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證實了這一點。他很少有機會與巴巴拉單獨呆在一起。即使有機會,詹尼森也總是在附近轉悠。然後,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變成了三人小組了。起初約翰·昆西對此很惱火,但慢慢地他開始認為這也無關緊要了。

一切看上去都無關緊要了。海水完全平靜下來,約翰·昆西的心情也平靜下來了。太平洋如同一塊巨大的玻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藍了。他們似乎飄浮在宇宙的空間,在那兒什麽事情也未曾發生過,任何事情也不可能發生。安靜、平和的白天過去了,又迎來漫長、豐富多彩的夜晚。散散步,談談話,這就是生活。

有時,他與梅納德夫人在甲板上聊天兒。她許多年前就很熟悉這島嶼,總有許多迷人的故事可講,如:有關君主國或傳教士的故事。約翰·昆西非常喜歡她。雖然她在夏威夷過著充滿傳奇色彩的生活,這位夫人實際上是新英格蘭人。

他還發現鮑克是一個相當好的夥伴。這位服務員,即使在大學畢業生中,也是一個少有的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沒有任何題目是他不能詳細談論的。在約翰·昆西的皮箱裏有幾本他自己早就想看的巨著,但是不是他,而是鮑克真正閱讀了這幾本書。

隨著時間的流逝,天藍色的海水漸漸地變成深藍色。天氣開始變得越來越暖和。腳下的引擎在盡最大努力為巴巴拉爭取早些靠岸轟鳴著。船長很樂觀,他預計他們將在周一下午晚些時候靠岸。但周日晚上,一場暴風雨襲擊了他們,暴風掀起的巨大水柱狂怒地拍擊著船體。這一切直到黎明才停息。當周一中午吃午飯時,船長出現在飯廳裏,搖著頭說:“我們輸了,巴巴拉小姐。我不可能在午夜前趕到檀香山。”巴巴拉皺了皺眉頭。

“但輪船一直在行駛著,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麽——如果我們提前發電報——”她提醒船長。

“沒用,”船長告訴她,“檢疫站的人們早睡早起。我不得不在日出時大約六點鍾把船停靠在河床入口處。我們將在早上超過‘馬特索尼亞號’船。這是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無論如何,你真可愛。”巴巴拉微笑著說,“那場暴風雨並非你的過錯。我們今晚舉行最後一次盛大的舞會,用一個化裝舞會來忘記這件令人優傷的事。”她轉向詹尼森,說道:“我有一身最迷人的時髦服裝——瑪麗·安托瓦妮特——我在大學時穿過。你認為怎樣,哈裏?”

“好啊!我們都去找些服裝。走吧!”詹尼森答道。

巴巴拉趕忙離開這兒去傳播這一消息。晚飯後,巴巴拉身穿淺黃色似法國舞會式樣的衣服出現了,一副渴望跳舞的樣子。詹尼森拚湊了一件海盜服,看上去很吸引人。大部分的乘客都身著奇裝異服,在行駛於太平洋的輪船上,化裝舞會極受歡迎,因此舞會在令人愉快的氣氛中進行著。

約翰·昆西不太積極參與這種娛樂活動,因為他還受著新英格蘭人心理的影響。十一點剛過,他就溜進了大客廳,發現梅納德夫人獨自坐在那兒。

“你好,來和我作伴兒嗎?我發誓直到看見戴蒙德角的燈光才去睡覺。”她說。

“我來陪你。”約翰·昆西笑著說。

“但你應在跳舞啊,孩子。可你怎麽沒穿舞服呀。”

“沒穿。”約翰·昆西承認說。停了一會兒,他又找理由解釋道:“一個——一個小夥子不能在許多陌生人麵前出醜。”

“我懂了,”老夫人點頭說道,“這也是很別致的,但很少見,特別是在這種場合。”

巴巴拉臉紅紅的、興致勃勃地走進來。

“哈裏去給我拿飲料了。”她氣喘籲籲地說,然後坐在梅納德夫人身邊。“親愛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知道,自我出生以來,你還沒有給我看過手相。她特棒!”——這句話是對約翰·昆西說的——“能告訴你最令人驚奇的事情。”

梅納德夫人使勁搖著頭。她說:“我不再看手相了,不再幹那事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開始懂得窺視未來是多麽愚蠢。今天——對我來說就足夠了。這才是我願意思考的問題。”

“噢,請給我看看吧!”女孩噘嘴說道。

老夫人把巴巴拉纖細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看了一會兒。約翰·昆西覺得他看見老夫人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她又一次搖搖頭。

