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收拾妥當,隨義姐陳紅梅準備渡過風浪無邊的洞庭湖,去一趟從未到過的嶽州城,再探張萬河的消息。這是義姐抽空為我專意安排的時間,我內心十分感激她的理解、同情與支持!從沉潭被救後逃出,雖執著發誓尋遍天涯,憑自己一人之力去大海撈針也要去尋訪到他的音訊下落,但中途遇到恩人相助,有東風相借又何嚐不美呢!

雖然還沒有張萬河身在何方何處的目標,仍像王強講的去大海撈針,但總得去撈,撈就得去下海,隻有兩成希望、一成希望也得去!我要去商鋪、碼頭,去軍營、客站,去街頭巷尾,去流浪的人群裏到處打聽他,或去報紙上、牆壁上發現有關線索,就真是去下海撈針,真是那到頭來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也認了。山無棱、地無痕,乃敢與君絕。現在山地尚存,尚自感靈,我豈敢與君絕!

陳家莊離嶽州城隻有二三十裏路,但無大道可通,隻有小路、山路,步行得三四個小時。出發時,義姐仍是用條青長手巾挽嚴頭上,著身寬大的對襟大褂,穿雙卷口青布鞋,手握一條捆有兩條麻袋的扁擔!與我秀氣的裝飾,顯出男子漢的英武壯實。商量好,她與我扮成小夫妻身份進城。不像上次進華南縣城,兩個都是扮的公子哥。吃罷早飯上路後,因陳紅梅熟路,我們走得很快,不到三個小時,我們就來到了嶽州輪渡口的北對岸。

四月的湖麵還不是很寬,對岸的城廓都看得較為清晰。湖麵起了不小風浪,要渡過去,還是會有一些難度。再看兩岸碼頭,義姐說:“與平日有了異樣!多了很多荷槍實彈的警察,還有穿黃衣服的士兵,城那邊隱約看得到更多來回跑動的兵和警察。湖裏過往的船隻隻有少數官船,幾乎沒有民船。”義姐在後麵拉了我一把,小聲說:“今天情況不對,很少見,我們要小心些,你要隨我眼色應變對付!”

我回頭望著她,輕聲說:“既然這樣,要不今天先回去,不進城了!”

義姐陳紅梅說:“要進!若突然抽身回頭,就會引起他們懷疑!城裏氣氛驟然緊張,更能了解打探到一些新情況、新消息。”她用的是雙關語,我當然會意。

這時,幾個警察同時在嚷嚷:“先都排隊站好,到時候一個個地上船。今天,老子們要一個一個檢查。想跑,看你插了翅膀飛去!”

從城裏出來的四五十號人,從輪渡口經過黑狗們一個多小時的仔細聞和嗅,確實沒有找到他們要找的任何證據和嫌疑的人便放行了,其實這是出城後過的二道關了。從出城的頭道關上,稍有嫌疑的人,就已被當局抓去了!但從外麵往城裏進的人是否也要一個個地檢查呢?我想,我身上是沒有什麽值得他們懷疑的東西的,一隻小包袱裏隻有幾件衣服和婆婆為我們“走親戚”掩飾準備的兩隻活雞、活鴨和一把插在小腿褲管中的防身短劍。

我不知道,頭纏青手巾,唇貼小胡子,一身鄉下漢子打扮的義姐——我的“丈夫”,這天真是專為陪我進城去找張萬河,還是另有自己的任務。在出發前和路上,我都不敢問,現在情況緊急,她身上會有什麽物證被警察搜到麽?我未免有幾分擔心。但又想,義姐是何等人,如果她就是那革命者,這點兒風浪對她應該算不了什麽。

我正不安地想著,一個穿黑製服的瘦高個警察說話了:“大家都排隊站好了,渡船馬上要靠岸了,一個個檢查了再上。”

這天,輪渡船偏又沒對開,靠一單開船在渡客。有個從早晨就擠在長隊伍中的婦女在嘀咕:“今天是怎麽了?犯了什麽邪?平日又不查!我還要趕進城裏大醫院去看護我生病住院的母親呢!這為她做的菜都快餿了呢!”

瘦高個警察說:“騷娘們,哪這麽多廢話?今天去看天王老子也要先檢查。”

那個婦女忍氣吞聲,隻好接受兩個警察的檢查,把所帶物件翻來翻去,有的還被甩到湖裏,這才讓人哭哭啼啼地上了船。我在她身後不遠處,看得真真切切,矮個警察利用搜身之機,還下流地捏了她胸部!

