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天,我和婆婆坐等義姐歸來。她為義姐飛針走線縫補衣服,納著祖母的白發親情;我學她捧書攻讀,領會書中要義,汲取書中力量,完成她的希望。隻願她能如我的心願於這天回來,又和往常一樣,風塵仆仆地突然站到我們麵前,吃一次我親手為她燒的晚飯。可是,一等、二等,不見她回來。掌燈了,又雞叫了,仍不見義姐回來。總覺得這個日子異常,婆婆和我都從來沒有這樣等過她,好像是個世界末日,是親人最後一聚的日子。

義姐沒有回,我和婆婆連著兩晚都失眠了。婆婆明顯哭過,眼裏掛了紅絲。我在這種時候,要學會鎮定,何況沒見事實,隻是人未回的胡猜亂想,我要繼續寬慰婆婆,讓她不必多想,吉人自有天佑。婆婆少了言語,我們在沉默中等待。

兩天之後,果然傳來了紅梅被敵人殺害壯烈犧牲的消息。我們不敢去想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來到了。不過,這個悲痛的消息,組織上隻能讓我一個人知道,要繼續瞞著婆婆。

當時,我怎麽也不肯相信,以為傳信人搞錯了,是訛傳。她才年僅二十三歲啊!一枝開在冰岩上的梅花,尚未開足啊,一陣狂風打來,傷到了她生命的根節裏,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了。她的犧牲對我是晴天霹靂,令我悲傷,令我惋惜,令我肅然起敬,更令我憤慨,怒火燃燒,比自己當初遭遇沉潭時還憤恨還紮心!

我若當初因叛逆婚姻而死,那隻是成了封建罪惡的一道祭品,一種無奈,頂多是一種血淚控訴。而義姐今日之真死,則轟轟烈烈,成了射殺進反動派心中的一顆炮彈,一柄利箭,意義非凡。義姐她和我相處的時間雖不長,卻是我很好的良師益友!我還有好多的事要向她請教啦!還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向她說啦!還有好多的人生命題望她幫我解答啦!還有好多好多的戰友同誌的友情沒有來得及敘啦!還有白發奶奶的養育之恩,她沒有來得及報啦!她還有好多的女兒矯情沒來得及撒在奶奶的懷中啦!這些痛心的遺憾本不應該出現在她的青春生命之中,是黑暗的社會,萬惡的敵人強加的,是他們野獸一般殘酷地剝奪了她花一樣的生命,剝奪了她的自由幸福和追求,也剝奪了我往後親近她愛她與她同床夜話的權利。我好恨,我好氣!這打擊不亞於自己的沉潭遭遇,不亞於仍潛於心海深處的對張萬河的那份情感傷痛,其不幸帶來的毀滅中的意義與啟示,更大於兒女情長中因愛的**燃燒而過於自我過於封閉或過於張揚的生命主題。它激起了我一個小女子對那吃人的黑暗社會與一切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們的憎恨、憤怒與反抗的勇氣。我開始重新審視人生的道路目標,比第一次覺悟有了更新的認識,我不止要參加義姐他們的隊伍,而且堅定起要去做義姐那樣堅強的戰士的決心!

紅梅姐的犧牲不敢讓婆婆知道。這事,也許要瞞得她老人家離開這個世界的那天。若讓婆婆知道,按常理,老人那撕肝裂肺的內心慘狀我不敢想象。他們特委的決定是對的!

那天上午,我恍惚中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關上門再讀那本《新青年》雜誌,婆婆思想兩天,又自寬著下地幹活去了。我正讀得專注起來,冷不防看見王強的麵部輪廓出現在糊著皮紙的窗戶外。他避開眼目,急切將我召至竹林深處,不讓婆婆知道。與王強同來的還有一位姓羅的年輕同誌。

在竹林的一處坡坑下,他們先交給了我兩樣東西,然後打消了我不願相信的心理,慢慢悲痛地向我說出了義姐紅梅的犧牲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並說,特委指示,不多的撫恤金由我代管,對奶奶要作長期的善意隱瞞,不要傷害這麽一位忠誠善良的老人的心,隻說是由組織上抽調一批幹部去了南方的都市裏培訓學習去了,還可能要派往蘇聯。兩樣東西,一包是她的遺物,千萬要藏在婆婆不易知道的地方,另一包是五十塊銀元,組織上在經費好些時,還會由人送些來。婆婆的生活一定要照顧好,她是紅梅唯一的親人。

姓羅的同誌說:“開梅同誌,組織上已多次考察了你,對你很信任放心,你苦大仇深,從同情革命到參加革命立場堅定,情感樸素,犧牲小我融個人追求於共同目標,請繼續保持鬥誌,在清醒中更加成熟起來。紅梅同誌給你的書都讀了吧,你有文化,要加深領會!”

我說:“讀過兩遍了!”

羅同誌望了一眼王強說:“你們真是沒看錯人!”

