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個可能無霧的清晨,羅傑和客人們再一次上了汽車。約翰·昆西覺得他們好像離開這車沒幾分鍾。司機——一副困倦的樣子,也一定這樣認為。盡管如此,他還是開著車帶著他們向海邊疾駛而去。
“喂,約翰·昆西,”羅傑說道,“你在出國前得換些外匯吧。”
約翰·昆西馬上停止了他那漫無邊際的遐想。
“噢,是的,當然了。”羅傑聽後笑了。
“那麽你想兌換成哪種貨幣呢?”他問道。
“為什麽——”約翰·昆西說著,又停下來,“為什麽,我總認為——”
“別理睬羅傑。”巴巴拉笑著說道,“他總是拿你開心。”巴巴拉身體健康且充滿活力,淩晨三點才睡對她毫無影響。“在這個國家裏大約隻有千分之一的人知道夏威夷是美國的國土,這使整個島上的人感到惱火。可愛的老羅傑想把你和我一起排在那千分之九百九十九裏去。”
“我幾乎成功了。”羅傑輕聲笑道。
“胡說!”巴巴拉說,“他可不像那個給‘美國駐檀香山領事館’寫信的國會議員那樣。”
“有人幹過那種事嗎?”約翰·昆西笑著問道。
“他確實是那麽寫的。從那以後,我們幾乎放棄了鬥爭。後來那個參議員旅遊來到這裏,他是這樣開始他的演講的:‘當我回到我的國家時——’人群中有人喊道:‘你現在就在你的國家裏,你這僵屍!’當然了,他說這種話有失大雅,但卻完全表達了我們的心情。噢,約翰·昆西,我們對此很敏感。”
“別自責,”他告訴巴巴拉,“我在說話時會小心謹慎的。”
這時,他們到達了恩巴卡德羅,車停在一平台前。司機下車去拿行李,羅傑與約翰·昆西也幫著提著行李。他們穿過平台上的小棚朝跳板走去。
“回辦公室去吧,羅傑!”巴巴拉說。
“不著急。我當然得和你們一起上船。”
在甲板上嘈雜的人群中,一群女孩子朝巴巴拉擁過來,這群加利福尼亞的女孩子們活潑漂亮。約翰·昆西遺憾地獲悉她們到這兒隻是與巴巴拉道別的。這時一穿著白衣服、身材魁梧的男子從人群中擠過來。
“喂,你好!”他朝巴巴拉喊著。
“你好,哈裏。你認識羅傑,不是嗎?約翰·昆西,這是我的老朋友哈裏·詹尼森。”
詹尼森先生長得極帥。他的臉被島上陽光曬得黝黑,頭發呈淺黃色並成波浪狀。他灰色的眼睛流露出令人愉快但帶些譏諷的神情。總之,他是那種女人們隻要看上兩眼就終生不忘的男人。約翰·昆西立刻感到自己在巴巴拉朋友的眼中一無是處。這時,詹尼森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你也乘這艘船嗎,溫特斯利普先生?”他問道。“那好啊,我們兩個人應該能使這位年輕姑娘過得愉快。”
岸上喊聲不斷,人越來越多。沿著甲板走過來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夫人,身後跟著一中國女仆。她們匆匆趕著路,人們紛紛為她們讓道。
“你好,真幸運!”羅傑喊道,“等等,梅納德夫人。我想讓你見見我那來自波士頓的親戚。”他把約翰·昆西引薦給這位老夫人,接著說道:“我把他交給你了。尋遍全島也為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向導、哲學家及朋友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約翰·昆西,黑眼睛眨了眨,說道:“又一個溫特斯利普,是嗎?夏威夷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嗯,越多越快活。我認識你姑姑。”
“約翰·昆西,緊跟著她。”羅傑提醒道。她搖了搖頭。
她反駁道:“我一百萬歲了,男孩子們不再緊跟我了。他們喜歡年輕的。但不管怎樣,我會照看他的——用我的好眼睛。好了,羅傑,有時間來作客。”說到這,她走開了。
羅傑微笑著望著她的背影說:“偉大的人物。你會喜歡她的。她出身於老傳教士家庭,在島上她說話算數。”
“那個詹尼森是什麽人?”約翰·昆西問道。
“詹尼森?”羅傑朝著詹尼森站著的地方——一群令人羨慕的女孩們的中心望去。
“噢,他是丹的律師。我認為他是檀香山地區的重要人物之一。約翰·傑·阿多尼斯,那是他吧?”一軍官走過來把那些不願離去的人群朝跳板方向轟。“我得走了,約翰·昆西。旅途愉快!當你回來時,再給我幾天時間讓我盡量實現我在舊金山的承諾。”約翰·昆西笑了。