“卡普迪邁,”她說,“我的侄子曾把這詞譯作‘抓住今天’。今天晚上就跳舞吧,盡情地跳吧,別企圖往窗簾後麵看。親愛的,這樣做不會有任何好處。記住一位老太太說的話吧。”

哈裏·詹尼森出現在門口。

“噢,你在這兒,”他說,“我給你拿了飲料,在吸煙室等你。”

“我就來。”女孩說著離開了,老夫人望著她的背影。“可憐的巴巴拉,她母親的一生也不幸福。”她嘟噥著說著。

“你看見她手上有什麽不祥之兆了嗎?”約翰·昆西問。

“沒事兒。”老夫人趕緊說,“如果看得太遠,我們都會有麻煩的。來,我們上甲板吧,快到午夜了。”

她帶著他出來走到輪船右側的鐵欄旁。一束孤獨的燈光,像一顆星星,在遠方閃爍著。陸地——終於看到陸地了。

“是戴蒙德角嗎?”約翰·昆西問道。

她說:“不是。那是馬卡普角的信號燈。我們得繞過科科角才能看見檀香山。”她靠在鐵欄邊站了一會兒,一隻纖弱的手放在上麵。她輕聲說:“但那是瓦胡島。那是家鄉。一塊可愛的土地,孩子,特別可愛,我經常這樣想。我希望你喜歡它。”

“我肯定會喜歡的。”約翰·昆西獻殷勤地說。

“我們坐這兒吧。”他們找到一些椅子。她接著說:“是的,可愛的土地,但是夏威夷,就如同在世界的每個地方一樣,人們也是各種各樣的——有誠實的人,也有流氓、惡棍。人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裏,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在家鄉是不受歡迎的人。我們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天堂。有些人成為好公民,以此來報答我們,而另外一些人墮落變質了。我經常想,要想在天國成功,是需要不少毅力的。在夏威夷也是如此。”

那高高的、瘦弱的厄普頓牧師先生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麵前。他躬腰說道:“晚上好,夫人。你就要到家了。”

“是的,而且很高興。”她說。

他轉問約翰·昆西,說:“年輕人,你今天早上就會看見丹·溫特斯利普了。”

“我想我會見到他的。”約翰·昆西答道。

“問問他是否還記得八十年代在阿皮昂島上的那一天——那個富蘭克林·厄普頓牧師。”

“當然。”約翰·昆西說,“但你並沒有給我講過那時的情況,你知道。”

“是的,我還沒有。”傳教士重重在坐在一把椅子上。“我不願意講別人過去的任何秘密。然而我知道丹·溫特斯利普早期生活的事在檀香山已眾所周知。”他朝梅納德夫人看了一眼。

“丹不是聖人,”她評論道,“這我們都知道。”

他盤上他那細細的腿。

“事實上,我為碰到丹·溫特斯利普而感到自豪。”他接著說,“我認為我是用一種謙卑的方法勸他改變生活航向的——為了更好的生活。”

“哼!”老夫人哼了一聲。很明顯,她對此表示懷疑。

約翰·昆西對談話所涉及的內容深感不悅。他不願意溫特斯利普的名字被人們說三道四。但使他惱火的是,這位牧師先生還在繼續說著。

“那是在八十年代。正如我告訴你的,我在吉爾伯特群島有一個孤獨的基地。一天早上,一艘雙桅方帆帆船在暗礁外拋錨。後來一小船來到岸邊。當然,我與一些當地人一起到海灘上去迎接。這時我看見好幾個和我同種族的人。船上有一些凶神惡煞的船員,領頭的是一個矮小精悍、長得挺帥的年輕人。而且在他們靠岸前,我就看到船中間有一長長的鬆木箱子。

“那白人自我介紹說,他是‘夏洛的梅得號’船的第一軍官丹·溫特斯利普。當他提到那船的名字時,我馬上就明白了,因為我了解那船的不道德的貿易及曆史。他急忙說他們的船長頭天死了,他們把他帶到岸上來,準備在陸地上掩埋。這是他最後的願望。

“嗯——”牧師先生凝視著遠處瓦胡島的海岸線。“我看著那個粗糙的鬆木箱由四個馬來船員抬到岸上。‘那麽,湯姆·布拉德在裏麵。’我說。年輕的溫特斯利普點點頭。‘他在裏麵,確實就在裏麵。’他答道。我知道我正在目睹南海一著名人物之事業的最後一幕,一個不懂法律、殘酷無情的人,一個海盜及探險者,臭名昭著的‘夏洛的梅得號’船的主人——湯姆·布拉德,一個販黑奴者。”

