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殿外細雨霏霏,四十八歲的高熲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和這無邊的冬雨一樣陰冷灰暗。

三天後,他即將在太廟前誓師後領大軍南下,渡江與南陳決戰。

他並不害怕與南陳一戰,獻《平陳策》多年,高熲深知,南陳皇帝陳叔寶平庸愚蠢、奢侈無道、治國無方,南朝受兵災多年,又被他獻的“平陳十策”困擾,國力凋敝,饑寒交迫,官兵離心,決非大隋的對手。

更何況此番楊堅發五十萬精兵、開隋七虎將,分水陸兩道,八路進擊,建康城,最多半年,最少三個月,便會臣服在高熲的腳下。

可身為決戰統帥的高熲,出師之時,卻覺得自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昨日,楊堅當朝下詔,任命了三位行軍元帥,分別是晉王楊廣、秦王楊俊和清河公楊素,以秦王楊俊屯漢口,清河公楊素領水軍,在壽春城設淮南行台省,以晉王楊廣為行台尚書令,主滅陳之事,這晉王楊廣便隱隱成了最高統帥,而原來說好的以太子楊勇駐淮南行台為後應,卻無故取消了。

其實楊廣雖是次子,但軍中閱曆並不如楊俊,沒見過什麽大陣仗,與楊俊相比,楊廣瀟灑不羈、雅好詩文,詩詞歌賦寫得十分出色,雖有武幹,卻曆練不多,無論從名分還是才幹上,都輪不到他來統領平陳之戰。

從名分上,應以太子楊勇為帥;從才幹上,應以秦王楊俊為帥,晉王楊廣憑空而降,統領五十萬伐陳大軍,令群臣驚愕。

本應由高熲與楊勇合力統領的平陳之戰,如今成了晉王楊廣的囊中之物,成了他即將來到的榮耀與功業。

而且,楊堅雖然當眾說過:軍中大事,一應決於獨孤公,聲明最後決策還是得取決於高熲,但高熲在軍中的職務卻是晉王元帥長史,名義上不過是楊廣手下的隨軍謀士罷了!

他真是不明白,楊堅和獨孤伽羅放著曾建過破齊之功、成熟穩重的太子楊勇不用,放著抗拒突厥多年、熟知軍務的秦王楊俊不用,卻偏偏將傾國兵力交給一個好大喜功、矯情偽飾看不出真性情的小子!

雖然楊廣現在在上上下下的口碑都不錯,但高熲卻一直對楊廣的為人不以為然。

他聽說楊廣每次去並州藩地,陛辭時都會將獨孤皇後的衣袖哭濕,今年春天,楊廣去龍首原打獵,路上下起了雨,侍衛們將油衣送了上來,楊廣卻搖頭道:“戰士們都在淋雨,孤怎能獨自穿上雨衣?”

人人都因了這些事情誇楊廣仁孝,而高熲卻隱隱覺得,楊廣未免太過矯情。

而這矯情,自然是在掩飾著什麽,是想用好名聲來博取什麽……身為二聖最寵愛的親王,他還有什麽奢望呢?

“獨孤公,皇上宣你進去。”一個內侍打開門前的簾子,退在一邊等候他。

高熲低頭匆匆走入,見皇上楊堅和獨孤皇後兩人正在胡**半躺半坐,隨意聊著家常,他們的姿勢與其說是像帝後,還不如說是像關中鄉村的村夫村婦。

在他們身邊,懶懶地盤著一隻毛皮雪白的小貓,高熲認得出來,這是西域商人進的一種長毛貓,又稱“波斯貓”,一隻眼睛藍,一隻眼睛黃。

獨孤皇後一手撫著貓,一手舉著本書,拿得離眼睛很遠地看著。

也許是因為操勞太過,四十五歲的獨孤皇後麵貌顯得有些黧黑蒼老,即使如此,當了八年大隋皇帝的楊堅也還不曾寵幸過第二個女人,高熲倒真是打從心底裏對伽羅佩服起來:她的確有不同尋常的鐵腕和魅力。

“參見二聖。”高熲猶豫一下,仍然半跪了下去。

“昭玄,”楊堅揮了揮手,有些不滿地說道,“又來這些虛套,看來朕待你的一片真心,你總是不肯相信。”

高熲連忙起身,賠笑道:“皇上給臣的恩寵,臣一直感激於心,但君臣之分,理當恪守,請二聖恕臣拘泥之罪。”

楊堅不禁哈哈大笑,當了這些年皇帝,他漸漸不再像少年時那樣沉默木訥,而變得收縱自如起來。

他抬了抬手,命內侍又搬進來一個銅絲羅罩的薰籠,殿裏登時暖和了許多。

伽羅似乎沒有察覺到高熲的來臨,她仍然帶著些懶散,靠在胡床裏,讀著手上的一本諸葛亮的《論前漢事》。

楊堅卻直起身來,摸了摸頦下那部摻了白須的長髯,笑道:“朕也老了,昭玄一眼看上去,卻還像當年的翩翩美少年,唉,這些年來,朕待你確是一片摯誠,朕待兒子們也不過如此罷了,昭玄,說句你不生氣的話,你在朕心裏,也仿佛是個聰明懂事的兒子。”

這番話說得高熲有些哭笑不得。

他與楊堅同齡,隻小幾個月,二人的父親也是平輩之交,所以論起輩分,他與楊堅算是同輩,什麽時候起,自己已被楊堅認了幹兒子?

