隻看到我表麵平靜如水,在耍小孩子氣,要賴在娘家多住上幾天,還說我不懂規矩,應該一起跟丈夫回去。還說我比她做姑娘時嫁人幸福多了,嫁了這麽個好郎君,尋了這麽個好人家,又當得家,又做得主,有一生享不盡的福!多虧了你爹的麵子與眼力。娘過分相信了這個與她同床異夢的後續丈夫,這是她的悲哀!

陽為善揣度我們心思,好像知道我為了娘不願捅破這張紙,或也是為了自己的將來,接受了女兒命運的現實,便順杆插話說:“都是開梅自己的造化和福氣,我當爹的不過是做了該做之事,盡了應盡之責。隻怕還因為我的事先主觀,少與你們母女溝通,難盡如人意。好在開梅是個賢孝女子,明白事理。還是按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規矩,在張家珍惜這段姻緣,好好過日子。”

陽為善的最後一句話是在暗中警告我,既然顧及不傷及母親的心理感情完整,就要繼續認命獨自承擔一切,懂規矩、不胡來,將錯就錯地錯下去!他跟張家老少一個腔調。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趕忙回避,母親沒有注意。

此時,我又笑著說:“往後,我的事情,我的幸福,我自己做主,不勞別人再費心。我不會去認生就是他家人、死便是他家鬼的死規矩,破道理!”

母親隱約知道些我話中的話,但她善良,不願把事情想複雜,隻輕輕怨埋了一句:“你看,你對爹都說了些啥?小時候太寵慣了!”又說:“大半夜了,很晚了,外麵風也大了。睡吧,睡吧!少說傻話,在家休息兩天就送你回婆家去。回門不當天返回婆家,這已經破了常規呢!我的女兒,不要任性,要懂知足哩!”

陽為善為避尷尬,早回房歇息去了。

我對母親說:“媽,您放心,我懂,我懂!處事我會有分寸的!”

我們說笑著便散了。我與姐姐唐丹兒一起回到了她的西邊房裏,她比我大兩歲,身材單瘦,略高於我,貌若梨花,兩眼珠靈。她一直守在我身邊,從晚飯時就在留心觀察我,注意我的眼色表情,連我咬緊嘴唇強笑的神態她都看出來了。關上房門,她隻說了一句:“妹子,你有好重的心事啊!你在強撐啊!”

我望了她一眼,好驚訝!我說:“姐,我沒……沒有啊!挺好啊!”

唐丹兒又說:“還裝,你當我看不出來,八成是受騙了!”

我不能再裝了,事情已瞞不過我機靈聰慧的姐姐了。於是,我伏在她懷裏嗚嗚地抽泣起來,把一切告訴了姐姐。

丹兒姐姐聽過我的傾訴,像父親疾惡如仇的性格一樣,當時表現得好氣憤好衝動,就要立刻去告訴娘,去揭發偽善的繼父陽為善。

我馬上阻止說:“不可,那樣會於事更不利,會越來越亂,傷及母親的根本,也會連累到姐姐你自己。我們正麵是鬥不過張萬山、陽為善他們的!”

姐姐又出主意說:“你既脫離了張家,不如連夜逃走了吧!”

我說:“也不可,那樣,他們會問娘要人,娘和陽為善都會有大麻煩!”

唐丹兒又說:“妹子,這不行,那不行,難道你就甘心忍辱偷生,去與那傻子過一輩子,去做張家的所謂少奶奶嗎?”

我哭著說:“姐,你怎麽不了解妹妹的心事?我怎會做那樣的人啊!”

唐丹兒一邊撫著我的背,一邊為我擦淚,自己卻也跟著流淚,她說:“開梅,你看這樣行不?我們幹脆還是把這事讓母親知道,憑我們母女的功夫,幹脆離開陽家,又像父親當年帶著全家那樣去闖江湖賣藝為生;若是母親不願去,我們就知會母親一下,我們姐妹雙雙走出。即使母親會遇張家要人的麻煩,有陽為善在前麵擋著,量無大礙,頂多他把所得的張家財物退回!”

我說:“姐姐的主意當然有些可以考慮,但妹子仍不打算這樣做,一是我已落入虎口,不想讓母親來救我也入虎口;二是我身上帶著刀劍,並不想被貪婪的老虎吞食,我想憑自己的智勇藝法玩玩這隻老虎;三是之所以如今隻能將錯就錯,要演戲要裝,不是為了傻子,是為了和我定親、拜堂、回門三件大事他都假戲真作的呆子,我要看他的廬山真麵目,我要與他假戲成真,最後反敗為勝,氣死他們!”

姐姐唐丹兒見我如是說,沉思了一下,止住了淚笑著說:“行,妹子,你有大智大勇,為了你的虎口算盤繼續打下去,妹子,你就把這出戲繼續演下去,我會替你保密。不過,開梅,你得千萬小心啊!”

