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小蘭、冰兒重新為我們布置整理了房間。毛斌交代要布置整理得像新房一樣,真有心。
晚上,我們患難夫妻久別重逢,自是濃情蜜意,恩愛非常,又是一段人間天上牛郎織女佳話。我們一次次抱在一起親著吻著撫著,長時間纏綿在一處,生怕對方會從自己懷中突然飛走,鴛鴦枕上流淌著我們的熱淚,床單上一次次流淌著我們的**。我們未覺得這是下流,這是齷齪。倒認為這是患難不死男女愛情獲得重生的見證和洗禮,但我們不是基督徒先把自己當成載罪之人走向教堂的那種洗禮,我們不是罪人,我們是被罪人加害的善良人!
春夜長漫漫,整個山寨都很寂靜。春風吹過,山中偶爾傳來夜鳥和野獸的叫聲。我們在**相擁著,真是歡樂猶嫌夜短。我和張萬河雖有久別重逢的歡樂,更有織滿心中的愁苦。雞鳴三更後,我們已毫無睡意,幹脆挑燈夫妻對坐長談。萬河讓我先說這些年所有的遭遇和不幸,以及艱辛尋找他的經曆。我則堅持讓他先說被徐嫂幫助逃離張家虎口之後的事情,並把他為何會找到金雞山的故事告訴我。張萬河拗我不過,隻好先說了起來。他拉住我的手說:“我本欲尊重女士讓女士優先的,怎奈我有負女士太多,那就由我先說吧!”
一九二六年冬天的那個黑夜,寒風刺骨,我得到徐嫂的信息,匆匆收拾幾件行李,帶了些徐嫂為我準備的幹糧和你給我的還有身邊的一些錢財,以及一件防身武器,趁監視不嚴,從屋側麵臨山的一扇後門逃往後山,高一腳低一腳地踩著我平日熟悉的山道往南走。我一怕被張家派出的追我的家丁打手發現,二要防山上可能出現的傷人的野獸,還怕人打劫。我戰戰兢兢躲躲藏藏,有時還要用刀砍倒荊棘往前走。經過大半夜的盲目往前走,快天亮時,終於走出六七十裏的山巒包圍,下了一條下山的小路。我已人困腿軟,腹中饑餓,坐下啃了兩個幹餅,又捧了路邊小溪裏的清泉喝了幾口,方覺穩定下心神,方有心思去想徐嫂放走我後的可能遭遇。昨天,毛斌兄弟講徐嫂因我慘遭張大姑毒手,毛兄還自責他當時成了幫凶。我真是負罪深重,連累了一個多麽善良無辜的母親和好人。你的處境我無法料知,隻估計依你性子和他們鬥爭,肯定會凶多吉少,除非你投降於他們,但絕對不會去想到王強給我講的真把你捆去沉溏的事情……
我吃了些東西,身上有了些力氣,往前走到拐彎處的山坳裏。我發現有一個破敗不堪的村子,好像不久前被強盜匪兵洗劫過。好多房屋都被燒了,兩棟像樣的瓦房也是殘垣斷壁,幾乎不見人煙。陰霾裏,被洗劫過的村莊死氣沉沉,連野狗都見不到一條,我駐足張望四周的淒涼,搖頭歎息了一聲,這是什麽鬼世道,老百姓怎麽連安生過日子的權利都沒有了?我正在自言自語地罵著,思謀著怎樣快速通過這個村莊前往有人煙的地方,忽聽到從瓦屋斷牆後邊的山坡處,有一婦人的哭聲隱約傳來。我壯起膽子尋了過去,一看,一棵古樹下的水井旁,坐著一個五六十來歲的婆婆,懷裏還抱著包袱,似欲投井自殺又還顧念著什麽,難下那跳進鬼門關的決心。我走上前,輕輕喊了聲。老婦人見我突然出現,十分吃驚,急欲躲閃,被我攔住。我說,老媽媽,甭怕,我也是路過此地的逃難之人……老媽媽這才揉了把眼睛,止住哭,打量了我一會兒,又接了我遞給她的兩個餅(我估計她已餓得不行了),確信我不是壞人後,才向我說了他們村莊幾天前被一夥流寇洗劫一空、殺人如麻的慘狀,她的小兒子、媳婦、孫子全家都被匪兵們殺的殺奸的奸致死了,她因去另一個村莊的親戚家小住才躲過一劫,但她的心同樣遭了一場大劫。
我躺在張萬河的懷裏,專注地聽他講著村莊悲痛淒涼的故事,劫後餘生的村莊慘相如同一塊被撕碎的破布頓時塞進了我的胸口,讓我窒息、難受,我催促他繼續往下講,講一點兒使人起興的事。
張萬河將我的臉撫了一把,說:“好,下麵我就給你講些起興的事吧!不準再打岔了喲!”