盡管高熲和楊勇剛結為親家,但若打從獨孤皇後這一邊算起,自己原是獨孤信的義子,還正經八百算是楊堅的國舅爺呢。

“賀拔夫人還好麽?”沉浸在書中的獨孤伽羅,片刻後才拋開《論前漢事》,起身帶笑寒暄道,“高老夫人的咳嗽好了些麽?昨天本宮還打發了兩個太醫去看她。後天你就要出征了,家裏上下事務,本宮會親自過問照料……昭玄,你此去給本宮放一萬個心!”

楊堅夫妻言語中的熱情、真誠和關切,令高熲心中感動,也令他更堅定了自己要說的那番話,他將雙手放在膝上,神色肅穆地說道:“皇上,聖上,臣還有一言進諫,不知二聖是否願聽?”

“請講。”獨孤伽羅不待楊堅說話,已自吩咐起來。

高熲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盡管他早知道獨孤伽羅長於政事,比楊堅更適合當一個北邦的皇帝,但他還是摸不透她的真正心思。

前年,一些大臣為了取悅這個臨朝聽政、禁人納妾的女主,特地上了奏本,內稱:“《周禮》,百官之妻,命於王後,請依古製。”要將公侯夫人們的誥封全部由伽羅支配,不料伽羅卻婉轉拒絕了。

高熲當時十分不解,後來回去一想,才明白了過來,獨孤伽羅早已是一個實際上的帝王,她才不需要這種虛幻而渺小的權力。

“臣以為,太子深通兵事,曾以破齊之功受過上賞,這一回大軍南下滅陳,臣願奉太子為三軍之主。”高熲帶著殷殷期望,視線來回在楊堅夫妻的臉上巡看著。

楊堅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似乎是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眼神裏充滿了不屑,並未答複高熲。

伽羅的神情卻波瀾不驚,就像是早料到了高熲會說這一番話,她見楊堅默然不答,遂微微一笑道:“這一回出兵前,晉王數次請戰,還刺指寫下一封血書,太子那裏卻毫無動靜,獨孤公,既然勇兒不想去南邊打仗,你何必強逼他?”

她的語氣雖然平淡,但褒貶的痕跡已很明顯,高熲心中一緊,忙道:“太子性格寬仁和厚,率意任情,從不會矯情……”

他的話甫一出口,便有些後悔,對這兩個總在攀比的兄弟,誇一個便是貶了另一個,真讓他難以做人。

楊廣對高熲表麵雖然客氣,但已深有戒備之意,而經過了今天之事,隻怕連楊堅夫妻也都會相信他因為兒女姻緣才偏袒楊勇。

果然,伽羅微微皺了皺眉頭,道:“獨孤公,本宮的兒子,本宮自己知道。太子喜歡安逸遊樂,不見得能吃得了攻城略地之苦,晉王多年在外就藩,聽說每天弓箭不離手,鞍馬不離身,騎射之能比太子要高出不少,何況晉王妃蕭氏就是南梁皇族,晉王帶兵南下,為嶽家複仇,恰好算得上師出有名。”

這些牽強的理由,自然不能令高熲信服,但高熲卻不能不屈服。

從伽羅的解釋裏,他已經聞見了一股異樣的氣息:如果說當年伽羅是因為楊勇好色而生他的氣,那麽,現在伽羅顯然已經是失去了生氣的興趣——她似乎徹底放棄了這個兒子,根本不在意他的前程和功業。

而對晉王楊廣,伽羅卻傾注了一個母親的全部心血。

被大權在握的母親所放棄的太子,還能當得成太子麽?高熲心下一片茫然,見獨孤皇後主意已定,他又說了幾句話,便意興蕭然地退了出來。

在大興宮門外不遠,正沉浸在自己深沉思緒裏的高熲,忽然聽見了一陣零亂的馬蹄聲,迎麵,雨色黯淡的馳道上,兩匹馬飛快地馳來,在宮門前不遠,馬上的人跳了下來,來人正是太子楊勇,他額頭上流著涔涔熱汗,身影裏帶著一種匆忙的姿態。

“太子殿下!”高熲迎了上去。

“獨孤公!”平臉細眼的楊勇含笑走過來,親切地問道,“獨孤公剛從二聖那裏出來麽?後天就要出師了,今兒晚上獨孤公若有空,孤想在東宮為你餞行。”

“今晚?……好。”高熲微一猶豫,便答應了。

作為一個浮沉宦海多年的名相,他其實懂得自己應該和這個漸漸失寵的太子保持一定距離,但高熲相信自己有力量幫助楊勇重新得回獨孤皇後的歡心……至於楊堅,他反正一切聽伽羅的。

楊勇站在宮門前,又關切地問了幾句軍事。

高熲見冬雨淅瀝不止,無心在大興宮多作逗留,這才催著問道:“殿下是否有事要麵見二聖?”

“哦!”楊勇一拍腦袋,恍然想了起來,“孤的宮裏出了事,孤要趕緊去稟報聖上。”

“出了什麽事?”高熲不禁有些好奇,楊勇的臉上,絲毫看不出有什麽緊張、惶恐和悲傷的情緒,守衛森嚴的東宮還能有什麽火盜之災?