“販黑奴者?”約翰·昆西微笑著問。

“噢,對了,你是波士頓人。販黑奴者,我的孩子,就是一個與莊園主簽訂以高價出賣勞力的合同的人。現在已經廢除了。但那是在八十年代!一種可怕的交易,是受上帝詛咒的。有時勞工是自願來的——有時候。但大多數勞工是用刀尖或槍口頂著來的。是流血的殘酷交易。”

“溫特斯利普和他的隨從走上海灘,開始在一棵椰子樹下挖墓穴。我緊跟著他們。我提出是否說些祈禱的話。溫特斯利普大笑著說沒用。但在那個晴朗的早晨,在那棵椰子樹下,我把這個對眾多事情負有責任的人的靈魂托付給了上帝。溫特斯利普同意到我的住處用午餐。他告訴我,除船上一位代理人外,他現在是船上唯一的白人。

“吃午飯時,我跟他談話。他是那樣年輕,我還發現這是他第一次販賣黑奴。‘你不適合做這種生意。’我告訴他。過了一會兒,他同意了我的意見。他說在甲板下有二百個黑人,他得把他們送到金斯米爾那邊的一個莊園裏去,然後他就洗手不幹了。‘牧師,我將把梅得號船駛回悉尼,’他承諾道,‘然後搞翻她,我就完事了。我打算回檀香山的老家。’”

牧師先生慢慢地站起來。

他接著說完他的話:“後來,我聽說,他沒有食言。是的,丹·溫特斯利普回到家鄉,南海就再也看不見他的蹤影了。我總是對他在做出這一決定時我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感到自豪。我沒有得到什麽報答。傳教士們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以世俗方法取得成功的,在夏威夷也是如此。”他瞅了一眼梅納德夫人。“但我有滿足感,其中之一就來自我在阿皮昂島與丹的那次會麵。現在早過了我的睡覺時間了,我必須告辭了。”

牧師走開了。約翰·昆西內心充滿了恐怖。一個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人幹過販黑奴生意。這太不像話了!

“跟我過意不去。”老夫人惱火地叨嘮著,“什麽夏威夷的傳教士。他沒必要那麽趾高氣昂。我認為如果丹·溫特斯利普不再販黑奴的話,也僅僅是因為他找到了更能賺錢的生意做。”她突然站起來。“最終找到了。”她說。

“好了,就是那麽回事兒。”她最後低聲說道,“我又看見了戴蒙德角了。晚安,我親愛的。”

“晚安。”約翰·昆西答道。

他獨自站立在鐵欄旁。“泰勒總統號”在明顯減速。月亮從雲彩後又爬出來了。一種不祥的寂靜降落在這炎熱、令人窒息、深藍色的世界裏。年輕人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不安感。

他上了甲板,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在一幽僻的地方,他碰到了巴巴拉與詹尼森——他停下來,格外震驚:他的堂妹被詹尼森摟在懷裏。他們奇異的服裝給這景色增添了一種怪誕的氣氛。他們沒有看見約翰·昆西,因為此時此刻在他們的世界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他們正狂熱地親吻著。

約翰·昆西趕快跑開了。他曾吻過一兩個女孩子,但從沒這樣親吻過。

他離開那裏後站在了他客艙外的鐵欄旁。好了,這與他有什麽關係。巴巴拉隻不過是他的一個堂妹,是的,但是她似乎是屬於另一陌生種族的人。他意識到巴巴拉愛上了詹尼森,這也沒什麽可驚奇的。為什麽他內心深處有種被挫敗的感覺呢?他已與阿加莎·帕克訂了婚。

他握緊鐵欄,試圖看見阿加莎那張高貴的臉。但她的容貌模糊不清。在他的記憶裏,波士頓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那四處為家的溫特斯利普家族的血液,那促使他家族的人幹起販賣黑奴生意以及在熱帶地區的深夜中令人窒息地狂吻的血液——那血液是不是也在他的血管中流動呢?啊,上帝,他真應呆在那屬於自己的家裏。

鮑克,那個服務員走了過來。

“好了,我們終於到了。”他說,“我們將在海深十二寸處停船拋錨,然後等著早晨領航員和醫生的到來。我聽說他們這些日子一直受科諾風暴的困擾,但我想風暴已接近尾聲。月亮馬上就會出來,到黎明時,老同行們又該忙起來了。上帝保佑他們。”約翰·昆西沒說話。“我已把你的所有書還了,先生。”鮑克接著說,“除了那本亞當斯所著的《論革命的新英格蘭》。那是一本極有趣的書。我打算今晚看完,這樣我就可以在你上岸前把它還給你。”

“噢,沒關係。”約翰·昆西說。他指著遠處暗淡的燈光說:“我想檀香山就在那邊。”

“是的,幾英裏遠。先生,那是死寂的城市。他們晚上九點鍾就不出門了。讓我給你點兒忠告——別沾奧科拉豪。”

“什麽?”

