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因精神打擊太大,經一場惡戰沒能正常生產休息好,又丟了孩子,覺得很是對不起張萬河,還加之牽掛他的生死下落,總是精神恍惚,內憂不已。下山後,不但沒能好好恢複,還病倒在了陳家莊義姐家,又給她們祖孫帶來驚擾與著急。慢慢調養之中,一住就是將近一個年頭。找人之事,真是無從提起了,但心未死,又總是牽掛著。

這一年裏,虧得義姐祖孫待我如親人。世道艱難,日子雖緊巴,與他們一起同甘共苦,同擔憂患,他們對我從未加怨言。一年前的那場平匪械鬥,使陳家莊上的村民免了山上匪患的侵擾,村民們對我都很熱情尊重,時常在生活上予以接濟、照顧,再艱難也不忘記我,讓我時刻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感動。尤其是義姐陳紅梅對我關懷備至,真像親姐姐待自己妹子那樣體貼入微(親姐唐丹兒有些地方都比不上她)。婆婆有時還分點兒親疏,有好吃的總要給她多一點兒。她在吃時,便要先問:開梅妹子吃過了嗎?有次吃雞,婆婆急得一邊擺手眨眼要她吃著不吱聲,義姐心靈眼活,不理婆婆站一旁的暗示,趕忙說:“開梅,來,我們倆一起把這碗雞湯喝了吧!”並對婆婆說:“奶奶,你不公平,往後不要這樣!”我忙搶了解釋說:“紅梅姐,你錯怪婆婆了,我早已吃過了!你在地裏幹活,還常跑外,體力比我消耗大,是該多吃點兒嘛!”紅梅便不再怪奶奶。

陳紅梅見多識廣,藝高人膽大,常改裝與村裏男子一起上嶽州城去做魚生意。嶽州城臨洞庭湖東岸,而洞庭湖湖麵寬闊,有的是魚。沒有伴時,她還一個人去。賣完魚,還不忘給我和她奶奶帶回些城裏買的可口零食,什麽酥糖、薄荷糕、桂花糖之類,還有時政新聞。這一年裏,我見她總是忙得風風火火,有時臉上掛笑,有時久坐凝思,有時又心神焦灼的樣子,不知她在外麵還有什麽不便告訴我們的事情。

這年年關總算又過去了。進入春天,江南又是草長鶯飛,萬物萌生,水綠風柔。有錢人和沒錢人,富人和窮人,壞人和好人,官吏與平民都麵對著這個世界。生存於這個大自然無私賜予的可愛季節,不同的是,爭鬥謀私、黑暗霸道、手段惡毒的少數人要奴役多數人控製這個世界,汙蒙這個季節,使多數受苦人的心裏沒有季節的美好不美好,隻有世道的不公和黑暗!

經過一年多的調整、修養,我一度虛弱的身體徹底恢複了,用功也沒有一點兒問題,精神創傷所致的心態紊亂已基本調試正常。尋找被這個不公社會逼得無容身之地出走的張萬河的事又浮上了我的心頭。還是仗劍天涯親自尋找他的下落吧,若是這般困守荊州,何年何月才能有那冤家的消息!

一個下雨天的夜晚,我和與我同睡一床的義姐陳紅梅又說起這事,提出要和她一起進城去看看。陳紅梅說:“守株待兔坐等上門當然不是辦法,大海撈針也得先上海邊,這亂世之中,你那張萬河去了哪裏,確實令人擔憂。一年多了,沒有一點兒信息傳過來,不可能死不見屍,活不見人。是個無情郎也罷了,偏還是個有情有義之人。說不定他也在打探你的消息。如此說來,結果是不會很遠的!要不就是去遠方投了軍,或從了商正在發跡中,要麽是運氣不好,仍在逃難,漂泊乞討他鄉,還說不定仍在周圍附近的親戚朋友家藏著,在等時局變化!今天,你又提出來要主動去尋找你的心上人,我豈能不幫你?那就陪你先去附近的幾個大小城鎮尋訪著看看。城裏我有熟人朋友,信息多。若尋到,那便是你小娘子的福氣;若尋不到,在家困久了,去城裏見識一番,散散心也是好的,也不負這桃紅柳綠好春光!”