楊勇大歎一聲,聲音卻毫無苦惱之意:“真正是意想不到,元妃昨天說胸口痛,孤打發醫生去看她,她吃過藥,睡到今天下午不起來,元妃身邊的侍女,有膽大的湊過去一看,發現她早就斷了氣。”

元妃死了?這個苦命的鮮卑世家小姐,從來沒有享受過一天恩愛、關切和掛念,便淒涼地死在東宮,死在了對她厭惡已極的丈夫的家中……從楊勇輕描淡寫的聲音中,高熲已經能想見元妃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無限淒涼哀怨。

楊勇匆匆辭去,大步走往文思殿方向。

暮雨紛飛中,高熲凝視著他的背影,有些怔忡。

這個頭腦簡單、直情任性的楊勇,比起他那個善於自我掩飾和表現的二弟,簡直差了一個天一個地。——他竟然將元妃之死根本不當一回事。

難道他從來就沒有想過,元妃是獨孤伽羅親自挑選、寄予厚望的太子妃,她的身後不僅有一個古老高貴的家族,還有一個更為古老珍貴的血統……

獨孤伽羅一直沒有忘記自己是個鮮卑人,在幾個兒媳當中,她向來最看重鮮卑世家出身的元妃,每次在文思殿開宮宴,她都會讓元妃與自己同坐。

失去了這個出身高貴的木訥妻子,楊勇將離他母親的心將越來越遠。

楊勇沒有想到,母後的反應竟是這樣激烈,她清瘦的臉上,鉛粉掩飾不了的皺紋幾乎刹那間變得銳利而堅硬,她原本微覺渾濁的眸子裏陡然射出光彩,這光焰是如此冰冷沉重,令楊勇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覺得有些畏縮。

楊勇本來以為,元氏大不了是個王妃,死了再娶一個就是。隻在這一刻,他才真切地體會出了元妃在母後心中的地位。

大概是因為種族和出身的原因,母後對具有鮮卑皇族血統的元妃十分看重,在她看來,好像楊勇不是娶了一個破落王族的女兒當太子妃,而是以一個普通官員的身份去尚公主……楊勇真是難以理解生他養他的母親,她奪走了鮮卑王朝的天下,另外扶植起一個血統純正的漢人當皇帝,卻又念念難忘早已失勢的鮮卑皇族。

他從來都不曾將既不識漢字、又總是穿著式樣古怪的披錦大袍的元氏放在眼裏,平時在東宮,不要說去看望她,連她的消息,楊勇都不願多聽。

元氏是少塚宰元孝矩的女兒,元孝矩是北魏皇室之後,家中固守鮮卑族的那套老規矩,女兒們不但不認得幾個漢字,連漢話都說不太好,更不懂得漢家書典、詩樂、琴棋,毫無風情才識可言。

如果將來他登基為帝,就立這麽一個未經教化的女人當大隋皇後,豈不是會惹天下人恥笑?

母後也有鮮卑血統,可那僅僅是血統,無論從詩書禮儀還是心胸抱負上看,母後都傳承了真正的儒家與法家之術,算得上華夏正朔。

母後長久的沉默,終於讓楊勇明白了自己的失誤。

適才他稟報元妃的死訊時,連眼淚都沒落一滴不說,甚至聲音裏連一絲悲傷、惶惑都聽不出來……唉,自己總是沒頭腦,以為在父母麵前可以坦露天性,在這一點上,四個弟弟都比自己做得好。

母後是這樣一個完美而令人敬畏的女人,此刻,她坐在薰籠邊袖手不語,看起來不像是個親切的母親,而是尊冷冰冰的菩薩。

“你打算怎麽辦?”楊堅已經去了武德殿,風雨無阻地去練每天必修的射箭術。空****的文思殿裏,隻剩下伽羅一個人,麵對著垂頭坐在椅上的楊勇。

楊勇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有些過分,話語中努力想挽回一些:“兒臣想,元氏是名門閨秀,又和兒臣夫妻多年,兒臣會為她在大興城外營建一座氣派的墓塚。”

“氣派的墓塚?”伽羅近乎木訥地重複了一句,忽然間冷笑起來,“碑上你準備寫些什麽?”

伽羅的冷笑,令楊勇更加忐忑,他不敢去看母後的眼睛,低聲道:“元妃是兒臣的原配,兒臣會給她一個正式名義。”

“名義?”伽羅猛地擲下懷中那隻靜靜臥著的波斯貓,“她是本宮親自選定的堂堂大隋太子妃,這名義還不夠正式麽?可你又何曾正眼看過她一天?你說,她到底是得什麽病死的?都是誰去看的病?”

母後的話幾近咄咄逼人,楊勇越發惶恐了。

他向來沒有勇氣和母後爭執,母後似乎什麽事都不會做錯,永遠活得那樣正統、高貴、純潔,而他卻一天也無法忍受那樣中規中矩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既沒有母後的才幹,也沒有父皇的威嚴,在愛姬阿雲麵前,他覺得自己隻是個幸運的愛人,而不是阿雲至高無上的主人,所以他才會樂意為她做一切事情,包括無禮而無情地冷落元妃。

“是太醫院的劉太醫,他看過了,說是舊疾,不大礙事,沒想到……”楊勇不知道該怎樣往下說。

他那天聽了侍女回稟,毫不在意,隻命人到太醫院去請太醫來看,看過之後,他也沒有過問,直到出了事,他才打發人問了劉太醫,劉太醫聽說太子妃服藥後竟然病重死了,此刻嚇得渾身發抖,還在東宮裏等消息呢。

“劉太醫?”伽羅怔了一下,將臉一板,“親王和王妃們染恙,都由趙沈蕭於四大太醫親自把脈,誰許你請什麽劉太醫?上次阿雲生孩子,你將這四大太醫都請了去,在東宮日夜值守了三天三夜,阿雲不過是個婢妾,你倒肯這麽用心,正經太子妃生了重病,你反而叫什麽牛太醫馬太醫……勇兒,你糊塗!”

