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姐陳紅梅英勇就義後,我從一個對革命的旁觀者、同情者、無知者開始轉向自覺自願和積極堅定,能夠把個人的不幸放到人生社會階級壓迫與國家命運同去思考了。尤其是義姐留給我的兩本書所指明的方向、分析的原因、點出的要害,更能對照現實看得明白,找到關係和原因!義姐和她的戰友們給我的教育影響是更具體、更深遠的!我決心徹底轉變麵對黑暗現實社會與個人問題糾結難清的心理狀態。不再單打獨拚了,變個人兒女情長不理窗外世事的鬥室追求為積極開闊的人生追求,變個人泄恨報仇為解放天下窮人受壓迫受奴役的共同心願,變一時一地的為我的狹隘鬥爭反抗為服務整體利益目標的需要,無論反封建、反宗族,無論為愛、爭人權、爭自由,都要放大來看了,按照義姐他們這些最值得尊敬的人的要求自覺配合進去,重新認識。
確如義姐安撫我說的,這不單是我唐開梅與張萬河的問題,不單是一兩個家庭間發生的故事的問題,也不單是富與貧和仇與恨,誰把持了權力的問題,而是一個整體的社會問題,階級壓迫的問題,國家製度的問題。不從根本上改變這些,便無一切被壓迫的窮苦人的自由、平等和做人尊嚴,更無從有幸福到來。紅梅二十幾歲都不言婚配,就是在從根本上先去改造這個黑暗不平等的社會,從根本上去建立新的製度,加之從前段時間為尋找張萬河一個人執意去了湖北洪湖,江西吉安,湖南平江、瀏陽等革命根據地所看到和感受到的革命形勢的轟轟烈烈,如火如荼,更鼓舞了我的信心,覺醒了我的意識,中國的大地一定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的天空一定會有徹底晴朗的一天,中國的婦女一定會有徹底解放的一天!
義姐就義後,按照湖區特委指示,我一邊接受秘密聯絡點的任務,一邊精心照顧好奶奶。當時,鬥爭形勢也越來越複雜,革命仍未走出低潮。
在蔣介石舉兵第四次圍剿湘北蘇區後,革命根據地,尤其是洪湖地區遭到極大的破壞,二六方麵軍開始轉入湘西中央主力紅軍長征北上抗日,處於白色恐怖中。我躲在陳家莊與婆婆度過了極其艱難的三年,外界與我極少有過聯係,連磨刀人王強也隻來過一兩回,一次還是給奶奶送上級照顧她的補給。
三年多裏,我殷勤地照顧婆婆,替義姐盡孝。婆婆也視我為親生,老人內心憂慮過度,身體也不如從前硬實了。我便跟前跟後,衣食茶水寒冷暑熱,盡量伺候得婆婆舒適一些、開心一些。婆婆舍不下地裏的活和家禽的飼養,我便學著把這些主動承擔下來……
三年多裏,我善意遵照上級指示,瞞過紅梅犧牲的事,讓紅梅的形象總是還鮮活地活在老人的心裏,如就在她跟前。逢年過節,窮人雖沒啥講究,不去粉飾鋪張傳統的佳節倍思親,卻是婆婆與我兩個人最難熬的時段。我總是先安慰婆婆說:“婆婆,我義姐在那邊學習培訓,任務重,上級要求嚴格,肯定時間是有些緊張的,日子過得也肯定是很有意義的,生活得肯定也不錯的,隻是遠些難通音信。那天,王大哥送生活費來,向我說起過,讓您隻管放心!”
婆婆端起飯碗便含糊點頭:“好,好!”眼淚卻成串掉進飯碗裏。
每當這時,我便說:“婆婆,我們再堅持一兩年吧,等主力紅軍把反動派和他們的走狗再多消滅一些或掃淨了,我義姐他們也就會隨大隊伍回來的!”
婆婆笑著說:“那敢情好啊!我從上海小刀會起義殺洋人、殺反動派,盼的就是這一天,能把那些壞東西徹底掃清,能有窮人自己做得了主的一天。”
我白天用盡法子編著事兒哄過婆婆,晚上自己睡在**,那已能理清,卻排解不掉的兒女情長的事,比“剪不斷,理還亂”稍好了些。但母親、姐姐遠走他鄉也不知所終的事,總會像青藤一樣不經意地爬到高高的心樹上來**悠,纏得那麽緊,纏得那麽傷神,她們還好嗎?她們在幹什麽呢?她們也想我嗎?她們還活在世上嗎?為什麽還是沒有一點兒消息傳來呢?我為此曾付出的努力、辛酸你們知道嗎?現在我奮力重新做人了,不再糾結自損心誌了,我在全力寫出新的自我了。你們應該理解,為我高興啊!我現在有了新的親人,非常意義的親人,我一刻也不能離開她了!