“你對我太好了。”
“別客氣。”羅傑熱情地搖搖頭,“在那兒,照顧好自己,夏威夷就像天堂一樣絕對安全。再見,朋友。再見。”
羅傑走開了。約翰·昆西看見他深情地親吻巴巴拉,然後和她的朋友們一道慢慢地上了岸。
這位來自波士頓的年輕人走到甲板邊上的鐵欄旁。好幾百人在岸上喊著叮囑、諾言或告別的話。他們中間一些人在向空中灑著彩色紙片,而這種近似節日的氣氛對約翰·昆西來說很陌生。船上往下放出越來越多的彩帶,使之與大地連接在一起。此時,跳板被吊起來了。“泰勒總統號”船開始笨拙地緩緩離開平台。在甲板的頂端,樂隊正演奏著那首最甜蜜、最令人傷感的告別歌曲。約翰·昆西驚奇地發現嗓子裏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那淡淡的灰色連結帶在慢慢地斷開。在約翰·昆西身旁一隻帶著薄紗手套的手在揮動著手帕。他轉過身發現是梅納德夫人。她的臉上淌著淚水。
“愚蠢的老太太。”她說,“乘船離開這兒已經一百二十八次了,這可是確切的數字,我記了日記。但每次都要落淚,我也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輪船已完全駛離碼頭進入海港。巴巴拉走過來,後麵跟著詹尼森。這女孩的眼睛也含著淚水。
“我們島上的人是一群愛動感情的人。”老夫人說道,用手臂挽起巴巴拉纖細的腰。“這也是他們中間的一位。生活方式雖與我們不一樣,但在告別時,總會難過的。”
她與巴巴拉向甲板前方走去。詹尼森停下來。他的眼睛絲毫沒有流過淚的跡象。
“第一次出來旅行?”
“噢,是的。”約翰·昆西回答道。
“希望你會喜歡我們。當然這兒不是馬薩諸塞州,但我們會盡力使你感到像在家裏一樣。這是我們對待陌生人的一貫作法。”
“我肯定會過得很愉快。”約翰·昆西說,但他仍感到有點沮喪。這兒離比肯街已有三千英裏了——而且還要往前走!他朝平台上,也可能是朝羅傑揮揮手後就去找自己的客艙了。
他獲悉將與兩個傳教士合住一客艙,一位叫厄普頓,個子高高的,麵呈檸檬色,神情憂鬱,是從事外事工作的榮譽老人。另一位則是紅光滿麵的男孩子,還沒有開始他的殉道事業。約翰·昆西建議抽簽決定誰睡哪個鋪位,但即使這種輕微形式的賭博也令這些教會的特使們深感厭惡。
厄普頓說:“你們年輕人睡臥鋪,我睡沙發,我睡眠不好。”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喜歡受罪。約翰·昆西客氣地提出異議。經過進一步討論,最後定下來,約翰·昆西睡上鋪,老人睡下鋪,男孩子睡沙發。厄普頓牧師似乎很失望,因為他充當殉道士由來已久,他不願意看到任何其他人扮演這一角色。
太平洋極不友好地搖晃著這艘大船,好像它隻是漂浮在海麵上的一塊木板一樣。約翰·昆西決定不吃午飯了。下午他在臥鋪上看書。傍晚時,他感到好些了,於是在那兩個傳教士略帶不讚同的眼神下穿好衣服去吃晚飯。
因為他叫溫特斯利普,他被邀請與船長共進晚餐。這時,他發現梅納德夫人愉快安詳地坐在船長右邊,巴巴拉坐在船長左邊,她的另一邊是詹尼森。很奇怪,看上去島上還有貴族階層。然而,雖然約翰·昆西認為夏威夷島上這種地方有這種區別實在令人費解,他還是坐在他應該坐的位置上了。
梅納德夫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她多次沿此航線旅行的經曆。突然她轉向巴巴拉問道:“親愛的,你怎麽沒乘那條學院船呢?”
“船票賣光了。”
“胡說!”這位坦率的老夫人說,“你本來可以乘那條船。但後來——”她故意朝詹尼森望去,“我想這船非常有吸引力。”
女孩臉有點紅了,但沒說話。
“學院船是怎麽回事?”約翰·昆西問道。
老夫人解釋道:“有許多夏威夷孩子在美國本土上學,每年六月大約這個時候他們正好裝滿一艘船。我們把它叫作學院船。今年是‘馬特索尼亞號’船,是今天中午離開舊金山的。”
巴巴拉說:“在那船上有我許多朋友。我真希望我們的船超過他們的。船長,有可能嗎?”
“嗯,那得看情況。”船長謹慎地回答。
“咱們這船得在周二早晨到達目的地。”巴巴拉堅持說,“如果你能讓我們在頭天晚上登陸,該多好啊!船長,就算幫我個忙吧!”
