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垮張萬山父子的連續兩場戰鬥結束後,我帶隊伍於次日下午回到山寨,與先回兩天的毛斌會合。打了這樣的大仗,取得這樣的勝利,全體上下都很興奮,希望以後多有這種參戰機會。在路上,背著、推著(車)繳獲豐厚戰利物資的頭領和隊員就毫不掩飾地表露著這種亢奮向上的情緒,他們說:“跟著大當家的打仗,真過癮!大當家真是天生的將才,毛當家的說,她是那穆桂英再世!”奉承的話很多,實心的話也有。
有兩個“匪兵”便議論:“像小秤砣那樣死了也值;那小子死得真像個爺們!小秤砣是何人?他就是毛斌請我上山時,因不服改造被罰過,後來改正表現突出,隨毛斌攻打西河鎮時,英勇殺敵數人光榮犧牲的小頭領。後來一查,他沒有真名,是個苦大仇深的父親被地主老財逼租逼死,母親遭老財家二狗子欺侮,從小失去爹娘四處流浪的苦孩子。因個兒小,身材結實,人們便叫他小秤砣。真是,秤砣雖小壓千斤啊!”
我對大家說:“我感謝各位弟兄。弟兄們這幾天英勇殺敵,表現突出,辛苦了!”
大家齊聲答:“為大當家效力,不辛苦!”
我很激動地說:“多謝各位抬舉我,看得起我。其實我們都是在為自己效力,這句話,你們可能暫時不懂,往後兄弟們慢慢會明白的!這樣吧,回來後,大家先好好休息幾天,吃點兒好的喝點兒好的!待我把張萬山這件大事處理完後,再來隆重慶祝,論功行賞!”
大家又高呼要殺了張萬山!殺了張萬山!
張萬山被關押在離主寨不遠的一間鬥室裏,手腳上了鐵鏈。鬥室加了防護,毛斌派重兵分兩班輪流看守,不許其他人員接近。我回山後,馬上去看了一下,張萬山身上沒有新傷,中午時,我見毛斌親自給他送來酒肉米飯。
毛斌遇上我,退後一步忙說:“大當家,少奶奶,未經你同意,我給他上了酒肉!”
我笑著說:“毛兄不必拘謹,先好好喂著他吧!對這種階下囚,我不會像他當年那樣待他的下人、佃戶和我那樣殘忍。”我看過囚室內一言不發、肥頭大耳的張萬山斜眼瞪了我一眼之後,便低頭吃喝去了。我叮囑一句看緊之後,便拂袖離去!
毛斌追上喊住我說:“大當家,你打算怎麽處理他,總不能這樣老喂養著他吧!”
“依你之見呢?”
毛斌說:“依我之見,讓他悔過自新,與我們山寨簽個合約,讓他照我們的要求,按時往我們山寨繳納一定數量的糧食、錢財等物資,放了回去,你看怎麽樣?”
我知道毛斌仍有同情故主或感恩之意,義氣先於原則。我昂首望著山寨外麵的遼闊天空、麵前起伏的山巒、破落的村莊、荒蕪的田園,凝思有傾,回頭笑著對毛斌說:“這山寨本原是毛兄開創的,我是鳩占鵲巢。怎樣處理張萬山,毛兄自拿主意吧!你剛才說的辦法,你覺得行,就不妨由你和他談談試試!成了我歡迎。不過,要讓我看到他簽的約,放也要兩天後……”
我這是故意賣個人情給毛斌,依張萬山的本性,為了能活命東山再起,他喊你祖宗都行,答應簽下的約隻能是假的不生效的。我想,我怎能把這欠了無數條人生命的罪大惡極的仇人放走?我一方麵同意毛斌演“捉放曹”的戲,一方麵趕緊密召石頭布置任務,下山通知王強帶人於半路將張萬山再次擒獲交由人民公審。果然,兩天後,毛斌拿著張萬山蒙哄過關的合約,放他下山了。毛斌為報久在張府之恩,捉放了“曹”,“曹”卻再被我安排由王強捉住,交由邊區政府人民公審而正法,得了惡人應有的下場!