這時,王強接過話題說:“陳家莊沒有大戶,隻有二十來戶貧苦農民、漁民散居,地偏隱蔽,組織上考察過了,今後這裏就是特委繼續使用的聯絡站,暫由你負責。所以,你上次從野雞坪回來要求一起跟我去參加隊伍不能答應你,是條件不成熟。那段時間,我知道你又去了湖南、湖北、江西的一些地方繼續尋找張萬河。可以說,你已到黃河了,心已到岸了。收心後,你目前的主要任務就是照顧好奶奶。”

我點了下頭,保證聽命完成任務。我當時邊聽邊哭了,已泣不成聲,要求王強與特委同誌把義姐紅梅是如何犧牲的情況告訴我!為什麽這次會遇到如此不幸,是否出了叛徒?

王強說:“紅梅書記,那天,在嶽州小麵館收到我送去的特委緊急通知後,不是聯合洞庭湖區的數支遊擊隊在湖上與西河鎮連打了兩個漂亮的大勝仗嗎?特委根據敵我形勢變化又作了新布置,洞庭湖區有的縣市的革命發展不平衡,反動勢力統治猖狂的地方,那裏的群眾沒有很好地發動起來,甚至很害怕,加入了農協的或參加了遊擊隊的人中途又退了,其中有的人反過來還為敵人賣命,東邊的黑山嶺鄉便是一個典型。紅梅同誌這天利用做魚生意為掩護,從太陽山總部開完緊急會議後,領取特委新的武裝組織發動群眾的任務,帶上兩個同誌,連夜趕到了黑山嶺鄉。

“那天夜裏,她以特委特派員的身份組織黑山嶺鄉支部一班人和一些骨幹在一戶可靠的骨幹分子家的一間很僻靜攻可守退可走的老屋場開秘密會議,周圍小山上還布了哨,會議有二十幾個人參加,大家還帶了家夥。紅梅是想得很周到的!會上,紅梅書記傳達了特委年終將要組織更大規模暴動的消息,和目前兩個月內將要開展的緊迫工作,要進一步發動群眾,團結利用好骨幹力量,發展武裝,貯藏糧食,嚴格注意危險分子,控製不可靠分子,抓住時機,嚴厲打掉黑山嶺鄉地主惡霸勢力,打退清鄉會、反動團防的進攻!還有紀律和保密工作,她都作了充分強調。

“生於黑山嶺鄉在西線工作、偽裝積極的交通員楊觀潮也在場,自告奮勇願意為陳紅梅承擔危險任務。紅梅一直覺得他可信可靠,便派他去偵察張寶國設在黑山嶺鄉團防武裝的設防情況。紅梅萬沒想到的是,此時楊觀潮已於上次暴動撤退中,在送信途中被張寶國的人捉住,先是當嫌疑,後是苦打招供叛變投了敵,成為繼續安插於革命隊伍中的內奸。當他得知陳紅梅受特委指派來黑山嶺搞發動串聯和當晚要召開重要會議的時候,前一天便將消息傳送到了黑山嶺、團防所,自己則繼續留在現場開會,並主動請纓麻痹大家,借機中途脫殼。

“陳紅梅萬沒想到這是一條狡猾的毒蛇。當他們深夜的會議開至一半時,土山後麵突然傳來槍聲。說時遲,那時快,一個暗哨的遊擊隊員負傷後,急慌慌捂著流血的胸口闖進門口說:‘快,快撤,被包圍了!我發現楊觀潮直朝敵人方向跑去了,我喊他站住,他加速往前跑,回頭向我開了槍,接著黑壓壓的好些人便圍上來了……’負重傷的隊員話還沒說完便倒下了。

“陳紅梅馬上拔槍,指揮在場人員迅速撤離疏散,並迅即銷毀文件。五分鍾不到,張寶國和團防所的人便把老屋包圍了。陳紅梅利用她的指揮才能和了得的功夫,與另一名也有不錯功夫的青年男子,槍擊劍劈鏢殺,立即殺翻了圍堵上來的十幾個敵特。同時,她跳出包圍圈,主動把更多敵人吸引過去,讓其他人趕緊從後山側麵撤走。還好,撤下來有半數以上。

“張寶國沒有親來,他的一個得力幹將來的,就是原張萬山手下的熊合,現是黑山嶺鄉團防所與清鄉會的頭頭,他和他的一個叫黑金剛的副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驚呼,好厲害的身手,好厲害的娘們,共產黨裏有了這號人不得了,這比那張家少奶奶陽開梅的功夫不得差,要是人少不用槍子兒,我等都會被她收拾掉。黑金剛不服氣:‘頭,你怎長他人誌氣?看我去擒來獻於跟前。’黑金剛善使長刀、短槍,他怪叫著氣哼哼首撲陳紅梅。熊合隻喊了聲當心,他便先一梭子彈,後舞動大刀,向前了幾十米。

