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義姐陳紅梅急匆匆地返回陳家莊後,婆婆便一邊忙著給我們收拾晚飯,一邊給我說了一個重要消息。說我們剛走的當天下午,村裏來了個磨刀戧剪的師傅,到處打聽一個身懷有孕的年輕女子。他講了些該女子的長相特點,還說是×縣西河鎮那邊人,問來沒來過這裏,有誰見過收留過沒有。他說,他為找她已大半年了。附近的幾個縣市甚至湖北江西的一些地方他都去找過了,就是沒她的消息。他說她大難不死,不應該逃出鬼門關後在人間蒸發了!看樣子,那磨刀師傅所說的人的情況有些像你開梅妹子哩!他找不到你好急好急呢!

婆婆把飯菜端上桌,久久地望了我一會兒,說:“開梅妹子,他是你要尋找的男人吧?還是你的熟人朋友?”

我心中一喜,推了一把義姐說:“很可能是張萬河!他還沒死!”我三下五除二吃完飯,放下筷子便問婆婆:“那人長什麽模樣?什麽口音?”

婆婆說:“當時天快黑了,我忙著趕雞鴨進籠,說我不磨刀,便沒仔細看他,隻聽他講話聲音蠻洪亮的!接著,他挑起擔子往村口走,也不知他要去哪裏,我便順衝他背後喊了一句:磨刀的,你若有心找她,過兩天再上我們村來看看吧!磨刀師傅耳很靈,反應很快,他覺得我話裏帶著話,便拱手朝我說:‘謝謝婆婆,那我過兩天就再來!’”

陳紅梅吃完飯後,回房便對我說:“你們倆也真有意思,你找他,他找你。缺乏有效聯絡方式,滿世界翻遍也難有結果的。”

我說:“無情棒打鴛鴦散,我和他是那夾縫中偷生的患難夫妻。紅梅姐,事情變故,像晴天霹靂,怎來得及聯係和事先有約啊!他急難中被好心的徐嫂救出逃命,我拚死抗爭遭到沉潭,刀尖上的日子命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沒了啊!”

陳紅梅說:“看來我真不是那事情的當事人,難有此體會。開梅,我說得欠妥,請勿見怪,自寬吧!不是那磨刀人過兩天還要來找人麽?你也是西河鎮那邊人,他雖未留下名和姓,說不準還真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呢!”

義姐說得我的期望值不斷升高,患難重逢那就太值得慶幸了!甚至腦海中還浮出了遠離紛爭,落戶陳家莊,過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的快樂圖景……不過,高興中,靜下心來細想,我又懷疑那磨刀師傅是不是張萬河那冤家了。他匆忙逃走,對張府後來所發生的一切都應無從知道啊,尤其是我命運的沉浮!如果知道我遭了劫難被人救起,那他就逃得不遠,藏得較深,能打聽到張萬山家大小事情的變化,或張家另有人與他暗裏通氣,把我的消息傳遞給他,他才能暗裏訪來此方!但婆婆明明又說,她沒看清他的臉,隻是說話聲音洪亮,而張萬河說話的語氣慢條斯理,很平和!看來,磨刀人是張萬河的可能性應予否定!但我當時想,管他是誰來尋訪,也管他所找尋的人是不是自己,在陳家莊等著會了他就一切明白了!

我說:“紅梅姐姐,你要討生活,你有事忙你的去,讓你整天陪著我,我也過意不去!我在這裏等那磨刀人。”

陳紅梅說:“我也正有此意,你就在家陪奶奶等著他,我明天還要去嶽州販魚賣。”她說罷便說:“不早了,吹燈睡覺吧!你聽,我奶奶的鼾聲都起了!”

我心裏存不下事,乘義姐沒睡著,又問道:“紅梅姐,縣城石磯頭的殺人之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呢!詳細點兒說說吧。”陳紅梅沒拒絕,但她說得似乎很平淡,像個知曉此事又漠不關心的人說的:“國民黨屠殺共產黨,那個縣裏的共產黨內出了叛徒,他為領賞或保命,向敵人出賣了自己的同誌!所以那個跟共產黨鬧革命的十四歲少年也被砍了頭!”接著,她嚴厲地對我說:“你以後跟我少打聽這些,也不要去操這方麵的心。你一個尋夫的心還操不過來呢!懂嗎?”

我嗯嗯著答應,一邊又不甘心地繼續問:“什麽叫國民黨,什麽叫共產黨?都是黨,為什麽要互相仇殺?共產黨鬧的是什麽革命?為什麽會有叛徒?叛徒為什麽會那麽壞?”

紅梅聽著生了氣,不回答我了,教訓我的口氣變得更加嚴厲了:“要你少關心過問這些事!這是要掉腦殼的事,你還不夠資格關心!”

我已與義姐陳紅梅很隨便,不服氣地反駁說:“那你就有資格去關心操心?”

陳紅梅說:“我也不大夠……”接著,她說:“你這死妹子,怎麽有事就要刨根,就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你跟我聽好記住了,今後隻許在這裏老老實實地呆著,不許再提到革命二字上去,記住了嗎?”她說此話時,從被窩裏坐了起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胸口。

我再次嗯了一聲:“是,姐姐,我記住了!”我側過身去時,喊了她一句:“你躺下吧!我真記住了!小心著涼!”

