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華南縣更恐怖的嶽州城,把我和義姐的心情弄得很糟糕很壓抑。過晌午好久了,我們才想起沒吃午飯;想到沒吃午飯,肚中也就有了饑意。我們便在大市場旁邊一家賣麵食的小店要了兩碗肉絲麵條,坐到小店一角的方桌上吃了起來。
我們無意中聽到對角桌上兩個男子在說,這次被抓的共產黨好是英雄了得,不但工友們聽他的號召,農民也聽他的指揮,都抱團起來造反,搞得反動政府驚惶失措,手忙腳亂,隻好鎮壓。湖南、湖北都發動起來了,反動派鎮壓也不怕,造反隊伍屬鐵路上的最積極。這個好了得的共產黨聽說他原是個警察出身,他還自己派兵抓過自己呢,真是條文武雙全的智謀漢子……
有個人把話攔開說:“老鐵,我的爺,你小點兒聲,你個牛脾氣,怎麽老不信勸?說話注意些場合,若是有他們的探子聽出,又會把我倆當餘黨抓起來呢!”
叫老鐵的說:“我怕他個屁,這世道我早覺得它有大問題了,遲早要被翻過來的!”
攔話的漢子又機警地張望一下周圍,將老鐵的酒杯按住說:“老鐵,今天你的酒不可再喝了!再喝,你的醉話就更沒得邊了。你我都是買賣人,還是談點兒生意上的事吧!”
老鐵紅著眼喝完杯中最後一口餘酒,望了一眼攔酒攔話的漢子說:“好吧!兄弟,就不說那些社會大事了,說你想了解我行當中的什麽事吧!”
我們邊吃著麵條,邊側耳繼續往下聽,隻聽這漢子問道:“鐵老兄,聽說你最近和一個外鄉人叫張萬……什麽來著,合夥做了幾筆茶葉藥材生意。聽說那人頭腦活,蠻會經營,為人還仗義公平,一起賺了不少吧!”
老鐵放下酒杯,也開始吃麵,大吞一口說:“你說那個張長子啊!人是蠻精明,還長得帥氣,原先在老家跟他老兄做過米生意,為些家事不和,兵荒馬亂中逃出來後,我們有天在火車上混熟,談得投機,後來生意上便聯手了,還成了好朋友……沒料想,他有次送貨去陝西,半道中遭了劫,貨被搶、財被劫,人也被打傷得不輕呢,至今還住在鄉下我老父親那裏養傷……所以我恨這個吃人的社會!”
我越聽越坐不住了,他們說的這個茶葉商人張長子的相貌特征太有些像我要找的人了。我便朝義姐眨眼努嘴示意請示,義姐懂我的心,小聲說:“他們不是壞人,那你就上前打探細問一下看,說不準尋不如訪,訪不如撞,好事就這樣被撞上了。”
我邊起身邊想,難道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了?我走近那位快吃完麵的鐵大哥,道了聲萬福,說:“大哥,您剛才說起的那個與你共事做茶葉生意的人是不是叫張萬河啊?”
鐵姓漢子見突然有個小女子走近他身邊這樣問他,便放下碗筷,看了我很久,頗覺驚訝地說:“你這女子,問他何來?你是他什麽人?不錯,我的夥計是叫張萬河!”
我為防讀音不準,字音相混,又一字一字地對鐵姓漢子解釋說:“張萬河,彎弓張的張,大河的河,一萬兩萬的萬!”
漢子說:“對不起,他叫張萬河!不叫張河萬!”
我臉一紅,連忙回頭望了一眼義姐望著我抿嘴笑的姿態,接著說:“大哥,對不起,我聽到他的名字太激動了,慌中生錯。他確實不叫張河萬,而是叫張萬河!”
鐵姓漢子與他的兄弟便同時說:“這女子,請不要慌,坐下慢慢說,你到底是他什麽人?找他幹什麽?”