姐妹這樣溝通心靈後,便寬衣上床睡覺。

後半夜,狂叫的西北風似乎刮得小了一些。躺在**,吹滅油燈,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姐姐唐丹兒歎息了兩聲,似乎開始進入夢鄉說胡話,為我嫁入張家的不幸抱不平,為繼父陽為善的無恥在詛咒,為母親的可憐在流淚,為父親的早逝在傷心。忽然,我側耳聽到屋頂上有屋瓦響動的窸窣聲,不像是風吹得響,風已小了,也不像是老鼠和貓在弄得響,響聲不會那麽固定而持續!

我忽的警覺起來,趕快推了一把身旁的姐姐。“姐,你聽屋上……”我邊說邊去摸火柴點燈。姐姐睡得也很驚醒,仔細辨別之後,小聲說:“妹子,今晚有強盜,別亮燈驚退他們。”說時遲,那時快,我倆已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取下掛在床頭的利劍緊握手中。

我輕聲說:“我上去,你在下,趕快叫醒爹娘,叫起護院……”說著,我提劍一個縱步跳到院中,又一展輕功,騰翻跳上屋脊。

夜黑風高,借著西沉的下玄月色,我看見了屋上的兩個蒙麵竊賊,用餘光順掃了一下竹林,還有幾個黑影在晃動。聽說家中來了強盜,家裏人和幾個護院都手拿器械,舉起火把,圍住屋前屋後,與之打鬥起來了。陽為善不會武功,留在屋內,點亮燈,嚇得渾身哆嗦,連呼:“怎麽搞的?世道真是亂了!”

母親不聽他嘮叨,也不看他熊樣!她見屋上有兩人正纏住我一人打鬥,也翻身騰跳上來,與我聯手共戰一處。兩個蒙麵賊的劍法都不錯,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時而麵刺,時而側破,時而左挑,時而右擋,時而連續快攻,直封咽喉,時而金蛇狂舞,時而雙虹壓頂,時而梅花點點,時而橫刀斷水……我招招都將他們化解了,但發覺他們好像都隻點到為止,並不傷及對方。我感到蹊蹺,也就手下留情,沒有拿出絕招傷及對方要害,但我要揭開這個謎是何因由!

母親上來後,我把一個交給了她去廝殺,並交代不可傷他要害,要活的!

我纏住另一個不放,從東屋頂打鬥到西屋頂,又從屋頂追至院中,並喊:“好漢,請通名姓,請露尊容,夜半三更,為何要來侵擾陽府!”

蒙麵人隻是不理,見我劍術高超,招招都化解了還占優勢,便加大了反攻的力度,必欲製服我求饒不可!

我見他這個態度,殺得性起,一個鷂子翻身,白鶴亮翅,劍到腳到,挑破他的護甲,踢中他的後心,將他從屋上踢了下去。姐姐唐丹兒趕上來,一劍劈傷他一條左臂。他哎喲一聲,負痛翻牆急走。我對此蒙麵人窮追不舍,一直趕往竹林深處,發覺其餘的都溜走了。我要捉住這個受傷的賊,審問究竟,我的封喉劍趕上去轉身鎖住了他,趁機伸出鷹爪功揭下了他的麵紗,並在姐姐的幫助下,把他打翻在地。

此時,強盜開聲求救了:“少奶奶,您饒命吧!我領教了!”

我怒說:“誰是你少奶奶,胡說!”我的一隻腳繼續踩住他的脖子,並說:“本姑娘的劍不殺無名無來曆之輩,趕快從實招來!你們是誰?誰派你們來的?半夜來陽府行竊是何目的!?”

被擒之賊求饒說:“少奶奶,您放過我吧,我真是張家人啦!”

其實,我早已聽出聲音,他就是那個兩次挑彩禮為張家傻子訂婚、騙婚、回門的家夥。我故意說:“張家是大戶人家,麵子堂堂,聲名遠揚,哪會幹這種雞鳴狗盜之事?兩家還是姑表親戚呢!你胡說,還想挑撥嫁禍於他們嗎?拿火把來,讓我照看了來,看是與不是!”

一個護院拿來火把,把他的真麵孔全照出來了!我心生一計,除留下姐姐外,把其餘人都打發走了,然後把他帶到附近一個草棚裏審問起來:“你叫什麽名字,在張家是幹什麽的?今晚的行動是張萬山指使的嗎?”

竊賊說,他叫毛斌,還有跑掉的另一個為頭的叫熊合,都是張萬山請的護莊看院的打手,今晚的行動不為竊財,也不為竊色,隻是警告陽家人,提醒少奶奶速回張家,住娘家是不安全的!也別想逃婚,會隨時有人跟蹤,逃也是逃不掉的。

我本想說,張萬山老賊想得美!姑奶奶想怎樣他管不著,靠邊去!但我想到未達目的,要邊忍後哄再圖行動的初衷,便閃回笑臉說:“毛斌,回去你說,老爺他多心了,我陽開梅說一不二,既已嫁狗,不會隨雞,講了住上三兩天,我就會回張家的,老爺他怎可不信呢?”