我笑著說:“那就謝謝姐姐,依姐姐安排!不過,我們還是喬裝的好。這年頭,壞人多,女子不宜拋頭露麵。盡管我們有功夫防身,還是不惹麻煩上身好!”

義姐說:“妹子,你很精細,想得周到,就這麽辦!而且劍都不要佩!”

我興奮起來,開了句玩笑說:“對,謹從大哥!”

第二天,天氣不錯,門前嶺後的桃花李花,還有山坡田野的油菜花早開了,紅的、黃的、白的很豔目,春風吹動,綠樹上有兩隻黃鸝鳴叫,聲音特別悅耳,映山紅在嶺上開得更歡。除了我們兩個不識時務的喬裝者在花間穿行,極少有愛花的姑娘在欣賞它們。山腳下的水田裏有耕牛在耕種,農夫吆喝的聲音有氣無力,好像沒吃早飯,沒精打采,顯得無可奈何!

我們告別婆婆,改為男裝後,隻帶上短劍藏於身上,便上了路,對婆婆說三兩天就回!出門經過屋後那座小山時,我們抬頭望了一眼東南方的嶽州方向,又望了一眼西邊百裏之外的一座縣城的方向。義姐問我說:“先去哪裏?”

我說:“今天先去西邊的那個縣城吧!我在那個縣住了十多年,還從未去過那個地方,不知道是個啥樣子哩!是不是比我們那西河鎮大很多!”

義姐說:“好吧!是我陪你找男人,當然聽你指揮,就先去華南縣城吧!”

我心事沉重,無心玩笑,義姐也不過多說笑。她說道:“開梅,去找你的人,先不談結果,你的心態還是先要從憂傷中調整過來,不必多想,盡人事吧!”

我說:“什麽叫盡人事?是隻做個樣兒吧!是隻盡份心力吧!那不行,我得像孟薑女那樣備足恒心毅力,直到有個結果為止。紅梅姐,你還沒有愛過戀過,你不懂,你不知道那刀山火海中產生的愛會有什麽奇特的刻骨銘心。”

義姐不吱聲了,當然,我不會要求她用大塊時間陪著我去書寫人間癡情:她有她的事,她有她的生活目標!此時,義姐將山間路上兩邊的兩朵映山紅摘了,遞我一支說:“開梅,我理解你的心情,這花是血色的紅豔,我喜歡它,就像喜歡你一樣!戴上它吧,讓它鼓舞我們的信心,溫暖我們的心情。”

我說:“紅梅姐,你對花花草草都這樣有情感,難怪待姐妹這樣好,將來有誰娶到你,那才真是幸福呢!”

陳紅梅說:“世道這麽亂,四處都是戰火匪患,還有外國的強盜趁機來侵略我們的國家,殘害我們的百姓,我立了誓的,兵荒馬亂之中不嫁人,我另有我的事做!”

我不和她爭,也不問她要做的事是什麽。

我們翻山越嶺,穿林走巷,邊說邊走。路不熟就邊走邊問,拿在手中的兩枝映山紅都被太陽曬蔫了,這才丟進路邊的水溝裏。那時不通公路,隻能圖近走小路,經過兩天多的時間,中間在一個小鎮住一宿後,第二天上午來到一條奔騰的江河邊。天氣徒然又變了,江麵雨霧蒙蒙,對岸蒙蒙的細雨中,就是華南縣城高低錯落的城廓,顯得好大一片!

我們從身上取出幾個零錢,坐上了碼頭上的渡船。木船不大,上麵已坐了五六個男男女女,加上我們就七八個人了。船老板說:“請各位坐穩坐好,今年春雨多,沱江水在暴漲了。過河的人比較多,尤其是今天。”船老板五十開外的年紀,生得精瘦,長年風吹日曬,顯得黝黑。他嘴角邊的煙鬥裏噴著刺鼻的旱煙味,問我們道:“你們今天都是往石磯頭去看熱鬧的麽?”乘船人有的答應說是,有的說不是!