“兒臣沒想到她會病得那麽重……”

“這是體例,是太子妃應有的待遇,還用得著分什麽病輕病重麽?你這個混賬東西,將元妃該得的這一切尊榮,都賞給那個卑賤的女人,卻將母後為你親自選擇的妻子,視若豬狗!”伽羅的眼睛潮濕了,她該怎樣去麵對少塚宰元孝矩呢?獨孤家祖祖輩輩都是元家的臣子,而她卻沒有保護好元孝矩從洛陽城裏親自送來的女兒,“本宮不信元妃是心疾死的,她才隻有二十歲,高大健壯,能得什麽心疾?本宮今天就派李圓通去追查,倘若查出來是什麽人下的毒,本宮絕饒不了她!”

看著母後咬牙切齒的模樣,楊勇心下打了個寒戰,看來,母後在懷疑阿雲,說不定她也懷疑了自己……

雨聲細密的回廊下,忽然“咚咚咚”地響起了腳步聲,遠處,傳來一個孩子嘻嘻哈哈的笑聲,衝破了文思殿裏的闃靜氣息。

楊勇聽得出來,這是自己被養在大興宮裏的長子楊儼。

“儼兒,今天你射得不錯,想要皇祖給你什麽賞賜?”楊堅說著話,攜著皇太孫楊儼出現在殿門外麵。廊下站著的侍女走進來打起簾子,讓他們祖孫倆進了內室。

“父王!”去年剛被冊封為長寧王的楊儼,見楊勇在座,有些意外。

他從小跟著祖父母長大,與親生父母一年中也見不了幾麵,特別是生母雲昭訓。由於出身微賤的雲昭訓一直不容於獨孤皇後,從沒有被準許過進大興宮,幼小的楊儼對她幾乎毫無印象。

“儼兒,又跟著皇祖去學射箭了?”盡管這些年來雲昭訓和高良娣、王良媛、成姬等姬妾陸續又給楊勇添了九個兒子,楊勇一眼看見楊儼,還是頗為高興。

楊儼長得不大像楊勇和雲昭訓,倒是有些像祖父楊堅,隻是神情活潑許多。

伽羅看了一眼楊勇父子,忽然間疑念大起。

身為皇太孫的楊儼,本是雲昭訓所生,但伽羅因為討厭雲昭訓,又擔心元妃將來會無寵失勢,所以一直讓楊儼寄養在元妃名下,名義是嫡子。

平常宮宴時,伽羅也經常找機會讓元妃和楊儼親近。

雖說元妃和楊儼兩人之間的感情畢竟無法與真正的母子相比,但元妃在大興城舉目無親,在東宮又備受楊勇冷落,所以這個讀書不多卻為人淳樸的鮮卑女人,就將一腔柔情都係在了楊儼身上,時常派人送來衣物和書籍……是不是因為這樣,元妃反而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

如果真是如此,雲昭訓就罪不可貸了!而楊勇也是冷酷到了極點!

元妃不但是自己親自看中的兒媳婦,也是自己和楊堅慎重挑選出來的未來的大隋皇後,在元妃的身上,自己寄寓良遠,甚至希望能藉此永消鮮卑人和漢人之間的一切溝隙,讓兩族真正成為一家。

而這個不知輕重的楊勇,卻像扔垃圾一樣扔掉了元妃,扔掉了母親的一片心意!一旦那個私生女出身的雲昭訓將來登上大隋皇後之位,自己還能有立足之地麽?自己其他四個兒子還能保留原來的諸侯之位麽?

伽羅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楊勇,他今天能聽那個狐狸精的話,毒殺元妃,為那個狐狸精謀求未來的皇後之位,明天,他也許就會大舉掃除母後的勢力,將自己逐出文思殿,甚至是大興宮。

以雲昭訓平時放肆的言行,和楊勇那柔懦的脾氣,這些猜想絕非空穴來風……伽羅不敢再想下去,她的視線隨著門外被夜風鼓起的簾幔飄動著,淡淡地道:“勇兒,此事絕無可恕之道。本宮要你廢了雲昭訓,將她下掖庭訊問。”

楊勇不禁大驚失色,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母後會將元妃的死因歸咎於阿雲,情急之下,他不禁“撲通”一聲跪在地下,臉上滿是哀懇之色:“聖上,阿雲與此事絕無牽係,兒臣願以身家性命相保!”

“身家性命?”伽羅震驚了,原來阿雲是他的身家性命!他眼裏還有自己這個母親麽?她搖了搖頭,再次試探地問道,“既然你這樣說,本宮也就不再疑心阿雲。元氏死了,這太子妃之位不宜久虛,本宮想,你既然喜歡漢女,明年滅陳之後,本宮給你娶一個陳國的公主,生育嫡子,以承大隋江山,好不好?”

見母後這樣通情達理,對自己信之不疑,楊勇不禁在心下長舒一口氣,仰臉道:“聖上,自古以來,母以子貴,雲昭訓已給大隋皇家生了三位皇孫,看在儼兒的份上,兒臣想,將來還是立雲昭訓為太子妃為宜。”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伽羅什麽話也沒有說,伸出手去,輕輕在身邊楊儼稚嫩的臉蛋上摸了摸,——如果他不是雲昭訓的兒子,該多好。

簾外,文思殿的侍女們還在燭下加緊縫著征袍和棉衣,後天,隋軍就要舉營拔寨,兼程南下了。

這一仗,是楊堅平生的大得意事。

今年春天,他命人抄寫三十萬份伐陳詔書,散發長江南北,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南陳小朝廷的年輕皇帝陳叔寶是個好色荒**的無道昏君。

有大臣進諫說:“軍機宜密行。”楊堅卻當眾答道:“怕個什麽,朕就是要正大光明地詔告天下,然後起兵伐陳,我大隋兵強馬壯、士氣雄盛,蕞爾南陳,君臣無道,豈是朕的對手?”當時,坐在凝思閣裏聽朝的伽羅,不禁心中一振,夫妻多少年,她還是第一次看見楊堅這樣豪氣幹雲,當年,父親的確沒選錯這個女婿。