這個春夜的談話,深深地流進了我記憶的長河之中。後來,紅梅在嶽州農村發動群眾搞武裝暴動,也因叛徒告密被捕犧牲,我才知道,她是個神秘人物。當時,她是在怎樣地關心著我、保護著我,知我有尋夫的重任在身,又是如何地在幫助著我、成全著我!

我在陳家莊一直等了三天,磨刀的師傅一直沒有出現,又等了兩天,還是沒有出現。我估計這中間有了原因,要麽他在開玩笑騙人,要麽他要找的那個女子已找到了!

傍晚,血色的太陽落山時,外出販魚的陳紅梅挑著擔從嶽州城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她放下擔子,落座後,我給她倒了碗茶遞到她手中後,便憋不住了,說:“紅梅姐,我明天跟你再進城去,這次我要跟你去嶽州。這幾天聽了你的,天天在家等那個磨刀人,都落了空,看來他在騙人,不等他了。我也不會是磨刀人要找的人!這回進城,還是那兩個目的:一、去大海撈張萬河的消息;二是闊大自己的眼界,把快悶死的心散一散。”

陳紅梅邊喝著茶邊認真地望了我一眼,語氣有些堅定地說:“明天不行,我約了幾個夥計,要販魚到很遠的鄉下去!你個小女子跟著我們礙手礙腳的!聽話,陪奶奶在家呆著或幫奶奶去幹點兒農活,繼續等磨刀師傅。俗話說,好事多磨,說不準還真是你那冤家張萬河在四處找你呢!這個時候,與其張網捕雀,不如守株待兔哩!再說,機遇往往是趕巧的,說不定,你前腳走,他後腳又跟來了呢!我們都不在家,奶奶她個老人家又搞不清,說不定又就像上回我們去縣城那樣錯過與他會麵的機會呢!”

我想了想,那倒也是,不然前四五天的等待,就白等了。我說:“還是義姐想得周全,反正,你以後哪天有空,還是要帶我去一趟嶽州城,不管會了磨刀人後是啥結果,我都要去!聽說那嶽陽樓上看風景好得很呢!茫茫洞庭,煙波浩渺,碧天蘆葦,雁飛魚跳,風光看了讓人當得飯呢!”其實,我是讓陳紅梅不要看著我為尋找張萬河的事整天憂悶不開心而故意說的。

陳紅梅便笑著說:“你這小女子,想得真豐富,此時還有心思進嶽州城看風景,不但是個風流情種,還是個浪漫俠人。”接著,她又開玩笑地說:“明天會到磨刀師傅,要他真是你朝思暮想的張萬河,你就跟他一起去吧!”

婆婆在一旁打趣說:“那敢情好啊!”

我便紅了臉,小聲說:“若磨刀人不是張萬河呢?”

陳紅梅嗬嗬笑過,她是乖人,也是靈乏人,便衝我說道:“開梅,不要顧慮!若來的不是張萬河,我還是答應有空就帶你去嶽州!任你去洞庭湖撈針也罷,去嶽陽樓上借千古樓台觀湖光山色也罷!”

我便道個萬福,朝她道謝!

第二天,太陽收進了雲倉,天空又下起了雨,風也刮得人身上有些涼。陳紅梅還是冒著風雨上路去了嶽州,奶奶沒攔住,我也沒勸住。她還叮囑我聽話,陪奶奶等她回來,說賣完魚就給我們帶好吃的回來,還答應給我買過端陽節的新衣服,把我當小妹妹哄著。其實,我差點兒為人母了,就是年齡比她小一兩歲而已!

紅梅姐那天走了兩個多時辰後,我突然聽到先是東邊的山林中有槍聲響起,後是南邊的湖麵上也響起一陣炒爆豆似的槍聲。距陳家莊二十裏外是一大片蘆葦,春夏之交,到處綠蔥蔥蓬勃勃。那裏的漁民、漁船最多。槍聲為什麽先從東邊山林,後從葦葦水麵響起?不會與紅梅姐有關吧!我繼而想,不會,她明明是上嶽州城的碼頭販魚做生意的!當兵的槍聲奈何去彈壓手無寸鐵的漁民?不會!我自言自語地說:“唐開梅,你別胡思亂想了!”

槍聲早已停了,一切又歸於平靜。但在老百姓心中引起的恐慌,比老天爺的炸雷威烈多了,會使許多人白天無心勞作,會使許多人晚上噩夢不斷,會使有的人神經錯亂。槍聲是流血的廣告!

我帶劍輕輕走出婆婆的土屋,爬上山坡,挾住兩根翠竹,一展輕功躍了上去,試圖把兩陣槍聲處發生的情況看明白。當然,那是徒勞。我揮動劍鋒旋轉著,削得十幾株翠竹上的竹枝竹葉渾渾往下落,像下了一場翡翠雨一般好看。之後,又一個旋風腿舉劍白鶴亮翅,穩穩地落了下來。好久未練了,我覺得功夫並未生疏。

忽然,我聽四五米高的山坡下有人衝著我往上說話:“姑娘不簡單,不簡單,好身手!陳家莊上藏龍臥虎啊!”

我收回劍,往下定睛一看,呀,磨刀師傅!是磨刀人,是磨刀人!他肩扛著一副磨刀戧剪的板凳工具,頭戴一頂破的絳色卷邊牛皮帽,腰紮藍布帶,一身青衣短襟打扮,正露出一顆金牙仰視我笑著。我定睛一看,驚訝道:“哦,磨刀人怎麽是他!”

我連忙跳下山坡,把他請進婆婆的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