輪到快檢查我們了,沒料想,義姐忽然跟一個站在旁邊不遠處叼著香煙的胖警察打起招呼說起了話:“關隊長,您親臨碼頭執行公務啦!今日個怎麽啦!螃皮蝦子都要過刀的!又有哪個吃了豹子膽的煩您的心了!這些人真是不識時務呢!”

關隊長見是義姐向他打招呼,露出笑臉說:“嗨,是你呀,於老板,又進城販魚去!”繼而說:“我看你今天就甭進城了,城裏這兩天出了些麻煩事,鬧騰得緊。正像你說的,這些人吃了豹子膽,不識時務呢!這不,為了捉住他們,一網打盡,到處在加崗加哨!上司命令,防共鏟共,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漏走一個呢!這年頭,當百姓也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義姐聽關隊長如此說過,轉頭假意對我說:“堂客,我們今天就聽關隊長的,先回去吧!”我領會她的意思,讓我此時作起女人態耍起小性子來,我便小嘴一撅,故意說:“我哥哥與爹賭氣都失蹤大半年了,如今爹娘都氣病了,娘已快不行了,要他回來見最後一麵呢!當家的,你是我男人,怎這麽沒良心啊!”我又央求那姓關的胖隊長說:“老總,你就讓我先生帶我進城去尋他吧!聽有人說,我哥在城裏做生意呢!”我還見機臨時編著說:“你們要抓壞人,那隻應嚴查出城的人嘛!他們才想往外跑了活命嘛!你看幾時聰明人明知山有虎,還往山裏走咯!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都善良得很,有什麽可防啊?你看我們倆口子,他販魚做點兒生意賺錢養家,我紡織、喂點家禽過日子,多善良搭配啊!”

關隊長是北方人,四十多歲,胖胖的身軀把一身黑製服繃得很緊,像有人在他身上捆了幾道繩索。他嘟嚕著厚厚的肥嘴說:“於老板,這是你媳婦吧!幾時過的門,還蠻俊俏的嘛!小嘴也挺能的!”他接著我的話說:“如今,共產黨就是利用窮人老百姓到處鬧事,與政府為敵,他們膽大著啦!你看過飛蛾撲火嗎?才不怕死呢!”

我說:“我們又不是那種人,拿錢請我都不幹呢!”繼而轉向義姐說:“當家的,你跟這位長官這麽熟,就看在我爹娘的分上求個情嘛!讓我們搭上這一渡早些過去嘛!”

義姐對我的機敏反應很滿意,對我的話語也很了然心機,便轉向關隊長,在他手心上放了三塊大洋後,說:“關隊長,我堂客今天執意要進城找他哥,且要趕時間,你看怎麽辦?”

我也乘機把手中的一對雞鴨送到他手中,因我見他望著垂涎多時。這個胖隊長平日吃拿卡要老百姓的東西肯定習慣了,成家常便飯了,義姐為做她的魚生意,還不知送了多少好魚和銀錢給他呢!

這時,他的胃口似乎有所滿足,他毫不客氣地接過叫著的雞鴨後,說:“於老板,那就不好意思,多謝了!既然你媳婦堅持要去城裏找她失蹤的哥哥,老丈母娘望得緊,那就不用查了,我信得過,快一起上這班渡吧!”他對兩個執行檢查的警察揮了揮手,作了個讓免檢過去的動作。

我們點頭謝過時,又說:“上岸後還檢查耽擱這多時間嗎?我娘快不行了,望得急啊!”

關隊長說:“我們管進,他們管出,出比進嚴,他們不會查了!”他還叮囑說:“進了城,專心去找你的哥哥,其他閑事一概不必過問。”

但為了打探張萬河的消息,我不願放過任何機會,哪怕藏有危險的地方。我說:“老總,你城裏人脈寬、交際廣,不如就從您打探起吧!我哥就是張萬河,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關隊長把雞鴨交給他的下屬後,瞪大了眼說:“什麽?你找的人叫張萬火,你哥就是張萬火!”

他把河、火聽混音,我把火河發混音,我心中一閃一驚。義姐也猛然有所悟,忙說:“關隊長,你認識叫張萬河的人!那就太巧了!”