我便坐到對麵一條凳子上說:“大哥,我是張萬河的妹子,幾年前他在家與父母大哥嘔了些氣,跑出來,一直沒有回去過,也沒有音訊。兵荒馬亂的,真讓人擔心啊。如今,父母都老了,母親為他病倒在床,想見他最後一麵不可得。於是我便與我先生……”我順手指了一下對角坐著的女扮男裝的義姐,接著說:“便隻好四處來尋找打探他的下落。沒曾料想,這也是菩薩顯靈,今天得遇貴人大哥,讓我們知道了我哥張萬河的下落!你們能帶我們前去見他嗎?聽說他受了傷,傷得怎麽樣啊?”
鐵姓漢子說:“你肯定他是你哥哥,如果屬實,我當然會力促他隨你們回去盡孝!”
我重申說:“從您剛才對他的簡要描述、介紹來說,都對得上,不會有錯!我肯定!”
鐵姓漢子四十來歲,聞聲交談之後,我又觀了他的麵相,生得粗眉大眼,方正的國字臉上,顯得豪爽正氣,與他對桌而坐的白臉長衫瘦條的搭檔兄弟判若兩人。他說:“好吧,我送完這位城裏兄弟,呆會兒就帶你們隨我去鄉下見他!隻是不在附近,要走幾十上百裏山路才到得我家,要趕些夜路。”
我說:“那不是問題,隻是耽擱大哥生意,添了麻煩!”接著,我便招呼義姐說:“當家的,這位大哥要帶我們去見哥哥,你把他們的酒飯錢一並付了吧!”
義姐答應著:“好嘞!”便去櫃台結了賬。
鐵姓漢子與長衫小白臉連稱:“怎好沾光,怎好沾光!”
鐵姓漢子送完長衫小白臉,正要帶我們上路去他家見張萬河,我猛抬頭見王強戴了頂破鬥笠進來了,化成個要飯的直奔義姐跟前,伸過手拿隻碗討錢,並雙眼示意我倆。
義姐明白,在他伸出的碗裏丟了幾個銅錢,並迅速從碗底抓回一個紙團,幾乎連我也沒有看清她的動作。義姐是個極聰明的人,抓過紙團後,反說:“汪良,你甭裝了,你以為裝得越窮就越能被人同情討到錢是吧!咱們一個村的,誰不了解你呀,少去賭幾把,少逛兩回窯子,就不用這樣下氣了,對不?”她又有意示意問道:“今天,你路過我內人家,知道我丈母娘病的情況怎樣了麽?”她把王強叫作汪良,臨陣編著他的履曆。
王強早已會意,這是他們地下工作人的特長,我因耳濡目染,自然也明白了幾分,他們有新的任務了。
我也說:“汪良兄弟,你真能為幾個小錢裝窮啊,我都差點兒認不出你了呢!快說,我娘怎麽樣了?”
王強說:“還是水米難進,聽鄰舍說,隻是念他的兒子,怕是沒兩天熬了!”
義姐便搶機對我硬著嗓子說:“開梅,我是男人,我先往回趕吧!若有大事發生,我好去應對!你們女人隻會哭哭啼啼,趕快請這位好心的大哥帶你去見你哥,把那不孝之人喊回來吧!”她又對王強說:“汪良,你反正閑人一個,一天也要不到幾個錢,不如就代我陪內人去找他哥張萬河吧!回來後,我多給你賞錢,怎樣?”
王強會意,連說那好那好,並暗示說:“陳老板,你趕快回去吧!小心路上有瘋狗跟了咬人!來時,我就差點兒被兩條狗咬了!”我知道,他說的瘋狗是特務。
我笑著說:“瘋狗最愛咬叫花子,瘋狗見了我先生,隻怕早沒影子了!”
鐵姓漢子不知我們說了些什麽,附近幾個探頭探腦的家夥也弄不清我們在說什麽。
鐵姓漢子懶得過問,隻催說:“二位,我們上路去見你們的兄長吧!”
於是,我和王強隨那俠義漢子翻山越嶺,渡河涉水,至後半夜時分,來到嶽州×縣一處叫野雞坪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