我答應說:“好!”
“這個老媽媽告訴了我一個一開始難以置信的消息!她讓我帶她去衡陽找她在國軍部隊當師長的兒子。她說,我看你是個實在的年輕人,兵荒馬亂的,逃難終無安身之處,你就把我護送到我兒子那裏,到時,你就在他手下做點兒事,當個差吧!我求之不得,我這不是去當壯丁,而是遇了貴人舉薦。我連忙下跪叩頭,多謝大恩大德。老媽媽把我扶了起來,又在包袱裏找出他兒子平日給她的信、照片和部隊防地。我一看,果真是××軍的師長(後來,他成為一名著名的愛國將領)。
“我領著師長的老母經過兩天的趕路,包括乘船坐車,終於到達衡陽城與這位師長大人聯係上了。我因救了他的老母,還把她送到他家中,這份情是天高地厚的!再加上老媽媽的美言推薦,加上我的長相和為人頭腦靈活,很得這位師長的歡心,開始便讓我當他的勤務兵,半年之後,便讓我帶一個排開展兩次戰鬥。見我英勇不怕死,身先士卒立有戰功,他便升我為連副。連副任上幹一年,因一次上山剿匪,我一人帶著一個偵察排率先悄悄繞過敵人的暗堡火力,直接插入匪巢,平了禍害一方的山匪,再次立功,直接升了營長。後來開拔到嶽州,我便改名 張萬火了。為啥我要將萬河改為萬火呢?因為我總想起我母親的慘死不得報仇,想起在張府上遭受的不公平不得出氣,以及人格的被侮辱和歧視,更想起不能與自己心愛的人廝守,還被橫加棒殺,我不能像水一樣柔軟了,更不得依他們的百順,我隻有滿腔怒火,萬丈怒火要燃燒了。我得遇貴人、好人,扶我有了出人頭地之日,我要報仇了,報一切不平之仇了,擔當起一個男兒、一個戰士的神聖責任了!當今,時局動**,日本鬼子很快就會南下繼續毀我河山殺我同胞,在嶽州時,我就聽說過消息。回衡陽後,我們在師長的領導下,與已被嚇破膽的投降派、親日派進行了堅決的鬥爭,並取得了勝利,令蔣委員長都不得不承認我們是‘守土有責’的勁旅。
去年下半年,我便升了團長,奉命首批調往常德協防。常德是通向湖南大西南的門戶重鎮,當時也有一個重軍把守,日本侵略者正調重點兵力壓境,南下的日軍已達河北。我們不怕,在國民政府的領導下,官兵上下團結一心,一定能夠打敗猖狂的小日本。我們全團隨師座作為首批駐防力量,馬上就要開赴常德,做抵禦日寇的準備了。調防途中,這兩天部隊正好路經我的家鄉華南縣,我請示師座,要求多留兩天,想訪一訪你的消息。師長是個很正義又有人情味的人,很同情我的遭遇,加上我也是他的救母恩人,便對我豪爽地說:‘萬火,把你小媳婦訪到了,就多住兩三天,沒訪到就隨大部隊趕緊追上。估計日本人還得一些時日到常德!’我謝過師座後,留在華南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問的,我估計你已不在人世了!張萬山母子歹毒無比,我們犯所謂‘**’之事,必在我逃離後,也置你於死地了。我隻好把我們的那段姻緣當作一段此恨綿綿無絕期的牛郎織女之戀了,心已死,也不打算娶了。開梅吾妻,這真是我真實的心!”
我聽他講到這裏,真的沒插言。直到他喊著“開梅吾妻,這真是我真實的心”時,我才說:“這真是個離奇而真實的故事,你因遇著個善良老媽媽和他的兒子而在亂世之中轉了人生大運。”我有些俏皮地說:“萬河,你現在是堂堂國軍團長了,還那麽鍾情於從前的那段感情嗎?你哄我的吧!編的吧!生死茫茫裏,你真對我懷有堅貞不變之癡心?那你快往下說說怎會知我未死,找到金雞山上來的。是來剿匪的吧,收編的吧!”
萬河此時也有些俏皮地說:“是啊!是專來收編你陽開梅的!你的隊伍我可不要!”