“奧科拉豪——這兒賣的一種飲料。”

“是什麽製成的?”

“什麽製成的?那麽你就有一個神秘故事的情節了。從氣味上來判斷,不是什麽好東西製成的。你隻需喝幾大口,就會玩兒完了。但是,噢,年輕人,當你登陸後,別沾那飲料,先生。我是以一個知情者的身份告訴你的。”

“我不會沾它的。”約翰·昆西許諾道。

鮑克離開了。約翰·昆西還靠在鐵欄上。那種不安的感覺不時地冒出來。月亮還沒出來。輪船在悶熱潮濕的黑暗中慢慢地向前行駛著。他目視著黑色水域那邊正在等待他的那片土地。在那兒的某個地方,丹·溫特斯利普也在等待著他——丹·溫特斯利普,波士頓地區溫特斯利普家族的親戚,從前的一個販黑奴者。這年輕人第一次希望他在舊金山初次上了那個黑暗的閣樓時,得到了那結實的木盒並在夜裏把它投入大海。假如他動手快些的話,誰能說那玷汙溫特斯利普家族名譽的新的汙點不會被抹掉呢?

在約翰·昆西轉身進入他的客艙時,他已做出決定:他將以短暫的時間結束自己這次旅行。也許隻呆幾天喘口氣,然後就動身回波士頓,他的米納瓦姑姑也要跟他一起回去,不管她願不願意。

如果在這時候,約翰·昆西能夠見到他姑姑的話,他就不會那麽肯定能說服她同意他的計劃了。他確實會對傳言中那穩重且威嚴的親戚大為震驚。

此時米納瓦小姐正坐在檀香山夏威夷一區域的芳香花園裏的草墊上。她的上方懸掛著寫有深紅色字母的淡金色中國燈籠。她脖子上套著用橄欖念珠藤編成的淺黃色花環。那催人欲睡、令人愜意的尤克裏裏琴和鋼吉它奏出的音樂回**在午夜上空。在她前方的一些椰樹下麵的空地上,夏威夷男、女孩子們正在表演著一種當她回到比肯街時就無法詳細描繪的舞蹈。

米納瓦小姐此時依舊很安靜,也非常幸福。她生活的目標之一已經實現,她此時正參加一種夏威夷當地的宴會。白人很少有幸參加這種彼此較親近的活動,但她的檀香山朋友被邀參加,並叫了她一起來。最初她認為她一定要拒絕,因丹正在等待巴巴拉與詹尼森周一下午的歸來。當周一晚上,丹告訴她“泰勒號”船得在第二天才能讓乘客登陸時,她急忙打電話請求重新考慮讓她參加。她很高興她的要求得到滿足。在她麵前的另一草墊上擺放著她一生中最獨特的筵席的剩菜。丹曾稱她是個爽朗的人,那麽今晚她證實了這一點。她對這些用棕色物品捆紮起來的奇異的東西毫無不安感,而且她嚐試了所有食物——放在一個個葫蘆裏的芋根食物,可可奶中燉的雞,烏賊與小蝦,夏威夷水草或海草,甚至生魚。今天晚上她一定會做夢的!

現在宴會已變成舞會。月光在草坪上投下帶花邊似的圖案,哀號般的音樂聲更大了;這些最初在陌生人麵前有些害羞的夏威夷年輕人再也不害羞了。米納瓦小姐閉上眼睛,靠在一棵大椰子樹上。在夏威夷,甚至愛情歌曲也有點無望的情調。從沒有任何交響音樂像這種音樂的情調那樣觸動著她的情感。幕布被拉開,她在回顧過去,回顧在白人到來之前,那些島嶼上原始、野蠻的過去的時光。

