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和毛斌商量,根據偵察與線報,要組織人馬下山去幹兩票了。他同意了我的意見,操練有幾個月了,山上也快吃空了,是要找兩個大目標顯顯手段,來補充補充山寨了。

說幹就幹,當天晚上趁夜黑風高,“目標”無備,三頭領和五頭領打頭陣,四頭領和石頭打埋伏,我帶小蘭、冰兒斷後,留毛斌和新補充的六頭領守寨,把山下三十裏外一個與張萬山性質相仿、危害鄉裏、民憤極大的惡霸官僚地主幹掉了。他們幾十號保安、鄉丁還沒來得及反應,慌亂中,倉促胡放了幾槍就被三頭領、四頭領帶領幾十名手段、功夫都不錯的飛兵解除了武裝,生生把財主王老虎從被窩中提出戰兢兢交了鑰匙,任兄弟們到倉庫裏搬夠糧食、布匹、油鹽,還有大量銀元、銅錢。這一仗,主要是搞物資給養,財主不備,因無激烈反抗,雙方傷亡人數極小。我方隻有兩人受了輕傷。財主的武裝,進門時,那幾個哨兵,被三頭領他們幹掉了;後來有兩個頑抗者,三頭領、五頭領眼疾手快,他們沒來得及放槍就見了閻王。

倒是石頭領的特工班趕在天亮前,去端掉華南的一個堤防局時,遭到頑強抵抗,裏麵還有兩個功夫不錯的人。戰鬥打了快兩個小時才解決,斃了堤防局長和一名功夫高手,重創的其中一名乘夜逃走,冷不防,他逃走時,回手朝石頭連發兩鏢,石頭躲過前鏢,沒躲過後鏢。所幸隻中了一條臂膀,另還折了一名特工兄弟!

這兩次行動,使金雞山寨的威風聲震華南,令湖區華南警備保安司令張寶國十分震驚和頭痛,縣太爺十分慌張無措。更惶恐的是張寶國的父親張萬山,聞聽殺富反政府官兵的為首之人就是被他當年騙婚遭迫害沉潭的陽開梅時,他全家都惶惶不可終日。他加強了對莊院和在西河鎮上的保安力量,提高了警戒措施,不分晝夜地巡邏守護。為加強力量,還從他兒子那裏要撥了兩個班的正規兵力,讓熊合重新回來指揮。他還不知道張萬火就是張萬河,不知他這個同父異母被他迫害逃走的弟弟竟當上了國軍團長,若知道,早會嚇得神經錯亂起來。如此情勢之下,張萬山父子巴望能早些得到外來的保護傘。據當時內部的可靠消息說,日本人還沒來,他們父子就做好了去歡迎投靠的準備。

我們沒急著去動他們父子。我們有了糧草開銷,還動員後勤炊事班開荒種了些菜、養了些豬,這樣又做了半年的軍事鬥爭準備。期間,張寶國根據下山投靠他的白臉小智囊提供的情報,以為有了可乘之機,親自帶一個連的兵力,由小智囊帶路,從後山悄悄摸上山來。他沒料我們打從這個小智囊叛投後,已在一些上山的要道口都有了重點布防,還加了暗哨。

那天上半夜,當他帶的隊伍,由小智囊引路穿林過障,出現在後山半腰時,便被我們特工班的戰士發現了。我迅速調張萬河給我的一個排的兵力用機槍,分開封鎖要道兩邊,又調三頭領的隊伍悄悄從後包抄上去,我和石頭在上麵兩翼等著他的人馬進入伏擊圈。

不到二十分鍾,他們果然進入。毛斌在要道口指揮,他駁殼槍帶頭一響,機槍、步槍、手榴彈便一齊開火,直打得張寶國不知東西南北抱頭鼠竄,大喊:“我們中埋伏了!”他邊喊邊還槍,連罵小智囊混蛋,提供假情報,質問山上怎麽會有這麽強的火力,竟然有機槍、手榴彈,哪像是烏合之眾、土包子,隻有些破槍和會些功夫的人?他當時顧不上已損失過半的隊伍,像那次攻鬥苙山一樣,在兩個護兵的保護下落荒而逃。這次他本人沒那麽幸運,屁股上中了一槍,是護兵把他背下山的。

據說,他回去就找小智囊算賬。僥幸逃回的士兵告訴他,小智囊已為他賣了性命了。要他命的人正是三頭領,他當時落荒而逃不知去向,正撞上三頭領,被餘洪魁恨罵一聲,手起刀落,便砍下了他的腦袋!