夜雨漸漸深密,在母後長久的沉默裏,楊勇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

然而他並不為此後悔,他隻是有些陌生地凝視著母後瘦削的側影,她顯得是那樣蒼老,似乎已經失去了當年剛剛興建大隋時的銳氣。

晨色初明,廣陵城外一片寂靜。

靠山王楊林馬前置一對水火囚龍棒,率著伍建章、賀若弼、魚俱羅幾人飛馳出廣陵城。城外已有數萬大軍齊集,等候著駐守揚州多年的大總管楊林。

楊林年近半百,身上盔甲鮮明,胸前長須飄灑,頗有當年隨國公楊忠的風采。

昨夜伍建章帶來的戰訊,讓楊林驚出一身冷汗,他本以為平陳是指顧間的易事,以高熲的才略,統五十萬大軍,去平定國勢已衰、國土狹小、甲士不足十萬的南陳,簡直是摧枯拉朽的橫**之勢,陳叔寶除了束手待擒外,再無他法。

可沒想到駐守淮口的,卻是一位南陳猛將,名叫邱瑞。

邱瑞使一杆白龍銀槍,槍法如神,見平陳水軍已由江陵順流而下,直逼下遊的采石重鎮,心知無力回天,便請來師弟定彥平,以一萬多軍馬,突襲晉王楊廣的淮南行台,數次騷擾圍城。

楊廣手下領兵六萬,年少氣盛,哪裏肯把邱瑞和定彥平放在眼裏?

他不顧高熲臨行前所下的守城嚴令,帶大兵出城迎戰,結果被邱瑞和定彥平以“一字長蛇陣”困在淮口不遠處的當山窪裏,折兵大半,幸得伍建章和賀若弼殺出重圍,連夜趕到揚州來搬救兵。

隊前旌旗招展,繡著“靠山王”三個大字的帥旗被晨風獵獵吹動。

楊林滿心怒氣,舉起手中囚龍棒,高喝一聲道:“兒郎們,開拔!”便一馬當先,遠遠地縱馳而去。

伍建章與賀若弼身上的衣甲都染滿了鮮血、破碎不堪,但軍情緊急,二人無暇更衣漱洗,隻換過一匹好馬,便匆匆又跟著楊林往當山窪而去。

“南陳的北方邊境已無險可守,無城可據,長江以北,陳兵處處麵對兵鋒,連建康城也都暴露在我大隋刀口之下,高熲是怎麽領兵打仗的,竟然被南陳大將繞到敵後,困住了晉王?”楊林不滿地問道。

在幾個皇子中,他頗為欣賞楊廣,也知道楊廣最得二聖歡心,倘若楊廣就在離他駐防不遠處的地方受困,有個閃失,那他如何向大哥大嫂交代?

伍建章情知此事與高熲無關,是晉王自負兵多勢眾,以為淮口守將邱瑞不堪一擊,才不顧高熲嚴令和伍建章等人苦勸,帶兵殺出,被邱瑞且戰且敗,誘入當山窪的迷霧之中。

楊廣陷入迷陣後,正感驚恐,定彥平又以伏兵殺出,以巨木大石隔斷隋軍前後,再沿山縱火,將隋軍全都驅趕到了當山窪的死地,伍建章與賀若弼冒死突圍時,右臂也中了一箭,無法舉刀再戰。

“回稟靠山王,邱瑞與定彥平同出師門,受過高人指點,陣法精妙,擅長以少對多,去年就曾在丹陽郡擊退清河公楊素,絕非平常武將。”賀若弼高聲答道。

他還沒帶兵渡江,便被邱瑞找上門來一場惡戰,昨天與邱瑞在山道上盤馬交鋒時,才發現邱瑞槍法卓絕,與自己不相上下。

賀若弼不願纏戰,結果心怯強敵,縱馬敗逃,被定彥平追上來,亮銀雙槍帶著風聲,不離自己的腦後,賀若弼出入沙場多年,勇氣過人,可昨天當山窪的山火迷霧,他也被嚇了個半死。

楊林更不答話,催促坐騎,正午時分,終於趕到了當山窪。

山間仍隱約可見煙火處處,山下卻一片平靜,看不到隋軍和陳軍惡戰後留下的屍體,隻有被馬蹄踩爛的草地和灌木叢,四下闃靜無聲,連鳥雀都沒有。

楊林意識到什麽,舉起手中囚龍棒,示意身後三萬人馬停止行軍。

他勒住坐騎,往不遠處的山岔口看去,隻見林木深密,正不知楊廣身陷何處,卻聽得埡口一聲炮響,一個身穿亮銀鎧甲的將領帶著幾百兵馬衝鋒而出。

這將領大約三十多歲模樣,方麵大耳,麵如銀盤,寬肩紮腰,手持亮銀雙槍,相貌俊朗、氣概不凡,神情頗為倨傲。

楊林微微一笑,喝道:“來將通名!”

那將領手中雙槍一擺,指著身後將旗上“雙槍定彥平”五個大字道:“你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曹州雙槍將定彥平在此!”

楊林也不生氣,問道:“敢問定將軍在南陳任何官職?”