毛斌不知道此事是由我背後安排。就算知道,張萬山臨死前也不會罵毛斌背主求榮了!
張萬山伏法後,太陽照在金雞山上,四周鬱鬱蔥蔥。林中鳥鳴猿啼,山泉流淌,清澈見底,流水載著散碎的從綠葉中落下的光華,叮當叮當向山下流去,微風吹拂送來陣陣清香涼意。這天上午,我領著小蘭、冰兒去關聖帝君的寺廟裏遊玩,她們二人還讓我為腹中經受了這次戰爭考驗的胎兒求了一炷香。
冰兒逗我說:“帝君保佑穆桂英帶子上陣,所向披靡。”
小蘭恭維我說:“大當家懷的一定是個小團長貴公子!”
我點著她的額頭說:“死丫頭,嘴真甜,小團長、貴公子的!何以見得呢?”
冰兒便說:“是啊,何以見得呢,馬屁精!”
小蘭對冰兒羞她的話不氣,她偏著梳小辮的頭說:“我娘說的,經大災大難無礙的人,必大富大貴!”
冰兒嘴叼:“那你還是沒說出是懷的王子還是公主呀!該罰!”
小蘭撅著嘴,牽著我的衣角說:“我希望咱大當家為團長大人生個公子嘛!”
我忙裏偷閑中和這兩個丫頭在一起打趣逗樂很開心,便說:“好了,不鬧了,從這裏下山上東邊主寨要近些,你們看身邊還有叮當流泉呢,要有個瀑布就好了。”
冰兒說:“也許有,我們還沒發現。”
我說:“冰兒說得對!我們抓緊走吧,回去吃了午飯後,下午還要開慶祝會呢!”
冰兒和小蘭玩興起了,還要到泉溝去抓小螃蟹,我阻止了:“下次來抓吧!”
我們鑽出茂盛的樹林,爬完大寨主廳前的三百多級石階,站著抬頭仰望藍天。天空正飄來幾團雲塊兒,黑白紅籃黃,真是五色祥雲共飛。那上麵站著玉屏山裏顯聖的關老爺呢,正在欣賞我們寨門前這高高飄揚的新型的“義”字大旗吧!
為慶祝這次勝利,山寨裏由幾個頭領在大肆布置殺豬宰羊,置辦灑宴。大廳裏擺滿了繳獲而來的槍支彈藥、金銀綢緞、首飾、山珍海味、古玩字畫,數條方桌都滿了,有的還擺到了地下。因我製定的紀律嚴明,執行得認真堅決,真還不見有私藏私分者。當然,曾經有過,不說我上山寨之前,就是我來之後,有次三頭領帶領二三十人下山幹票所繳獲的東西,有兩個小頭目就鼓動三頭領私分了,沒有上繳一件。我知道此事後,先嚴厲批評了三頭領無視寨規,破壞了整體的做法。毛斌又給他做工作,使他認識了錯誤,退出了所得的幾件金銀玉器。對兩個小頭目的處理則不同,不要他們退回私分物品,重處他們的鼓動之錯、貪心之錯,罰他們一年之內不得再分任何繳獲的物資。當別人分時,他們隻能看著。這樣他們才怕了,悔了,覺得偷偷摸摸的劃不來,還是走正大光明的路有好處。
宴會前,我把所有的綠林好漢召集到廳前,宣布我和毛斌、石頭、餘洪魁商量好的獎勵分配方案,與撫恤人員名單及數額。包括留守的,每人平均可獲三十塊銀元,有功的還另獎了十塊。毛斌、石頭、三頭領、五頭領等頭目作戰有功,衝鋒在前,是建設發展山寨的功臣,每人獲三根金條、兩件玉器獎勵。還特別對分在五頭領手下的那個因在家受欺壓打擊分不到父親財產怒殺了人被逼上山後一直守紀律,作戰勇敢,表現好的,那天當場回答過我提問,說我辦事公道的胖子,予以表彰獎勵。我聽說,他娘要讓他回去結婚了,我單獨獎了他兩根金條,兩件金銀首飾,還有一匹綢緞。山寨的幾個女子除小蘭、冰兒是我身邊的人,夥房還有三個已婚女子,有一個是三頭領的妻子,有一個是毛頭領的堂妹,還有一個,因婚姻不幸不願回家,我給她們的獎勵,除三十塊銀元外,各獎勵綢緞一匹,兩個女孩子還各給了一對金銀玉器類的首飾。還有要下山結婚的,也給一匹綢緞。撫恤,這是一個痛心而嚴肅的事,兩場戰鬥下來,最後統計出的結果是:死了十一個兄弟,傷了三十三人,其中重傷八人。我宣布,死者家屬每戶發大洋一百,綢緞二匹。傷員除分配所得外,重者再給三十,輕者二十。其餘交歸倉庫充公。
大家聽我宣讀完,齊呼大頭領公正,大頭領英明,大頭領操心辛苦,跟定你出生入死,值。今後你指往哪裏,我們便跟往哪裏!山寨沸騰,山寨激揚。
我便一步步往下引導:“弟兄們,今後我帶你們保衛家鄉,除打擊欺侮我們的地主老財國民黨反動官兵外,還要積極準備打日本強盜,為國出力,你們幹嗎?”