音樂經過一段長時間漸強後,停了下來,擺動身軀跳舞的人們也暫時停了下來。這時米納瓦小姐的朋友們走過來說似乎到了最合適的告別時刻了。他們走進房間向他們的男女主人們告別。那個作為舉行這次宴會的起因的剛出世的嬰兒醒了一會兒,還朝他們笑了。在外麵那狹窄的街上,他們的車正在等待著他們。

穿過無人的寂靜的檀香山,他們朝懷基基駛去。當車路過基恩街的司法大樓時,塔上的鍾敲響了一點鍾。米納瓦小姐想到她還從來沒有這麽晚在外麵逗留過,除了那次有一來訪團在波士頓歌劇院演唱“帕西佛”的那個晚上。

通向丹的房子的車道的門已關上。把車停在馬路邊上,米納瓦小姐與她的朋友們道晚安後朝前門走去。這一夜晚實在令她興奮不已。她邁著似年輕人一樣充滿信心的大步向前走著。丹的深紅色的花園被黑暗籠罩著,因為那整夜都在與快速運行的雲彩玩著捉迷藏遊戲的月亮又變得朦朦朧朧了。各種珍奇的氣味鑽入她的鼻孔,她聽到了熱帶地區夜晚那輕柔的令人感興趣的各種聲音。她知道,她真該去睡覺了。但是懷著一種逃學學生的快樂心情,她離開房前的走道,轉到房子的一側,想再看一眼。

她站在一棵靠近通向丹的起居室的門邊的金鳳花樹下。在近兩周時間裏,科諾風襲擊著整個島嶼,但現在她覺得麵頰上掠過一股輕柔的風。她非常清醒地望著遠處那海灘與礁石之間海水擊起的排排淡淡的浪花。她的思路追溯到她所了解的卡拉考愛日子的檀香山,追溯到這些島嶼尚那麽天真無邪、那麽豐富多彩——沒有糟到任何破壞的時代。現在被毀壞了,丹曾說過,被機械化的文明所毀壞。

“但在地底深處,米納瓦,還有深黑色的水在流淌。”

月亮出來了,用它銀色的光觸摸著十字路口的水,然後又在朵朵白雲下麵消失了。隨著一聲也許是為失去的青春和八十年代發出的歎息,米納瓦小姐推開通向大起居室那未上鎖的門,又輕輕地關上,以免吵醒丹。

一片黑暗吞噬了她。但她很熟悉通向打了蠟的地板的路,因此她踮起腳尖,信心十足地邁出第一步。當她走到通向大廳的路的一半時,她突然停了下來,她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兒,因為在不足五英尺外,她看到了一塊發光的表盤。當她用嚇壞了的眼睛凝視這塊表時,它移動了。

經過五十多年的時間,米納瓦小姐在學習自控能力方麵不是毫無所獲的。許多婦女在此場合都會尖叫起來並暈倒,而米納瓦小姐雖然心髒也在劇烈地跳動,但也僅此而已。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研究著那塊發著磷光的表盤。它動作很輕,現在又停下來。是一塊戴在某人手腕上的表,這個人正在活動著,但卻持有一種謹慎等待的態度。

那麽,米納瓦小姐輕輕自問,她該做些什麽?她是不是該大聲尖叫“誰在那兒?”她是一個勇敢的婦女,但采取這種魯莽行動的後果是顯而易見的。她腦中浮現出一個這樣的畫麵:那個帶發光表的人越走越近,擊了她一拳,也許用大手扼住她的喉嚨。

她試著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表盤肯定是會動的,但它現在卻一動不動,定在那兒,好像戴著這塊表的入侵者身體一側的胳膊是僵死的一樣。

突然米納瓦小姐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戴表的人忘記了他手腕上戴著暴露自己的發光的表。如果她不出聲,不做出任何報警聲響,她就沒事兒。一旦她走到通向大廳的竹簾那邊,她就可以把家裏人叫醒。

她是極有克製力的人,但她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沉著鎮靜地開始移動。她緊閉雙唇,稍微轉開一點身子,避開那威脅她的光,邊走邊回頭看著。好像過了好長時間,才到了竹簾那兒。她穿過竹簾,上了台階。但對她來說,她似乎再也不敢去看一塊表或一座鍾並發現時間正好是一點二十分了。

當她走到樓梯中間時,她想起她本該打開樓下大廳的燈。然而,她沒有回去,也沒有尋找樓梯頂端的開關。她匆忙走進自己的房間,就像普通婦女那樣,關上門,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微微顫抖著。

但是她可不是什麽普通婦女。兩秒鍾後,她站起身,又把門打開。那突然產生的恐怖與驚慌正在消失,她感到心髒又開始有力且正常地跳動。眼下的形勢要求她采取鎮靜、充滿信心的行動,何況她是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人。她做好了一切準備。

傭人住在廚房那邊的廂房裏。她馬上走到那兒,敲了她先走到的一個房間的門。她敲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一個睡眼朦朧的日本傭人伸出頭來。

“哈庫,”米納瓦小姐說,“起居室裏有一個人。你必須馬上下去,搞清怎麽回事。”

他盯著米納瓦小姐,似乎不懂她的話。

“我們必須下去,”她改口說道,“快!”

