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那個人,我莫名其妙地越來越放不下心了。我的內心負擔越來越重,因為要和張萬山、張大姑、陽為善們鬥,要衝破他們給我劃定的黑圈,打亂他們的如意算盤。生活教我越來越要做人精,環境逼我越來越要變色適應,稍有差錯,就要危及身家性命,牽連苦命的母親。我必須膽大心細謹慎行事,不甘心一輩子輸給一個傻子,輸給在背後操縱的惡魔。既然他們想當然,卑鄙地設下了圈套,我就要打定主意將計就計,尋回我所愛的初衷,要尋找機會,了解那個人。徐嫂是一座橋,我要借她與那個人溝通心靈。

不管他是長輩還是晚輩,在愛的起跑線上是平等的,嫁給誰,就定什麽樣的名位。我知道在那樣的社會,那樣的大戶人家,在他們叔侄之間,我要把他們強迫我選擇的再顛倒過來,選擇我心甘情願的,無論秩序怎樣顛倒,都會有一場暴風驟雨等著,都會有一場生死考驗等著。吃人的禮教是扼殺青年男女平等、自由、幸福的利劍。但我無所畏懼,即使要翻越高山,躍跳懸崖深淵,遭遇豺狼虎豹,也在所不惜。我從心靈出發的路程沒有封閉,從原地射出的箭越發快速和鋒利起來。為了他,粉身碎骨的膽都有了,我以我血薦軒轅!我以我心成自我!

三天後,我辭別母親和姐姐,又“輕鬆”地回到了張家。日常中,我仍像他們要求的那樣做人待客。從張大姑、張萬山夫婦到其他上下人等,都一點兒也沒懷疑到我的不臣之心。張大姑還稱讚說,好,很像她年輕時的性格,遇事敢作敢當!

毛斌打從敗給我後,服了我,常來找我討教切磋劍藝。熊合等人很歎服。張萬山聽過毛斌、熊合關於那天晚上他們受派夜探陽府的遭遇後,不但大加吃驚,也大加讚賞。好,咱張府有了個穆桂英,我還怕誰?一天,傻“丈夫”寶兒也往前屋操坪觀看我和毛斌鬥劍,逗得傻子手舞足蹈,連說新娘子漂亮,新娘子好劍,新娘子比媽媽好……

鬥到精彩處,熊合見毛斌不但不能取勝,還有漸敗之勢,便舞劍上來,兩個合鬥我一個。我不慌不忙,不亂陣勢,不亂劍法,變幻劍招,出招精準迅捷,使二人也隻能招架不能回手,漸處下風,嚇得傻子突然大喊:“我怕,我怕,新娘子會殺人……”

寶兒傻子邊喊邊往張大姑懷裏鑽。張大姑說:“寶兒別怕,別怕,這是你媳婦與他們比作玩,怎會打人殺人!”

徐嫂也在場觀看,連誇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少奶奶有這身好本事、好武藝,劍劍生風帶電,鋒鋒帶花如雨,左擋右劈,上下翻飛,鬥得毛斌、熊合這些江湖上數一數二的漢子也一身冷汗,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呢!

這時,還有一個人站在一旁也看他們和我鬥了幾個回合,見徐嫂這樣評價叫好,他憤恨地說:“好個啥!再好,也是一朵不懂香臭的鮮花!沒價值、沒意思!”這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家小叔。他從碾房出來,路過看了幾招之後,在徐嫂耳旁丟下這句話便悄悄離開了!

當場的情況就這樣如陣旋風刮過,不再提起。

難挨的日子,在不覺之中,又過了四十多天。通常的說法,新婚之後,那是新人們度蜜月的時光,那是新人如膠似漆的日子,那是人生一輩子中最值得留戀和回憶的花季。你知道嗎?對於我來說,對於看似能戰勝兩個男人實則仍是弱女子的我來說,對於生活在封建製度壓迫下的多數不幸女子來說,在她們成為男性社會的附庸和被男人的專製控製後,那豈止是度日如年的日子?那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隨時會命喪黃泉!我雖然被張家人表麵控製了,但由於我不折的骨性,不滅的生命火種,生存適應的靈活,等待命運轉機的信心,在掙紮中,我還能看到一點兒生活的陽光。我每天保持著心靈的純潔與幹淨,保持著與狼共舞、與魔鬼打交道的警惕。為了生存和轉機,為了人格尊嚴與母親、姐姐那份善良的期望,如履薄冰的日子,我承認提心吊膽、強顏歡笑、當麵融合、暗自獨立做人的累。