我們問:“哪裏是石磯頭?看什麽熱鬧?我們怎麽不知道?”

有個中年婦女對我們瞧了一眼,手指往南的對岸約兩裏處的江堤拐彎的地方對我們說:“小哥,就是那裏,看到了嗎?就是我手指的那個地方,那上麵還有一條大石牛守著哩!傳說,風雨天晚上,石牛會到河對岸的田裏吃禾呢!石牛是神牛呢!不是它,石磯頭守不住的!你們不熟悉,外地人吧?”

我說:“那有什麽熱鬧好看的?河堤彎道處一個擋水緩衝江流的保護江堤的地方,一條河上有好多處呢!神牛吃禾,吹的吧!”

那個中年女子長得也單瘦,皮膚黝黑,兩眼有神,嘴很大,牙有些外露。她說:“縣城的石磯頭與別處的不同。這兩年常有熱鬧看呢!”

義姐好像有心事,她望一眼江麵湍急往北流去的渾濁江水,沒有作聲,好像她知道在石磯頭看熱鬧是怎麽回事。這時,有個漢子對那女子說:“你呀,河東嫂,圞心早被狗咬傷了,那種熱鬧有什麽好看的,光吹石牛靈又有什麽用?”

我感到那漢子話中有話,悄聲問:“義姐,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義姐變得嚴肅沉重起來,小聲在我耳朵邊說:“上岸對你說吧!”那船老板最後說:“各位上岸後,各幹各的事去吧!那熱鬧還是不要去看的好!如今年月,少談國事啊!”

我們一前一後進了縣城,在不大的縣城裏轉了起來,先走到縣衙前看了看,又在兩條鋪滿麻石長條的主街上轉了一下,發現牆上到處是布告標語,這些用紅綠黃紙寫的標語上,都是整頓治安、整肅秩序、防共鏟共等等,有幾處還有畫影圖形,懸賞要捉拿什麽人。

我和義姐想走上前去看個明白,便有兩個背著槍的穿黑製服的警察上前盤問。義姐機警沉著地說:“我們是華生中藥堂的小夥計,說今日石磯頭有熱鬧看,特出來睢瞧。”

有個高個警察不假思索地順嘴說:“石磯頭在城南,你們在這裏看個屁!”接著揮動手說:“快走,快走!等會兒就要從衙裏大牢押人過來了,看熱鬧也要到午時。看到了嗎,鬧共產黨都是這個下場,抓到就會殺,跑了就通緝。管他大人小孩,管他是男人女人,被政府、被清鄉委員會發現了,抓到了,統統槍斃。上頭催得緊,縣長說,檢舉揭發的有功,有銀元賞,毛小子,你們有消息嗎?”

義姐和我忙說:“沒有,沒有!”義姐此時用力推了我一把說:“豆芽菜,我們快回店裏去吧!熱鬧不看算了,又是殺人,我怪怕看的!”

另一個胖些的警察笑著說:“看把這倆小子嚇的,滾滾,快滾!要是有消息不向政府報告,要罪加三等,知道不?”

義姐拉著我說:“我們知道了,我們會爭取立功!”說完,她拉了我趕快離開了縣衙前的大街。剛轉身,我們便看到兩隊荷槍實彈的穿黃製服的兵從縣衙門口跑出,並推來了一輛高高的囚車。

義姐拉著我走街邊,到一邊後對我說:“你明白了嗎?渡河時,那個女人所說的石磯頭看熱鬧,就是看那幫壞蛋殺人,殺帶領窮人造他們反的人,反抗他們壓迫剝削的人和反對外國侵略強盜的人。這幫壞蛋心狠手辣得很,我聽說,有一次,他們抓住一個在沅水、華南一帶積極宣傳抗日反獨裁的教書匠出身的共產黨,秘密殺害後,把屍體踩入淤泥裏呢!全無半點人性啊!依我看,那被殺的人都是好人,都是愛國的仁人誌士啊!可憐,有許多人尚麻木未醒啊!真是良心被狗叼了,或咬傷了哩!”陳紅梅又說:“那個畫影圖形要被通緝的青年,一定是被他們抓捕時,走了風聲跑了,好險啊!”