我把他的高鼻梁刮了一下:“你也學壞了,是吧!”
張萬河說:“天快亮了,不與你說笑了,還是把你想知道的我為什麽會知道你還在人世,找到金雞山來的事說給你聽吧!”
——說來也巧。協防常德,留駐華南的當天晚飯後,我沒帶護兵,便裝一人走在街上,來到華生大藥房前,突然遇上一張好熟的麵孔坐在一家小茶館與一先生聊天,我一眼便看出了他是王強,從小一起長大,一起頑過皮的人,便走上前,大大方方地叫了他一聲。王強很是吃驚,等看清是我後,狠狠地打了我肩上一拳:“張萬河,你這家夥從哪裏冒出來的!都以為你失蹤了呢!你知道有個人找你找得好苦麽?”與王強一起聊天的那人見機便抽身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心腹,寨上的七當家。我和王強便重新要了壺茶,兩碟茶食遠遠近近地聊了起來。我最關心的是我逃走後,你在張府後來的情況,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聽王強說最壞的結果。當聽說你沒被整死,被張大姑母子沉溏後絕處逢生,被他王強救了時,我憤恨中為你慶幸,當得知你現在在毛斌立的寨子裏當了大當家,隻是替天行道,殺富濟貧,並不禍害老百姓時,我高興激動中為你祝福。你活著,還活得這麽精彩,我便請個假,急不可耐地趕到你這裏來了。沒想到,你迎接我的是出鞘的青鋒!
我掙出他的懷裏說:“這還是輕的,我應該關你三個月,向你討回我心中的恨和不平。若你變心了,我曾發誓尋到你後要大缷八塊的。你知道我絕處逢生逃出後,作為一個弱女子為找你受了怎樣的人間罪嗎!為尋你訪你,我真是踏破了鐵鞋,流幹了眼淚,湖南、湖北、江西都快翻遍了呢!有窮人、受苦人紮堆造反的地方,我都去打探,生意場、雜貨行、苦力處、碼頭上,我都去詢問,就像貼海報那樣,滿天下去海找……結果呢,就是一次次讓我失望,一次次令我掃興,又一次次令我不甘心,直到實在無處找了,經人勸醒,便上山當起‘土匪婆’了……”接著,我便把前前後後的事如泣如訴地說給改了名的張萬火聽。我責恨他,這多年,既然混得人模狗樣了,為什麽直到今天巧遇熟人得了我的消息才來找我?
我的話,聽得他唏噓不已,直冒涼氣。對我的責恨,他甘願接受,良心自責,拿不出更多的理由來解釋。唯一的那條理由也是我通得過的可原諒得的解釋,即對西河鎮絕了念,在張家,名為二少爺,實則地位卑微,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唯一的姨媽寫信聯係打聽過,卻沒有音信,便猜測我的命運受了他的牽連,肯定已遭不幸,然後徹底死了心絕了念,隻留恨在心間了,積壓到他心中,變成滿腔怒火,要報仇雪恨了!
這一夜是漫長的,這一夜是幸福的,這一夜也是痛苦的。這一夜,我們倆的靈魂都是被拷問和追訴的。
第二天全寨歡騰,毛斌為我與張萬河重逢團聚擺酒慶賀,我留改名後的張萬火在山寨住了三天。有人以為我會跟他去隨軍當官太太。我說,不可能,大敵當前,我們都有各自的任務,我們商量好了,待驅走外寇,打倒軍閥反動派,勝利之後,再做永久重逢。
臨別,張萬火送給我和毛斌各一支法國造手槍,並給我們山寨留下一個排的兵力和輕重武器數件,以作山寨協防。
我開玩笑地說:“這是你出息得人模狗樣後,重娶我的聘禮吧!”
張萬火站在我麵前笑著說:“嫌不夠意思?那我收回!”
我說:“不嫌,不嫌,多多益善!”
一旁的毛斌、石頭站在一旁哈哈大笑(王強有事,已提前離開)。眾大小頭目跟著高興得不得了,說:我們跟著大頭領發了,跟著大頭領發了!
送走張萬火團長後,我先向石頭賠了禮道了歉。這倒讓石頭很惶恐,他讓我快別那麽說。他說,被我踢兩腳值,也算周瑜打黃蓋,甘願。隨後,我詳細問了他帶人偵察張萬山在西河鎮那邊的情況。我奉命費盡心機改造山寨、積蓄力量,第一個重大的行動目標,就是要去鏟除這個為害一方的官僚惡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