關隊長接著搖頭說:“不認識,不認識,你找的張萬河是做生意的,我知道的不可能是他!那是我們嶽州城前駐軍的一個營長,而且他不是你們要找的張萬河,開始我聽混了。去年底,他開拔衡陽駐防去了!你們快走吧,人都快查完了,馬上要開船了,我祝你們好運!”

我帶著新的疑團上了岸,似乎於茫茫大海中發現了那根針的方位和影子了!上岸後,快到午時,義姐帶我到城裏較熱鬧的兩條大街上轉了一圈,我無心去觀賞市麵的繁華熱鬧,連靠北門渡口不遠的高高雄奇的千古名樓也無心去登臨,隻是停留在平日的嘴上說說。讓雙目漲痛的風景,倒是那些無處不在的兵、警察、崗哨,他們無不荷槍實彈,見稍有可疑之人就盤查詢問,還有牆上到處貼的通緝令、畫影圖形、懸賞海告!這些倒是格外吸引眼球!

我和義姐都走近大街牆麵,擠在人牆看了那懸重金的通緝令,張張內容如此。當局要通緝一個在嶽州、在洞庭湖區組織工人、農民造反鬧事的共產黨的工會農運領袖人物,他是一個來自省城長沙的重要共產黨,名字叫郭亮。好多天,一直沒有抓到,每條街巷裏,車站、碼頭、工廠、學校、附近的農村,還在出動一批一批的警察挨家挨戶地搜,搞得全城百姓人心惶惶,麵露驚恐。已殺了不少冤死的嫌疑分子,包括一些愛國進步學生。有的被反動派指認為共產黨頭目的頭顱也掛到了城門口,血腥一片,真是白色恐怖!聽說被通緝的領袖人物郭亮後來因叛徒告密,還是被抓到了,並押往省城長沙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

我見當時的義姐陳紅梅看到和聽到這些,麵色難看,心中顯得十分沉重、十分難受!她未料此次進城又遇到這麽一件對她精神打擊太大的事,此事與華南縣城那被殺害的十四歲少年共產黨的事緊挨著,前後不到兩個月。

我還不是他們組織的人,但我知道這個被反動派殺害的重要負責人對他們事業的開展是多麽重要,犧牲了,損失會有多麽大,留給大家的該是怎樣的悲憤與傷心。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他們的事業正處於低潮。義姐知道他們重要的工運、農運領袖被反動派無情地殘酷殺害,心情一時跌入低穀。但他們的反抗後來越來越激烈了,像他們的領袖說的,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會有反抗!壓迫越烈,反抗也越烈!

當時,我帶著似乎有了目標閃現要去尋找張萬河的事,隻能將同情義憤壓在心底,一時不好再提。倒是義姐抹了把淚,拉住我的手說:“走,我們到嶽州城最大的桃溪橋農貿市場去看看,去探探有無張萬河的消息。去衡陽駐防的那個當兵的營長張萬火,肯定不是他了。再說,你那位先生在兩三年裏,未必就有那麽大的造化;若真是他,良心說不定也大大地壞了,與那些反動派的壞無二樣。”

我說:“紅梅姐,肯定不是他,我不會去想的。何況那人叫張萬火,就是叫張萬河,天下同名同姓者也是常有的!”

義姐說:“你這樣想就好。不過,我們既然進了城,壞的消息、好的消息還是都要抓點兒回去,能多知道些更好!我們都不到黃河心不死,就走著慢慢往下瞧吧!開梅妻,你說呢!”義姐倒開朗、幽黙起來,弄得我失控朝她身上擰了一把。

在嚴酷的事實麵前,證明我們雖各懷追求,但意誌都很堅定,都不是孬種!我翻騰的心空在繼續重複自己的堅定執著!是死是活的張萬河,我都要找到他。是變了心的張萬河,食了言的張萬河,到時我就將他大卸八塊;是那被無情棒打飛散的苦命鴛鴦,我就要與他重整歲月再聚新歡!我不知義姐當時在想些什麽,或許是他們的組織,或許是他們的鬥爭計劃,或許是他們的什麽什麽,我不得而知。

我邊思考邊答應她的提議,隨她走進了人山人海的嶽州城裏最大的靠鐵路涵洞處的桃溪橋大市場。共產黨的要人被捕後,這裏慢慢解禁了。但搜捕他的餘黨的工作仍然在繼續,仍然恐怖,就像我們上輪渡過湖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