從此,張寶國親自體驗到了我們金雞山寨的日漸強大,不但有一等一的如林高手,還有強勢的正規軍支撐(這個部隊的情況,出現在小智囊叛逃下山之後,他未能掌握),不知是何性質的隊伍了,要剿滅讓他甚是為難。專員、縣長幾次催促再剿,他都不敢再貿然行動,推說省界之處不屬管轄範圍而相拒。

但張寶國亡我之心不死,報仇之心心切,他改換軟的一手,派方春蓮親自帶來兩個人和重禮上山找我,許以好多優惠條件,以期收編我們山寨的隊伍。我念及當年那段舊情,不僅沒有讓她報門而進,還好酒好肉招待了三天。任方春蓮巧舌如簧說破口,我隻說了兩句話:我唐開梅恩怨分明,一、念及同在陽家屋簷下共過些時日,我尊你一聲大姐,今天我還你情了;二、我和張家的怨仇永遠沒忘,必作了結,你說我報私仇也罷!方春蓮還要說,我在小廳裏借用套話,揮動手臂,一語雙關地說:各為其主,人各有誌,我相信此話你也聽說過吧!你告訴張寶國,收編妄想,來打奉陪。方春蓮,方太太,你請走吧!說完,我呼了聲小蘭、冰兒送客!方春蓮無果而返,隻好悻悻地回去向張寶國報告!

金雞山寨的勢力越聚越旺,威震四方,還接收了一些走投無路、願投山寨的新成員,聚有四五百人的隊伍了,是原來的兩三倍了。我把這些都寫到一封信裏,派石頭以偵察名義悄悄送到駐在太陽山的特委機關。我們聚義行道、殺富濟貧、開倉濟民、歸還田土,令政府官兵恨而無奈,令土豪地主惶恐如坐針氈,令百姓鼓舞歡欣。

社會上有的人便猜測:我怎麽覺得他們不像土匪,倒是像共產黨的“赤匪”了呢?連張萬山都有了這種認識,一個下雨天,他坐在賬房向他的管家說:“你說金雞山的那些人,到底是土匪呢?還是‘赤匪’呢?陽開梅若沒死,該入了赤匪吧!”

管家說:“東家,這該死的紅顏禍水,不管她流向哪一邊,都對我們不利啊!”

張萬山不安地說:“是啊,是啊,真沒想到會成這樣!陽開梅若真沒死,下回再落於我手,就不是沉潭再讓她有了逃生機會,我要將她當眾扒光後五花大綁了,親自將她碎屍萬段,方消我母子心頭之氣……管家,那小賤人我看不可能生還的。不過,‘赤匪’猖獗,當下我們隻有加強防備了。”

管家說:“從少爺手裏再借點兒兵吧!”

張寶國說:“不成啊,他自己都焦頭爛額了呢!”

我哪會知曉這些?都是本事不小的石頭潛入張府偵察到的。我們局部興起的如瀾大勢嚇壞了政府、官兵、豪紳、地主,但當時白色恐怖依然嚴重,革命**尚未到來之時,這種局部好形勢,隻是深厚雲層中偶然照射出的幾束陽光,四周黑暗,天空怎亮?我和石頭秉承義姐等先烈遺誌,秘密加入黨的組織後,受特委指示,隻是借助東風做了些事情。以後的革命形勢會怎樣變化,路怎樣向前走,我心中沒有底,需親自往特委跑一趟,匯報工作,得到明確指示。

臨行前,我想起王強、羅幹事他們讓我妥善保管的特委的那個小木箱。沒有封條,隻有一把小鎖,鑰匙王強已交給了我。打開看看,應不算違犯紀律—我主要是想找現成的指示。打開一看,沒有這方麵的內容,隻有幾份人員名單和幾份上級機密文件。附了張紙條:“請同誌代為妥善保管,鬥爭殘酷,為防機關被敵人破壞,不得不防!”找不到現成指示,也了解不到全省全國的革命形勢,去趟特委是必需的了。我將小木箱鎖了,繼續藏在隻有我一人知道的地方,準備帶石頭擇日動身。

第二天,正好是清明節,我利用這個機會與毛斌商量說:“我和石頭要回趟陳家莊,去為婆婆掃墓。寨中事務,這兩天就拜托你和各位頭領了。”

毛斌爽快地說:“這沒問題,你們盡管去好了!代我為婆婆化點兒紙,叩個頭。”

我說:“我替婆婆謝謝你!”