定彥平一時語塞。

他本是建康城守將之一,但南陳官場上下索賄成風,因交不出賄金,前年他已被上司找了個借口削職回家,眼下跟著師兄邱瑞在淮口駐守,雖然是一條威風凜凜的漢子,殺得楊廣落荒而逃,卻在軍中無名無分。

定彥平遲疑一下,喝道:“閑話少說,楊林,你若能贏得了我手中雙槍,我便讓開山道,放你去找侄兒楊廣。”

楊林一揚下巴,魚俱羅早已按捺不出,從楊林身後飛馬殺出。

魚俱羅身長八尺,身穿綠色戰袍,聲氣雄壯,手舉青龍偃月刀,長須飛揚,座下赤兔馬,奔馳若飛,一眼看去,端的如同三國關羽再世。

定彥平看到他相貌和長刀,也吃了一驚,大聲道:“來將莫非是疊州總管魚俱羅?”

魚俱羅朗笑一聲,聲振山林,道:“你既識得爺爺,還不下馬受縛?”

定彥平更不答話,一推手中雙槍,迎向魚俱羅劈下的長刀,二人盤馬戰在一起,楊林打眼望去,隻見定彥平亮銀雙槍上下飛旋,令人眼花繚亂。

楊林生來好武,鉤戟刀槍十八般兵器都曾研究琢磨,卻見定彥平手中的雙槍有些古怪,竟是失傳已久的六沉四尖槍,兩把槍各有兩個槍頭,雖然雙槍槍杆短,但近身作戰時,定彥平的兩把槍四個槍頭,前攻後襲,左捅右插,翻飛自如。

特別是盤馬交錯之際,魚俱羅的大刀招數已經使老,定彥平的雙槍卻從肘後回攻,盤肘槍令魚俱羅幾次遇險,楊林自問倘若與定彥平突然相逢,三十個回合內也不見得能把定彥平擊退。

魚俱羅見久攻不下,心中焦急,突然撥馬往回便跑,定彥平正要縱馬來追,埡口又是一聲炮響,一個身穿黑色鎧甲的大將帶著數百兵馬急馳而至,口中喊道:“定師弟,魚俱羅慣使拖刀計,休要上當!”

定彥平恍然大悟,冷笑一聲,將雙槍放回馬背得勝鉤上,取出箭囊,引弓往魚俱羅背後射去,楊林趕緊拍馬而上,打落幾枝挾著淩厲風聲飛來的利箭,喝問道:“來將莫非淮口總兵邱瑞?”

那黑甲將領已馳到定彥平身邊,他相貌清秀、身材頎長,氣度溫文儒雅,在馬背上深施一禮道:“正是!邱瑞也久仰靠山王大名!”

楊林望著麵前這對青年將領,心生憐才之念,撫須笑道:“兩位將軍一身本事,何不棄暗投明,陣前降我大隋、合兵攻打建康城?也好搏個封妻蔭子、名列上卿。”

定彥平怒道:“楊家欺人孤兒寡婦,篡奪北周天下,奸臣賊子,侵我南朝,天下人人得而誅之,楊林,你休想花言巧語哄騙我師兄弟!”

邱瑞卻不像師弟那般態度激烈,他一晃手中的白龍銀槍,笑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靠山王言之有理,隻要靠山王能破解我們兄弟在當山窪埡口布下的一字長蛇陣,我二人便願歸降靠山王。”

他高舉手中長槍,隻聽得埡口連連炮響,轉眼間山林之前的空地上便黑壓壓布滿了軍馬,楊林望著眼前陣勢,倒吸一口冷氣,附在伍建章耳邊問道:“伍將軍,這一字長蛇陣看似平常,但翼隨陣卷,可隨號令化為二龍出水陣、天地三才陣直至十麵埋伏陣,我看邱瑞與定彥平二人陣法精奇,手下騎兵訓練有素,你可有破解之法?”

伍建章臂傷沉重,無力舉刀,白了楊林一眼,心裏暗道:“我若有破解之法,何必冒死突圍去揚州找你?”

但表麵上伍建章仍保持著對楊林的恭敬,搖頭道:“晉王手下六萬兵馬,都被他幻化陣法困住,倘若此陣不破,邱瑞軍力以一當十,不但救不出晉王,隻怕老王爺也會失陷在此。”

楊林倒吸一口冷氣,臉上神情卻紋絲不亂,眼珠一轉,一抖韁繩,縱騎到陣前,笑道:“邱總兵,定將軍,既然二位要考老夫陣法,老夫就在陣前獻醜了。這一字長蛇陣看似尋常,但變幻無窮,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倘若直撞蛇陣,則首尾齊至,絞殺來敵,其中更蘊藏魚鱗陣、金鎖陣、鶴翼陣層層陣法,若非精於陣法者,難以破解。可是啊,邱總兵,你以當山窪險地陷了我侄兒六萬雄兵,如今我帶來三萬援兵,隻要裏應外合,前後夾擊,你手下這區區萬人,任你如何變幻,也抵不得十萬鐵蹄。”

定彥平冷笑道:“楊林老兒,楊廣已入當山窪迷陣,這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算你援兵已至,又如何與他裏應外合?”

楊林將手中水火囚龍棒一揮,喝道:“來人,放燈!”

黃昏已至,楊林身後數百親兵端出一盞盞蒙著桑皮紙的孔明燈,燈上一麵寫著“揚州大總管楊林”字樣,一麵寫著“馳援”字樣,親兵們用手中鬆明火把點燃孔明燈竹篾底盤上的鬆脂,一盞盞白色孔明燈騰空而起,往當山窪上空緩緩飛著,亮若星辰。

邱瑞也大喝一聲道:“放箭!”