他們齊聲回答:“幹!”
我又說:“派你們去前線打仗,會更多犧牲性命的,你們也幹嗎?”
他們又同聲回答:“幹!”
我再問:“像東北的抗聯戰士一樣,為保衛家鄉,保衛祖國,吃樹皮、草根,啃炒米雪團,沒有吃香喝辣了,也沒有這麽多戰利品分了,還要和敵人鬥到底,弟兄們也幹嗎?”
還是齊聲回答:“幹,幹!死都不怕了,為不當亡國奴,還怕吃樹皮草根?東洋鬼子,讓他們來吧!叫他們比張萬山父子敗得還難看,還慘!大當家的,我們是爺們,爺們都可當英雄的!我們知道你領弟兄們走的是正路!”
我笑著說:“大家說得好!令我唐開梅感動。我們是中國人,中國人是炎黃子孫,龍的傳人。我們不當亡國奴,也絕不當可恥的漢奸敗類,我們要當有誌氣、有力量、團結一致的中國人。我們的中國在世界上曾經是很強大的國家,我們的民族是偉大的民族。我們是爺們,在國家民族受難時要當英雄!弟兄姐妹們,現在你們去二頭領、三頭領,還有石頭兄弟那裏領賞去吧!晚上,我陪大家好好喝一杯!醉了我也不責罰!但若借酒耍瘋胡來,我的龍泉劍又不認人囉!”說得滿堂哈哈笑了。
有人問:“大頭領,你怎麽不要賞?”
我說:“你們都賞了,開心了,滿意了,我就跟著開心高興了!再說,張萬河團長去上前線時,還給我留了花銷呢!”
我披衣仗劍挎槍舉步走出山寨大廳,看到山寨今日如此空前熱鬧的場麵,目射蒼穹,心潮起伏,思緒雲飛。一舉擊垮張萬山父子,這是一場空前的勝利,鼓舞人心士氣的勝利,也是一場撥正航向的勝利。對我個人來說,還是一場泄了心頭之恨之憤的勝利,我們在大山的裏麵,受到了特委的重大表彰。我不知道張萬河知道後會怎樣評價怎樣想,共事幾年,尚不知我真實身份的毛斌會怎樣想。如何看山寨的變化,尤其是人,為什麽會有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他們經營多年,為什麽做不到,總是那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這裏的奧秘在哪兒?真是個人的本事嗎?他應該多問兩個為什麽,找出正確答案,跟上來!我是現在對他公開我和石頭的身份,還是繼續瞞著他們幹下去?請示特委,還是那句話,繼續隱蔽下來為好,待時機成熟,自然會水到渠成!特委的指示英明,那我們就繼續利用優勢在實際中做好工作,等到這一天到來吧!
太陽再次從雲層探出頭來笑了。清風滿寨,著力穿過山林,吹皺山外的田園溪溝、池塘、河流、湖泊。
此時,我舉劍舒展了一下身子,劍鋒停在東方,感覺腹中的生命在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