我說:“看來,此人好機靈,也很有本事,他應該跑得很遠了吧!”

義姐說:“應脫險了!”忽又隨口恨恨地說了句:“可恥叛徒!”我不明白,問:“什麽叛徒?”義姐說:“不明白少問。”她還是催著我快走!我忽明白了她忽然叫我一聲豆芽菜趕快離開縣衙前那兩個警察的道理!我們有些惶惶地向前走著,對麵又來了幾個好像對當日之事很知情的鄉下人。他們在小聲說話,一個說:這個縣長真狠得心,把人家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也指認為共產黨,要殺掉,駐縣的老資格的據說姓彭(他後來成了共和國的元帥)的團長大人出麵都沒攔阻得住呢!現在離午時不到一個時辰了,馬上就要被這些家夥押往石磯頭殺掉了!真是可恨!

又一個說:也真有不怕死的人,口裏還聞著乳香也去鬧革命!浪費了他爹娘的精血了!說真是可恨的那漢子說:沒有浪費,值!

有個膽小的便說:“大根哥,水生兄弟,你們都小聲點兒,想去看就去看,路上少說話,免得被人聽了去報告,被打成通共或同情共產黨的嫌疑分子,那就會被害死了!要知道,我們是走在街上啊!”

叫大根的說:“我怕個屁,受罪的日子誰都過煩了,不平的世道誰都不想服順了。”

叫水生的說:“你說的我讚成!但你總得先做點兒什麽,才不白送命啊!”

叫大根的才不說什麽了!但那膽小的後生又說:“你們兩個人去看吧!我不想去看那熱鬧了,我怕看了夜晚做噩夢。那少年離我家隻幾個屋場,是周家的公子,他父親是個教書先生,我比你們了解他,他帶人抗捐抗稅抵製焚燒日貨,能幹得很呢!那真是好樣的,我怎能去看他的這種熱鬧?”叫水生的也說:“那我也不去了,給壞人長什麽威風?”

但叫大根的說:“你們膽小鬼,都一邊去吧!我不怕,我偏要去看他們是怎樣殺害那些有誌氣、有理想的反抗者的,看反抗者的鮮血會怎樣點燃我胸腔裏的仇恨和怒火來!”

據說,這些人後來都跟了段得昌到洪湖根據地鬧革命去了。我和紅梅終於基本把事情的頭緒弄清了,義姐陳紅梅心中更是有數。所謂縣南城的石磯頭常上演的熱鬧,是反動派公開殺害在舊社會裏為窮人帶頭造反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隻要是造反者、革命者,都殺!這個石磯頭當作了殺人場,石磯頭便有人稱它殺雞頭!經常要殺雞給猴看!這天,反動派要殺的是個被叛徒出賣的少年共產黨,是一個湖區數縣的共青團組織的負責人!

一會兒,義姐陳紅梅真的把我拉到另一條街上一個叫華生堂的中藥堂的藥店前,她讓我在一邊的小茶坊飲杯茶等她一下,說她進去找個熟人有點兒事,並給我打聽一下張萬河的事,順便給婆婆開點兒藥就來找我。義姐去了一會兒,就神色凝重地回來了,帶著我便快速離開了縣城,隻說了一句,她進去詳細問了她的這個熟人朋友,說根本沒有聽說過張萬河的什麽消息。他知道,張萬河是全縣官僚惡霸地主、清鄉委員會得力幹將張萬山的已被逼出走的同父異母的兄弟,縣城如有他什麽消息,他與他的同事是不會不知道的!

其實,在縣城這大半天的見聞遭遇,已把我尋找張萬河的心情衝得更加心煩意亂,也讓我更加憎恨這個惡人、壞人當道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