他身後的弓箭手全都向前一步,引弓射箭,蝗蟲般的流矢飛向孔明燈,將薄紙糊成的孔明燈射破墜落,而楊林身後的數百親兵又接著點燃新燈,沒一炷香時間,山頭上已經有上百個孔明燈飛至高空,越飛越高,隨晚風往山穀間移去。

剛才還是一片死寂的山穀中,猛然響起了鼓聲,呐喊聲、廝殺聲也跟著響了起來,邱瑞和定彥平的神色大變,定彥平手中雙槍微微顫抖。

楊林笑道:“邱瑞,定彥平,你二人誠為南朝的孤膽英雄,以孤兵困守淮口,抗拒我大隋十萬精兵,勇不可當!可惜陳叔寶荒**無道、有眼無珠,不能識你二人報國忠良,聽說邱總兵自上個月起便連發十幾道求援文書回建康城,可直到如今,朝廷仍未派一兵一卒前來助你死守淮口,這樣的皇上,你們何必再替他賣命?”

邱瑞麵如死灰,回望埡口內,隱隱可見隋軍大旗,晉王楊廣的手下已有前隊人馬攻殺了出來,他長歎一聲,下馬棄槍於地,掩麵道:“世不識忠良,昏君臨朝,邱某一身本事,卻成為了亡國之將,今日有死而已!”

他拔劍正要往脖頸間抹去,楊林馳馬而至,手中囚龍棒擊落邱瑞手中長劍,滾鞍下馬,拉住邱瑞道:“邱總兵何必如此!陳霸先一世英雄,皇位被侄兒所竊,到了陳叔寶手中,更是虐萬民以逞一人私欲,二位師兄弟如此才幹,何必效忠昏君,明珠暗投?若二位不嫌棄,我楊林願與你們結為異姓兄弟,任命二位為我大隋平陳先鋒,跟隨晉王楊廣前去渡江,掩襲南朝,立功揚名!”

邱瑞與定彥平本來在南陳就不受重用,常感不平,此時見兵力不濟,楊林又如此推重信任自己,心生感激,雙雙跪倒在地,拱手施禮道:“二弟邱瑞、三弟定彥平,見過大哥!”

楊林哈哈大笑,見晉王楊廣已帶兵馳出,環視著身後伍建章、賀若弼、魚俱羅幾員大將,對楊廣道:“晉王殿下,今日老夫又替你陣前收了兩員大將,我朝七虎將,再加上他們二人,共九員戰無不勝的猛將:伍建章、高熲、楊林、賀若弼、魚俱羅、邱瑞、韓擒虎、定彥平、楊素,為二聖南征北討,平定天下,可稱‘開隋九將’,將來大隋一統九州,我們九人,便是‘開隋九老’!”

楊廣被困當山窪三天兩夜,十分狼狽,感激二叔揮兵來救,又見這群大將無不是威風凜凜、膽氣雄豪,心生敬畏,笑道:“叔父果真識得英雄,這開隋九將的英名,將來必傳誦天下,到我大隋平陳之後,侄兒要命人在大興宮裏築高閣、樹豐碑,為這開隋九將圖畫音容,譜文寫曲,揚名千古!”

楊廣一夾坐騎馬腹,驊騮馬長嘶一聲,沿台城的台階直衝而上,登上了台城頂青石鋪就的平緩小道。

建康城中飽含著水氣的北風從他俊美的臉龐邊吹過,不遠處是玄武湖凍凝的千頃碧波,明亮如鏡,又如一麵巨大的玉璧。

湖畔雞籠山上,是當年梁武帝建起的同泰寺,也是“南朝第一寺”,寺後九層高的藥師佛塔,直插天邊,重簷鈴鐸,都寂靜在冬夜中。

這是楊廣向往已久的城池,盡管出身將族世家,盡管身為北方人,楊廣卻有一顆格外敏感細致的心,不像他外表那麽爽朗雄渾。

楊素也騎馬跟了上來,笑道:“晉王殿下,前夜魚俱羅將你寫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抄來給我看,著實寫得好。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這詩題雖然是陳叔寶出的,可他寫的詩綺麗有餘、氣概不足,哪裏有殿下詩中的王氣?”

楊廣笑道:“不是韓擒虎陪我從采石磯頭夜渡長江,我也寫不出那樣的詩句。這南朝氣象,我看著正是移步皆風景、舉頭是風月、染袖盡花香,難怪宋齊梁陳四朝君主,一入主建康城,便醉在這溫柔鄉裏,不想再上陣打仗。”

楊素聽在耳中,越發覺得與楊廣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楊素也是個外表雄渾機敏、內心情懷纏綿的北朝男人,平常以詩人自命,而不是以大將自居。

在大興城時,楊素府中已多蓄歌姬美女,久有憐香惜玉之名,此刻見了建康城裏宮室侯門富麗堂皇,街巷中處處樂坊秦樓,仕女們步態生姿、修飾精致,楊素早有垂涎之心,湊在楊廣耳邊,輕笑一聲道:“陳叔寶的後宮,美人無數,我已經命人看守住了皇宮的前門後院,晉王殿下何不入宮好好飽覽美色?”

楊廣早已心動,可畢竟他還要借助平陳之功為自己裝金,不敢任意妄為,以防多年苦心積慮在母後心中建起的賢明形象付之流水,隻淡淡道:“說也奇怪,這月亮還是同一個月亮,為何在台城城頭舉頭眺月,和在大興宮裏舉頭眺月,竟是兩種月色?”

