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隱禪師生活於日本明治時代(1868— 1912)。有一天,有位學者教授來向他問禪,他以茶水招待。
禪師不斷地把茶水注入這位客人的杯中,直到滿杯,還是沒有停止注水。
這位教授望著茶水溢滿整個桌麵,終於忍不住開口:“禪師,茶水已經滿溢出來了,你不要再倒水了!”
“你就像這隻杯子一樣,裏麵裝滿你自己的知見,你要先把你心裏的執著空掉,吾宗的禪水,才有辦法流向你的心中啊!”
世俗常說“放空自己”“讓自己歸零”。佛法的“真空”,不是對著空氣發呆,消極放棄,而是“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謂“無相”,並非要離開了我、人、眾生、壽者才沒有相,而是不執著在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上麵,就是所謂的“在相離相”。
真空不礙妙有,真空才能妙有。
空,是很難明白,很難把握的真理。空,究竟是什麽呢?
一般人的觀念是把“空”和“有”分成兩邊,凡是“有”的東西,你不能說“空”;凡是“空”的東西,不能說“有”;但這不是《金剛經》所說的空,也不是一般所謂“空空如也”的“空”。《金剛經》所說的真空含攝了“有”和“無”。
用我們的拳頭作譬喻,握拳時明明有個拳頭在,但當五指伸開,拳頭又在哪裏呢?明明看到的拳頭現在卻沒有了。你說沒有嗎?可是五個指頭合起來一握,又是一個拳頭在這裏。所以《金剛經》講空,說明世間沒有不變、常住性的東西,沒有不依因緣獨立存在的東西,有就是無,無也是有。
含攝了“有”和“無”的“真空”,其實就是“因緣”的意思。要怎麽理解“因緣”?我們和另一個人相遇就有分離,分離之後又可能再相遇,所以人和人之間的“因緣”既是相遇,也是分離;萬丈高樓依因緣建起之前是平地,但是,如同紐約的雙子星大樓,在恐怖攻擊之後,又夷為平地。樓建、樓塌都含攝在“空”裏。
種子慢慢生長,開花,花開了,待花落之後,“化作春泥更護花”;結了果,果熟,成為鳥獸的食物,或是落地,果肉腐爛,種子就隨之傳播,等待新生。“有”和“無”,同在一個圓上,起點,也是終點。因此,空,是宇宙本體,是人生的根本,是“有”和“無”同在。
佛教徒說:“阿彌陀佛。”一句“阿彌陀佛”,具有無可限量的意義。比如:看到王先生打從前麵過來,馬上就說“王先生,阿彌陀佛”,表示:“嗨,王先生,你來了。”早晨在路上遇到李先生,就說“李先生,阿彌陀佛”,也可表示:“李先生,你早啊!”又如我們到別人家裏做客,告辭時就說:“我要走了,阿彌陀佛。”表示:“各位再見了。”看到人家跌倒了就說“哎呀!阿彌陀佛”,表示關心別人。看到媽媽打小孩,說:“唉!阿彌陀佛!”表示憐憫同情。人家送我東西,表示感謝,口中也說:“阿彌陀佛。”
一句“阿彌陀佛”有各式各樣的意思,但是根據當時對話的語境,我們都能理解“阿彌陀佛”在不同的對話語境,傳達不一樣的關懷。“空”就如“阿彌陀佛”,不受到時空和語境的限製,也是為了傳達佛法所設的方便假名。
有的人害怕談空,天也空,地也空,世事皆空,兒女皆空。糟糕!這麽一來什麽都是空空的,我豈不是什麽都沒有了。其實不然,就好像出家人,雖然出家無家,但又處處可以為家。沒有兒女不要怕,隻要你有天下父母心,天下人皆可做你的兒女;沒有財產不要怕,隻要你肯發心,天地萬物皆是你的財產。
想想前麵的例子,南隱禪師不就要前來問禪的學者教授,先把心裏的執著空掉?因為,皮包空了才能裝東西;車廂空了才能載運乘客;鼻孔不空就不能呼吸;口腔不空就不能吃東西,有足夠的空間,人才能生存活動。
《金剛經》點撥了我們“依空安住”,無住“因緣”的生滅,生活在“真空”的“妙有”裏,無住才能自在。
無住生心
1949年,我在兵荒馬亂中,匆匆忙忙從大陸來到台灣,身邊什麽東西也沒有。一雙木屐穿了兩年,連底也見地了。僅有一件短褂,穿了兩三年。當時想要一張紙、一支筆,寫文章都不可得,別人覺得我很可憐,但我自己不覺得孤單,不感到貧窮,也不覺得痛苦。
當時,我的內心非常的充實、非常的富裕,因為天地與我同在,我徜徉在天地之間,芸芸眾生都是我的朋友。假如當時我覺得困苦、覺得貧窮,可憐自己,如何堅守佛教的生活呢?
為什麽在那樣艱困的環境裏,我能感覺充實而又快樂呢?這都要感謝佛法,感謝般若的空性。因為我認為做一個和尚的福德因緣,是非常殊勝的,我的一切,完全是佛法的栽培所成就,我與山河大地融為一體,與諸佛菩薩同感相應,在般若的空性中,我們擁有三千大千世界,我們每一個人,實在一點也不孤單,一點也不貧窮啊!情緣和物質總有生滅,人生真正的富裕是內在、精神上的充實,這是無法用錢財購買的,也無法令別人替我們修行,須靠自己悟得佛法和般若空理,在生活的實踐當中印證。
堅實的金剛心,是般若空性,是菩提本心。
發菩提心,實踐於現世人間,即應:無相布施,無我度生,無住生活,無得而修。
這是整部《金剛經》的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