這年的大年日,沒想到是婆婆最後的一個年。早晨,刮著霜冷的南風,門都不敢開。村子裏放鞭炮的人極少,似乎這個年與他們無關,過不過都一樣,有的幹脆就把年關看作一道難關,尤其是上年遭土匪襲擊,打死了親人的家庭。正因為是年關、過年,婆婆還是講究吉利,讓我特意去集上買了兩掛鞭炮、兩對紅燭。守歲接年時,放了掛五百響。初一大年日,又放了掛五百響。婆婆說:“爆竹驅邪,圖個吉利氣氛。”三十日,婆婆讓我殺了隻雞,煮了條魚,煎了盆豆腐,炒了兩碟青菜、蘿卜。婆婆親自裝了三碗供飯,點上紅燭,擺上三杯酒放在家神位下。
我說:“婆婆,不是往年隻擺兩碗供飯嗎?”
婆婆淡淡地說:“閨女,要擺三碗了!”她還把我當未出閣的姑娘對待。她說:“開梅,頭一年你們說我孫女在外學習開會的事我還相信,後來我就慢慢地不信了,我心裏已有數了。我的紅梅本是個知情順理懂事孝順又細心的孩子,在外學習開會,再忙再累,大時大節裏,她也應抽空回來看看我的;她不看看我,她的學習工作也會不安的。再說,隊伍上的首長也有爹娘長輩,不可能那樣不講情義的。怎麽可能,一望不回,二望不回,三望四望還是不見她回啊?這樣,我心裏頭就全明白了。梅丫頭,我的乖孫女一定是為打反動派打匪軍光榮了。你們也不用哄我了,再哄我老太婆,我的心隻會更痛,更難受,隻會碎得越抓不攏來!”
婆婆顫抖著手,把一杯村酒奠在地上說:“開梅,這兩年,奶奶我不是在過日子,我的心是在滾水裏翻騰啊!”
我扶住婆婆坐到椅子裏,趕忙說:“婆婆,你想我義姐太多我理解,我懂得做奶奶的心。但你想多了,我紅梅姐那麽聰明有本事的人,怎麽能有什麽事呢?奶奶你一定想多了吧!”我義姐、紅梅姐輪換著呼,婆婆、奶奶輪換著叫,怎麽順嘴、怎麽親切,便怎樣叫,我習慣了!
婆婆抹了把淚說:“閨女,你還要瞞我啊!沒用的,我老太婆也是有見識的人,不傻,怎會猜想不到呢?這兩年家裏日子過得這麽反常了,連村裏常找她去做魚生意的石頭、大力都沒有來上過門了,那磨刀師傅也極少見他來找你們了!不是紅梅出事了是怎的?況且,我有天晚上走近你的床前,聽見你蒙著被子在哭她叫她呢!開梅,甭再瞞我了,她為殺國民黨反動派丟的命,有種,值,沒負她爹的教養,沒負組織的培養信任!奶奶我雖痛,雖恨,但驕傲!我頂得住,不會怨!隻恨這吃人的世道啊!”
我見對這個精明、堅強、慈善大度的老人實在瞞不住了,該是麵對一切擔當的時候了,便徒然雙膝跪在婆婆的跟前,抱住她的身子失聲痛哭起來。我淚流滿麵,斷斷續續地哭念道:“奶奶,我堅強慈善的好奶奶啊,近幾個月,我見你每日用飯或做事總是麵對東北方發呆出神流淚,一站常常就是個把時辰,神思恍惚的,我的心裏就早已有了猜測,心也就有如油煎刀割啊,就知道奶奶的內心負擔有多重,壓力已撐到了極限!我又難以幫你分擔,隻好整天笨嘴笨舌地安慰勸說你啊!”
於是,我便把紅梅姐奮勇殺敵、英勇就義的事簡要地告訴了奶奶。我以為奶奶聽完我的真實敘述,會昏倒在燭光閃閃的供桌前。沒想奶奶倒長舒了一口氣,抹了一把淚,將我拉起來,並拿衣袖替我擦幹眼淚說:“好啦,孩子,我們都不哭啦!看到你,我又看到了我的紅梅孫女。你不也叫梅子嗎?紅梅、開梅,紅梅開了,開在冰天雪地了!春天不會遠啦!”我萬沒想到,婆婆會在激烈的情感轉換中說出這麽詩意哲理的言語來,看來婆婆真是曾在大都市生活過、鬥爭過的有閱曆有知識的老人!
這個年,我守著婆婆索然無味地吃完有些悲涼、有些愴然的年飯。
婆婆第三天便病倒了,也就是大年初二,婆婆便一病不起了。
王強一天晚上到來,我作了匯報,又用了藥,婆婆的病仍無濟於事。我說我就是她的親孫女,我會為她養老送終,讓她寬心盡快好起來。她望著我,拉住我的手點頭,老淚縱橫,表示感動至深!勉強吃點兒米粥後,婆婆便念著:“紅梅紅梅,我的乖乖孫女,奶奶就要來和你相見了!”
婆婆對孫女情感的執著深沉,使我心碎加速,血濃於水的親情無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