上午,我和石頭簡要收拾行裝,又向小蘭、冰兒交代看好家,由石頭帶路,直奔太陽山的特委機關而去。石頭去過特委機關多次了,路很熟。我們翻山越嶺,過竹林溪溝,田園湖泊。清明時節雨紛紛,我們各帶了把油紙傘。為防路上盤查,我們扮成夫妻回娘家。至下午五點時,我們躲過路上兩處關哨的盤問,順利地到達了特委機關的所在地太陽山。特委的機關是幾棟陳舊的白壁黑瓦舊磚房,大小不一,後麵有一片杉木竹林,東邊有兩株百年老樟,主房門前有兩株四季青,還有一棵桂花樹。周圍還看得見一些花花草草。方圓數裏,都是根據地的範圍,我們經過自己的兩道崗哨,剛上台階就聽到發報聲滴答滴答不斷,幾個穿灰色軍裝的中青年人在走進走出,還有女兵,很是忙碌。

羅幹事(這時,石頭悄悄告訴我,羅幹事已升了組織部長了)知道我們要來,出來熱情地迎接了我們,見麵就直誇我們這段時間所取得的成績了不得,樂得特委穀書記大會小會說了好多次。至此,我才知道我們組織的頭姓穀,這與王強說的那個引他上革命道路的說書人不知是否為同一個人,要問過王強才知道。我與石頭邊朝屋裏走,邊想著心事,隻聽羅部長說:穀書記號召各縣學習你們搞武裝、擴地盤、打頑敵、充實力的好做法,學習你們爭取利用團結積極力量、化敵為友、百姓為重的政治策略,學習你們抓緊軍訓、紀律嚴明、集中兵力、打則必勝的強軍路子。穀書記本是在這裏專意等你們來的,不巧東山鄉那邊臨時發生了一起亟待處理的隊伍內部的事情。他和王強同誌一早就走了!有什麽事就與我說了轉告,穀書記的指示我會給你們傳達的。

於是,我說:“羅部長,我就來詳細作個匯報吧!前不久,我帶信讓石頭同誌也說了一些,所謂詳細,還是些補充和請示:一、能不能亮出我們的身份,打出我們的旗幟,可行的話,什麽時候為好;二、山寨領導層裏,人員結構要不要調整充實,特委能否派個領導才能和政策水平更高些的同誌去;三、下一步,我們想集中力量直接搞掉張寶國和張萬山父子的勢力,一怕沒有把握,二怕特委不批準!所以,發展壯大了的山寨倒使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前麵的路要怎樣走了!”

羅部長用開水給我們泡著春茶,並不急於回答我的這些問題,還是一個勁兒地肯定表揚我:“開梅同誌,你確實了不起啊,使我們機關的同誌在看了你的匯報材料後,都好佩服啊!哪料到一個沉潭少女,一旦經黨接收培養教育,就會有如此大的能量啊!還有石頭同誌,他配合你的工作做得很好,同樣值得肯定和表揚!”

我說:“我們做得還很不夠,有點兒成績是我們該做的,是盡好一個黨員的責任和義務。往後,我們會更加盡責努力的!”

羅部長還是不回答我提出的三個問題,他坐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黃筆記本,打開,扶了扶有些度數的近視眼鏡,望著坐在他身邊的我們說:“你們聽好了,這是穀定黃書記根據邊區特委結合我區實際作出的四點指示:一、革命鬥爭形勢將越來越複雜,繼續隱蔽身份,利用大當家的身份繼續按山寨管理方式開展各項工作;二、加強軍事訓練,嚴格紀律,團結和爭取毛斌形成合力,選擇有利時機擊垮張萬山父子;三、注意國內外形勢變化,為參加將來更大規模的對敵鬥爭,作好精神和物資準備;四、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堅決打擊親日派!”

羅部長問:“開梅同誌記住了嗎?你剛才提的那三件事,穀書記的指示裏已基本回答了你,我就不廢話重複了。關於穀書記的第三點指示,我可以向你們說得更具體明白些,就是我們的國家受到外部敵人的侵略進攻,已到了救亡圖存的階段。去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發生了張楊二將軍聯合通電逼蔣抗日的事件,全國的民族抗日統一戰線正在形成,毛澤東主席在延安作了《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時期的任務》和《為爭取千百萬群眾進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而鬥爭》的報告,所以,國內的親日派、頑固派就會活躍、抬頭,就會為找靠山當漢奸,就會出賣國家民族利益,我們當下的緊迫任務就是要牢牢盯住張寶國張萬山父子等這些危險分子,狠狠打擊,打時務求搞垮他。”

我說:“請您放心,請轉告穀書記和特委領導,唐開梅心中有數了,堅決執行。”並問:“紅梅書記經常提到的老板總隊長和穀書記是否為同一人?”