楊素見他裝腔作勢,笑道:“不但月色有異,美人更是不同,南朝美女一個個千嬌百媚、吳音軟糯,聽她們彈一首小曲兒啊,心都要被她們的眼神、微笑和歌聲融化了。殿下,那陳叔寶的臨光殿外,有臨春閣、結綺閣、望仙閣三處宮室,閣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遍植奇樹名花,微風吹過,香聞數十裏,由寵妃張麗華、龔貴嬪、孔貴嬪與陳叔寶一同居住在高閣上,複道外還連接王美人、張淑媛等七大美人的居所,聽說這十幾個嬪妃,個個都傾城傾國、年輕漂亮,既會吟詩繪畫家,又會彈琴跳舞,就算在這仙境裏住過一個晚上,也算沒白當一次男人……”

他話音未落,楊廣已按捺不住地勒馬衝下台城,沿玄武湖邊的小道往臨光殿馳去。

臨光殿前的三個高閣,足有七八層樓,閣高數十丈,裏麵回廊迂亭無數,是陳叔寶即位後動用傾國財力營建。

陳叔寶愛寫豔詩,更愛美酒和女人,臨春閣、結綺閣和望仙閣的窗戶牆壁欄杆甚至門檻,都是沉檀木做的,未入閣門,便可聞見馥鬱的香氣,屋宇裝飾著金鉤玉鎖、珠簾翠幄,裏麵設著寶床寶帳,瑰麗無比。

二樓大廳裏,迎門是一張巨大的畫屏,屏上是陳叔寶宮中夜宴圖,繪滿了如花美人,筆觸細膩,美人容色鬢發被繪得栩栩如生,上百架箜篌設於宮中湖畔,對著湖波月色、春花遠山,盡情彈唱宴樂,畫作上題著陳叔寶的詩作《春江花月夜》:

壁戶夜夜滿,瓊樹朝朝新。

韶樂映花月,春江思美人。

楊廣情不自禁,向身邊侍衛道:“拿筆來,我再寫一首《春江花月夜》,與這陳宮的故主相和。”

侍衛遞上筆墨,楊廣在畫屏上一揮而就,留下四句詩行:

夜露含花氣,春潭漾月暉。

漢水逢遊女,湘川值二妃。

想著高閣中的三寵妃、七美人,想著她們睥睨生姿、媚態橫生的嬌俏模樣,楊廣越發腳步匆匆,走向三樓的歌廳,卻聽得隱隱有絲竹聲傳來。

楊廣繞過遊廊,推門一看,卻見歌廳上高低錯落坐著幾十個歌姬,彈奏著箜篌、瑤琴,淺吟低唱著陳叔寶的名作《玉樹**》,正中的寶**,一個相貌英俊而憂鬱的年輕人左擁右抱著兩個雲鬢散亂的美人,醉眼迷離地聽著這靡靡之音。

“阿祗?”楊廣大為驚訝,沒想到三弟秦王楊俊早已先下手為強,看他這副沉浸溫柔鄉的模樣,顯然入宮已經不止一天了。

昨晚上韓擒虎攻破了朱雀門,楊俊也跟著攻入皇宮,抓捕了亡國之君陳叔寶。

大約昨天晚上從景陽殿枯井裏抓走陳叔寶之後,楊俊去而複返,便再沒離開過陳叔寶這寧肯亡國也不願多離一步的高閣仙境。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十幾個儀容婉麗的少女輕吟著這首詞曲綺麗的詩,楊廣望著閣下那些映著月光的奇花異卉,聞著閣中沉鬱幽深的檀香,賞看著滿堂膚光如雪的美人,不禁心馳神**。

“二哥,”見到楊廣,楊俊並未起身迎接,而是眼神不屑、聲音冷淡地問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楊廣有些心虛,說實在的,他平時有幾分寒乎這個三弟,楊俊在秦州、江陵都立下過赫赫戰功,偏又無心功名富貴,整日誦讀佛經,雖然性情散淡古怪,卻又洞悉世事、熟知權謀,楊廣一直覺得楊俊早就看透了自己。

“聽說陳叔寶的高閣仙境,美人如花枝、韶樂如仙音,我特地前來開開眼界。”楊廣笑著要到楊俊身邊坐下。

楊俊顯然喝醉了,眼睛發紅,他惡狠狠地瞪了楊廣一眼,冷笑道:“晉王誌向非凡,可別跟我似的,這麽輕易毀了自己。”

楊廣一怔,訕訕地道:“阿祗何出此言?”

“你奪你的皇位,我享我的**奢,二哥,我無意爭搶你的九五之尊,你也別來打擾我的花天酒地。”楊俊從托盤上拿起酒壺,又飲了一大口,“你趕緊走吧,這不是你待的地方,當心給獨孤公知道了,上母後那裏告你的黑狀,害得你當不成太子。”

楊廣的臉上更是下不來,道:“阿祗,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你和楊素所圖之事,我比誰都明白,可我不會過問,你和楊勇誰當皇上,我都不在乎。對了,韓擒虎昨天從井裏帶走了陳叔寶,還抓走那個亡國妖姬張麗華,那個女人傾國傾城、千嬌百媚,應該更合二哥的胃口。”

張麗華?楊廣一下子想起那個傳說中的神仙妃子。

聽說此女不但相貌豔麗,而且步態生姿,一頭落地長發,披散若瀑,黑若染漆,光可鑒人,儀態萬方不說,張麗華還極為聰慧,博學強記,陳叔寶經常把她抱在膝蓋上坐著,在臨光殿上聽群臣奏對,奏對之事,每每由張麗華應答下旨。

他怎麽把這個權傾朝野、名揚大江南北的尤物給忘了?

楊廣又轉身匆匆往高閣下走去。

《玉樹**》的絲竹聲和輕吟聲在高閣上回**著,楊俊的醉眼中看出去,麵前的每個女人都像是他那美麗純真的若眉,可每個女人都不是。

縱然飲盡千江水、閱盡萬古月,我也找不回當年花園中兩小無猜的儷影、同宿雙飛的初心,若眉,今生沒有你,生有何戀、死有何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