“陳紅梅見來者不善,是個莾漢草包,先左挪右跳躲過他的子彈,待他大刀剛舉近,將劍砍在他的大刀上。大刀落地,令他手臂發麻。紅梅隨即又一劍砍下他另一條握槍的手臂,驚得上來一夥匪特,拚命護著痛得怪叫的黑金剛逃命。陳紅梅不用槍,順手擲出數鏢,又射中好幾個敵兵。熊合站在山崖上,借著蒙朧月光看得直吐涼氣。他仗著人多,重新組織力量,用機槍掩護,反撲過來,把陳紅梅帶的三五個隊員壓製在東山坡的一個角落。

“被敵人壓退時,又有兩個隊員中彈倒下,他們喊,陳書記快撤。可敵人已形成鐵桶似的包圍,撤不出去了!她繼續彈無虛發地撂倒敵人,與他成掎角之勢的那名武功也不錯的男子在用槍和鏢打倒一排圍上來的敵兵後,說,我們飛上樹去和他們打新招。紅梅說,石頭,我的子彈不多了,鏢已用盡了,兄弟,你還有多少。石頭說,我也一樣。紅梅說,我們就用輕功試試吧,看能否趁亂逃得出,不然就隻能待援或拚了。紅梅和石頭取得一致意見,同時亮劍躍向兩棵鬆樹頂上。

“說時遲,那時快,守株待兔的熊合與另一有武功之人,同時向兩條上躍的黑影打出一梭子彈,又擲出幾把飛鏢。不料,陳書記的小腿中了一彈,舉劍的手同中了一隻毒鏢,。書記的得力助手石頭所幸沒中,見狀,他想回頭來救,可陳書記落地被圍不濟事,並命他速撤!石頭隻得含恨逃去。

“熊合笑哈哈走上前。紅梅如折翅的鷹,不能飛起殺敵,被豺狼圍住,束手被擒。熊合得意地說,你是有那孫猴子的本事不錯,但你不看看是誰的手掌伸在你的麵前麽?紅梅怒說:少說廢話,要殺要砍,請便。要不是那無恥叛徒,你們休想得到便宜。熊合仍得意地說,你現在是我手中之囚,哪會讓你就那麽便宜死了?給我綁了,天亮後押到張司令那裏去請賞。若是條共產黨大魚,賞錢會大大的!

“這一切,我躲在暗中看得真切,本是來接應她的,自己力量單薄,武功又不及她。紅梅在事前有過指示,緊急情況下,不暴露自己比掩護策應更重要!於是,隻好眼睜睜地看著熊合一幫匪徒活捉住紅梅押到張寶國的剿匪司令部去了!

“幾天後,華南縣內線同誌傳來了紅梅被敵人殘酷殺害於華南縣沱江邊石磯頭的消息。並說,特委得知紅梅被捕後組織過一次營救,未果。臨刑前,敵人還不死心,對已打得遍體鱗傷的紅梅說她還有生的機會,隻要多少說出一些組織的秘密,便可立即釋放她。張寶國還走到她的麵前繼續**她,多好的身手,多美的青春年華,何必不識時務,跟了那幫窮光蛋造反?隻要你歸順黨國,我保你一個諜報少校沒問題。紅梅麵對敵人的反複威逼利誘,始終隻有兩句話:‘我是個負責的共產黨員,你們想知道的,我都知道,可就是不告訴你!’第二句話是:‘怕死不當共產黨,頭可斷,血可流,甭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氣得張寶國、熊合嗷嗷叫,命令劊子手趕快行刑,於是紅梅便被亂槍射殺了。”

我聽王強和羅同誌說得氣恨填膺,血脈僨張。該死的強盜,發瘋的匪徒,就這樣把我親愛的尊敬的姐姐的生命殘酷無情地剝殺了啊!我說:“我有天一定要為義姐報仇,把與找張萬河這兩件大事同時完成!”

代表特委說話的羅同誌說:“你的宏誌會實現的!我們支持你。你義姐的血灑進沱江,流進洞庭湖,正掀起撼動湖區大地的滔天巨浪。我們從這排天巨浪裏,能看到中國新的明天……”

他們二人向我交代完任務,辦完事,便匆匆離開了陳家莊。

義姐的壯烈犧牲,幸有特委的特別指示,不然我怎樣向婆婆說起啊!他們走後,我常一個人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攀著青竹,麵向地處西北方向的華南縣默默祈禱說:紅梅姐姐,我的好義姐,我的良師益友,你走好吧,你安息吧。待有天建了你的陵園,我會帶著我的後人常去為你祭拜燒紙的!你是巾幗英雄,你是婦女要翻身的榜樣,你是革命者反抗敵人的旗幟,我以今生結識了你為榮,受教過而無憾!義姐,尊敬的義姐、戰友,親密的戰友,你的鮮血不會白流的!你堅持的神聖事業一定會成功的!把酒淚滔滔,我的好義姐,你瞑目放心吧!婆婆就是我的奶奶,奶奶也視我如親生,我即使沒接受特委的指示交代,也會代你好好照顧她老人家直到終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