羅部長說非同一人,他們是戰友,說書人是穀書記,總隊長是老板,他是邊區特委的主要負責人,姓周。

羅部長特意留我們吃飯,夥房還特意為我們燒了紅燒肉和清蒸河鯽。利用休息時間,我順手拿起一份特委編印的油印小報看起來。頭版幾行仿宋體文字赫然映入我的眼簾。按上級指示要求,特委已選派馬奔山、唐丹丹、李渶、吳荷花、劉午陽、陸海等七名優秀男女青年去延安參加革命學習。看到報紙上唐丹丹的名字,我有些不敢相信,一是這張報紙的來曆和真實性,二是我的眼睛是否出了問題,三是唐丹丹是天下同名的嗎?待羅部長請我們去食堂就餐時,我抓起報紙就問他:“羅部長,你們這裏有過一個叫唐丹丹的?”

羅部長望著我,有些驚訝地說:“有啊,是由我們穀書記親自領導的特別行動隊的副組長。那也是個了不起的女同誌,表現很積極優秀,上月選派優秀青年去延安時,她被選中了。開梅同誌,你問她幹什麽?她也姓唐,你們不會是親戚吧?”

我說:“我離開西河鎮時,家裏有個姐姐叫唐丹兒,也叫丹丹。我沉潭前,叫陽開梅,我被張家人懲辦沉塘後,她和母親帶著滿腔仇恨離棄養父遠走他鄉了。那以後,生死兩茫茫都無音信,不知對方下落。尤其是母親和姐姐,那天在祠堂看到那慘痛的場麵,心中隻會想到我已不可能再活回人世了!羅部長,我懷疑這個唐丹丹就是我那隨母親出走陽家的親姐姐。您能把她的詳細情況說說嗎?”

羅部長很是驚訝,向我說了開來……

原來,母親和姐姐出走陽家後,沒有回湘南老家。怕再遇上宿敵尋仇,母女倆仗劍來到了湖北洪湖地界。不久,身上盤纏用完,母女倆隻好在洪湖街頭賣藝為生。一天傍晚,又遇地方惡棍戲弄欺侮,眼見姐姐丹兒遭搶,母親拔劍拚命相救,也不濟事。瞬間,一文弱後生擲出數鏢,其中一鏢削去那正抓住丹兒姐的惡棍的半邊耳朵,惡棍負痛鬆了手。另一黑漢搶先一步於亂中合力掄出母女,逃離現場至葦塘邊的木船表明身份,釋出嫌疑。母親、姐姐被救,趕忙下拜,謝了恩人,要求加入隊伍。那文弱後生就是當時的羅幹事,那黑漢就是穀書記,他們當時領導的是一支湖上赤衛隊。不久,上級又委派他們到洞庭特委開展工作,母親、姐姐隨行。後來,穀書記問母親,您母女既有好身手,當時為何不放開廝殺?母親說:出狠手便要死人,不利於在外求生,我們以圖息事寧人為上。穀書記唯歎息啞然。

母親和姐姐在隊伍上幹了幾年。母親年紀大了,開始在後勤為戰士們洗衣做飯,還教戰士們功夫。姐姐好強,加入了男子的隊伍,一樣摸爬滾打,幾次戰鬥中殺敵出色,很快得到穀定黃書記的賞識,逐選拔進他親自領導的特別行動隊。不幸的是,母親已得了嚴重的肺癆,因缺醫少藥,於前年去世了,墳就在後麵山包上。

當時,他們問過母親和姐姐,還有什麽親人沒有?她們同聲回答說沒有,隻說是從湖南逃難過來的。她們的顧慮,我也當然明白,在那種封建倫理道德、宗族文化統治至上的社會裏,她們不敢也不想去為自己的骨肉親情去擔那“**”的罪名。嫁了雞狗之人,就休想那鳳凰巢裏的事。即使明明知道我唐開梅還活著,也不會貿然相認,那是要勇氣或先清除相認的障礙的!隻有我這不信邪惡的反抗者才敢於無所畏懼,麵對現實;隻有我這被生活、被現實、被禮教教會了如何識別人間虛偽、如何裁判道德、如何斷定善惡美醜的人,才敢問心無愧地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人!

但我不會怨恨我的母親和姐姐,而會加倍思念她們!我說,羅部長,據你介紹來,不用懷疑了,她們就是我的母親和姐姐。姐姐能去延安學習提高,太令我高興了,這真是又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和大收獲。隻是我母親一輩子隨父東奔西闖,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沒享受到兒女的一天孝敬,就這麽早地離世了,令我十分悲痛難受。羅部長,值此清明大節,有幸能見母親墳台,也是幸事。吃完飯,你帶我去叩幾個頭吧!

至此,羅部長也唏噓感歎不已,忙點頭說好。但他說:“今天已經晚了。前三後四,明天上午吧!”

我說好,便讓石頭去附近小鎮買了清明祭品。

真是沒想到,我下山的這次匯報,會整出一段這個縹緲的故事來。辦完正事,第二天上午又去娘的墳前祭拜。掃墓後,便返回陳家莊去婆婆的墳上燒了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