我見他被砍傷的手臂流血不止,臉也有些慘白,便忙給他止了血,又令姐姐回家取來藥為他的傷口進行了包紮。毛斌連喊謝謝,還埋怨老東家行事確實不對,一家人怎能用這種下三爛手段,往後這種事,他不會再幹了。東家若不再信任他,他會遠走他鄉。

我已點亮一盞馬燈,轉入正事道:“現在我陽開梅再問你件事,你要老實對我說,說得令我滿意,今後我在張家便不會虧待你!”

毛斌說:“少奶奶,隻管問,凡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我問道:“與我假訂婚、假拜堂、假回門的那個人是什麽人?他為什麽要夥同張家人一起來騙我,他跟張萬山究竟是何關係?不會與你們一樣,是他請的長工和打手一類的人吧!”

“少奶奶,的確不是!但我知道的有關他的情況也十分有限!隻知道他是張家的一個小叔,不是老太太所生,與老爺張萬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張家小叔在張家是沒有地位的,比我們下人的待遇好不到哪裏去!每天都要幹活,聽差遣,不然就沒得飯吃呢!我也是十分同情他的!其餘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了!”

我說:“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往下說了!”

“少奶奶,絕對不是!我是真不知道了,因為我來張家當差的時間還不到兩年,這些我也是聽老管家說的!”一會兒,他耍起滑頭對我說:“少奶奶,要想徹底弄清張家小叔的身世,何以至此,老爺最清楚!有些事,他本人都不一定曉得!”

我哼了一聲,不滿地說:“毛斌,你這餿主意,虧你能說出來,是想應付我嗎?他們曉得能對我說嗎?我會去問他們嗎?那不是進山問狼,與虎謀皮?”

毛斌見我不滿,忙自責說:“對對對,是我這豬腦子進了水,張家小叔的身世秘密,怎麽可以去問他們呢?他們怎麽可能給少奶奶這樣的機會呢?”

我說:“這張家上上下下,還能有誰清楚這事?毛斌,你再想想。”

毛斌見我不放他走,隻是過問張家小叔的身世和他為什麽要充當騙婚角色的事,感到不對我說出個對此事知根知葉的其他人來是不行的。於是他裝著受傷的胳膊很痛的樣子說:“少奶奶,我在這裏不能久留了,熊合他們都在趕回的路上了!其實,這樁由父母包辦的婚姻,我也覺得是缺德的!真正般配的是你和小叔!不知東家為什麽要把事情倒著做!”

我怕毛斌套我的話,警醒地說:“誰要你說這些!討打!我已是張家少奶奶了,沒有不滿足!我想知道的隻是張家小叔的身世,他為什麽要夾在中間騙婚生事!快說,這事,除了老爺、太太、老太太,張府上還有誰知道這事!”

毛斌無可奈何,隻求說完快些脫身,又說出兩個人:“一個是姚管家,他最清楚,但那是個老滑頭,是老爺最忠實的人,肯定不會對你說。另外,夥房裏還有個最了解小叔那段曆史的人,就不知她是否肯告訴你。”

我說:“是不是廚娘徐嫂?”

毛斌說:“對對對,就是她!問她,準能有結果。她在張府時間最長,從十幾歲做丫頭起,如今都快五十的人了。張家有什麽事瞞得過她!公公扒灰啦,老爺討小啦,滅門滅戶啦,霸人妻女啦,等等。”毛斌忘了收口,打了自己一下說:“哎,該死,我沒喝酒也說多了。”

我說:“毛斌,不妨事,我不會向任何人說起的,放心!”

毛斌又說:“謝謝少奶奶。”接著,他繼續說徐嫂:“徐嫂那老女人,我知道她那性情。嘴巴最快,心事雖好,可關鍵事情,她也是不輕易說的!”

我說:“那是我的事了!”

毛斌最後說:“少奶奶,你可甭說是我讓你找她的啊!也千萬甭說是我向你說了這些啊!另外,少奶奶,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去了解張家小叔的那些秘密事呢?他對你有什麽好處呢?”

我說:“因為我恨他!我一定要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好了,不要再多問了。回去,你隻向張萬山匯報,今晚的任務完成得很好,教訓了陽家人,還遭遇了少奶奶不凡的身手劍法,使陽家人都驚出一身冷汗,謹慎不敢造次了。”

我們談話剛結束,母親和陽為善舉著一隻火把尋過來了。我趕忙讓姐姐上前去擋,又令毛斌速速離去。毛斌是習武之人,些許輕傷無礙身手展開,他一個縱步便消失在黑暗中。

毛斌離去後,我在想,從些小事和言談中看出,這人的正義良知還在,往後可能是我信得過、用得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