但我不承認我有所謂的新婚蜜月,像那些姨太太們諷刺笑話的,那個人誤解恥笑的,是以毀滅自己的青春與生命,為圖眼前富貴而去博取張大姑、張萬山們的開心的,是那種下流無恥之徒。

三姨太、四姨太曾不止一次在走廊裏攔住傻子寶兒開玩笑問他:

“新娘子待你好嗎?你和新娘子睡覺覺耍嗎?親嘴嘴嗎?……”

他們的探問包括張萬山夫婦、張大姑無非都是要證實我和他們的傻子寶兒不能隻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他們還等著傳宗接代呢!去他娘的吧,想得倒美,除非日出西邊,海枯石爛。他們的寶兒比那武大郎還不如,武太郎至少還能做燒餅賣燒餅,還不是白癡。況且我並非水性楊花的潘金蓮,被張大戶所害,便破罐破摔。我有衝出羅網、不甘受縛的生活勇氣與目標哩!

一天,有個五姨太在後花園又攔住傻子問,正被我躲一邊聽到:“寶兒,來來來,今兒五媽好好問問你,你要如實好好回答。回答得好,五媽獎你好多糖糕。”

“你想知道什麽事?你問吧!”

五姨太說:“我問你,新娘子真待你好嗎?和你睡覺覺親嘴耍嗎?”

她還向他做下流動作啟示他,我聽得好惡心!真想上前喝止打她兩巴掌,怕弄巧成拙,使五姨太得了此地無銀三百的口實!且聽這個傻蛋如何回答,沒有之事,他絕不無中生有。

隻聽傻子說:“新娘子好,比媽媽好,新娘子漂亮,她會耍劍,新娘子讓我先睡覺覺,新娘子不要吃奶奶……我看見過爹和媽,還有和你一起親嘴睡覺覺,你們打爹不贏,爹總不肯從你們身上下來……”

傻子的話氣得五姨太哭笑不得,輕輕打了傻子一巴掌:“回答得不好,糖糕沒得吃了。”

五姨太走了,傻子在一旁不高興,罵五媽騙人。我暗自好笑,也走了。我想,傻子語無倫次,雲裏霧裏的話,會讓五姨太想入非非,令她去太太跟前匯報時編出故事討賞。

其實,這一兩個月中,我真是每天先哄呆子睡覺。待他睡實後,我才抱床被子單睡一邊。為怕被張萬山夫婦識破,假裝和呆子睡一處時,也像把他當個木頭稻草人對待,還嚴實守著楚河漢界。如果他稍有不老實,我就提出打他,他就怕了,老實呆一邊不再吭聲。

有天晚上,傻子從他的被窩裏悄悄伸出一隻手來揭我的被子,我驚覺後,提出用劍砍斷他的雙手,他便趕快老實縮了回去。好在傻子蠢得也不懂男女之事。

張萬山們煞費心思,以為花重金給傻子找了房媳婦,鎖於一處,合在一起,男女之事,不用誰教,就是天生會的,上帝造人就是先注入了這種基本功能的。張萬山、張大姑們沒想到,他們因缺德造出的人是個例外,是個捉入雞窩不會下蛋的貨。他們的傻子是個天生的白癡,白廢了張萬山的一廂情願!

但我的示弱,我的忍辱負重,我的委曲求全之計,已經取得了張家人的信任,以為我真的認命了。連太太派的那個暗中跟蹤監視我的那個號小環的貼身丫頭也好像從我周圍消失了。我知道,他們所以派人暗中跟蹤我,最不放心的是怕我與他們家的小叔暗中接觸。在我的表現被他們認為可以放心,以為我認命了“規矩”做人了之後,周圍跟蹤我的影子才一個個消失了,才還我“少奶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