哈庫又縮回身子,米納瓦小姐不耐煩地等待著。她的自製力哪兒去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麽不能自己處理這件事?毫無疑問,若在家裏,她會處理好的,但在這兒的氣氛中,有點什麽奇怪的、可怕的東西。月光從她身旁的一扇小窗戶中傾泄到她腳下,形成一個明亮的方框。哈庫又出來了,穿著他在海灘上經常穿的豔麗的和服。

突然,另一扇門開了,米納瓦小姐嚇了一跳。嗨!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使她苦惱。出來的人隻不過是卡麥奎,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大塊頭的棕色皮膚的人站在昏暗的門道處。

“有人在起居室,”米納瓦小姐再次解釋道,“我過來時,看見了他。”

卡麥奎沒說話而是加入了這一奇怪的小隊伍。在樓上大廳,哈庫把樓上與樓下的燈全打開了。在樓梯頂端,這一隊人暫停了一下,然後米納瓦小姐合情合理地站在前麵。她邁著堅定、勇敢,幹練的步伐向樓下走去。她身後跟著身穿印有豔麗花朵的和服的無動於衷的小個子日本人及身穿似道貌岸然的傳教士的大罩袍的波利尼西亞婦女。

在樓下大廳,米納瓦小姐絲毫沒有猶豫。她拉開竹簾,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找到電燈開關,整個起居室一下子亮了起來。當奇怪的隨從跟著她來到這地方時,她聽見了身後竹簾的碰撞聲。她站在那兒,好奇地朝四周看著。

這裏沒有什麽人,沒有任何被騷擾的跡象,因此,米納瓦小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自己的行為舉止很有點愚蠢。畢竟她沒看見也沒聽見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那個移動的發光表盤,會不會是她想像中虛構的東西?她經曆了一個不安的晚上。後來,她想起來了,她曾喝過一小杯奧科拉豪——一種烈性的混合飲料!

卡麥奎和哈庫正用孩子般的詢問眼光看著她。她是不是因為一點小事就叫醒了他們?她的臉有點紅了。當然了,在這間由當地上等木材裝飾、布滿許多盆栽綠色羊齒植物的寬敞房間裏,一切都似乎正常且有秩序。

“我——我也許搞錯了,”她低聲說道,“我本來是很肯定的,但現在這兒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跡象。溫特斯利普先生最近一直休息不好。如果他已睡著了,就別驚動他了。”

她走到通向平台的門那兒,打開窗簾。外麵明亮的月光照著走廊裏的大部分家具。可這兒的一切也似乎很正常。

“丹!”米納瓦小姐輕聲叫著,“丹,你醒著嗎?”

沒有回答。米納瓦小姐現在肯定了,她是在小題大作。當她正要轉身回到起居室時,她那已經適應了昏暗光線的眼睛突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無論白天黑夜,在平台上的丹的行軍床的一角總掛著一頂白色蚊帳,但現在那蚊帳不見了。

“過來,哈庫,”米納瓦小姐說,“打開外麵的燈。”

哈庫走過來,碰了一下,那帶綠色燈罩的燈就亮了起來。就是在這盞小台燈下,那天晚上,丹在看晚報時好像有些不安,他衝出屋子給舊金山的羅傑發了一封信。米納瓦小姐想起了這件事,她還想起了其他一些事。她有些不願意朝角落的行軍床走過去。她感覺到卡麥奎從她身邊輕擦而過,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恐怖與悲傷交織的半似野人的低沉的呻吟聲。

米納瓦小姐走到行軍床那兒。蚊帳已被扯下來,似乎經曆了一場可怕的戰鬥。在那兒,她看見丹·溫特斯利普被裹在亂七八糟的蚊帳中。他靠左側躺著,當她朝下望去時,看見一條無害的島上小蜥蜴正在他的胸上並朝他肩上爬去——在他白色睡衣上留下一條深紅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