船長笑著說:“當你這樣看著我時,我隻能說我將竭盡全力。我和你一樣渴望在周一靠岸。那就意味著我可以更早些離開那兒到奧連特。”
“那麽,就這麽說定了。”巴巴拉高興地說。
船長說:“說定了是我們將盡力。當然如果我加速,就完全有可能在太陽落山後到達檀香山,並能早點靠岸。那你們就得受罪了。”
“我將冒這次險,”巴巴拉笑著說,“如果我在周一晚上突然出現在爸爸眼前,他該多高興啊!”
“親愛的姑娘,無論你在何時出現在男人眼前,他都會高興的。”船長獻殷勤地說道。
約翰·昆西認為船長說的話很有道理。在這之前,他跟女孩子們還沒有什麽浪漫的交往,而隻是已習慣於把她們當作網球、高爾夫球或打橋牌的對手。但巴巴拉應屬於另一種類型的女孩子。她那雙藍眼睛裏閃著迷人的神情,她的言行舉止顯示一種永恒的女性魅力。約翰·昆西可不是反應遲純的男人。當他離開餐桌時,巴巴拉陪伴著他,這使他很高興。他們上了甲板,站在鐵欄旁。夜幕已經降臨,天空中沒有月亮。對約翰·昆西來說,太平洋似乎是他所見到的最黑暗、最憤怒的海洋。他鬱鬱不樂地凝視著海洋。
“想家了吧,約翰·昆西?”巴巴拉問道。他的一隻手放在鐵欄上,巴巴拉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麵。他點點頭。
“真可笑,我經常出國,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今早船離岸時,我差點哭出來。”
“這一點兒也不可笑。”她溫柔地說,“你要進入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不是波士頓,不是任何其他古老文明的地方,也不是那種靠理智控製的地方。在這兒,心髒控製著我們的航線,你所喜歡的人們在做著最野蠻的、最不合情理的事情,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大腦在睡覺。而他們的心髒卻在飛快地跳動。請牢牢記住,約翰·昆西。”
她的聲音裏有一種惆悵的語調。突然在他們的身旁出現了穿白衣服的哈裏·詹尼森的的身影。
“巴巴拉,散散步吧?”他問道。
她半天沒應聲。後來她點了點頭。
“好吧,”她說著,又回頭喊道,“振作一點,約翰·昆西。”
他很不情願地望著她離去。她剛才也許會呆在這兒緩解他的狐獨感,但此時她卻正緊靠著詹尼森,漫步在昏暗的甲板上。
過了一會兒,他找到了吸煙室,那兒空無一人,但一張桌子上放著一份波士頓報。約翰·昆西意外而高興地撲向那份報紙,就如同當年克魯索撲向來自家鄉的消息一樣。
這份報紙已過期十天了,但沒關係。他馬上翻到金融版。就在那兒,正像他所深愛的朋友的麵容一樣,記載著一天股票交易市場的行情。在一上方角上,有他自己銀行登載的一則廣告,推出一期伯克希爾棉花廠的股票。他急迫地看著,但卻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他離別了,遠遠離別了那個世界,在這一片漆黑的海洋上,朝著隻有在兒童畫書上才能找到的島嶼駛去。這些島嶼在不久前還是棕色部落進行戰鬥、棕色國王統治的天下。這些與家裏的世界似乎毫無聯係,那些令人愉快的彩條那麽容易碎就是一個象征。他在漫無目標地漂泊著,這一切會給他帶來什麽呢?
他把報紙放下,那個厄普頓牧師先生進了吸煙室。
他說:“我把報紙落在這兒了,請問你看見了嗎?”
“謝謝,我看過了。”約翰·昆西告訴他。
老人用那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把報紙拿起來。
“隻要可能,我總買份波士頓報。”他說,“它把我帶回過去。你知道,我出生於塞勒姆,那是七十多年前了。”約翰·昆西看著他。
“你出來已經好長時間了嗎?”他問道。
“從事外事工作已經五十多年了。”老人答道,“我是首批去南海的人之一,第一個拿著手電到了那兒——不過,當時手電光很弱。後來我被派去了中國。”
約翰·昆西對他產生了新的興趣。
傳教士接著說:“順便說一下,先生,我曾經遇到過另外一個叫溫特斯利普的紳士——丹尼爾·溫特斯利普先生。”
“真的嗎?”約翰·昆西說,“他是我的親戚。我到檀香山就是去看他。”
“是嗎?我聽說他回到夏威夷後發財了。我隻是在八十年代遇見過他,是在吉爾伯特一孤獨的島上。那是他生命的轉折點,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約翰·昆西還想再聽他說些什麽,但這位老傳教士走開了。他笑著說:“我走了,去欣賞我的報紙。這報上有關教會的消息登得不錯。”
約翰·昆西站起身來漫無目標地向外踱去。外麵一片黯淡的景色,湍流的海水瑟瑟作響,甲板上不時閃動著一些像他一樣漫步的模糊身影,偶爾地、匆匆忙忙走過一位船上官員。他的船艙門朝甲板方向開著,他一下子坐在門外的躺椅上。
在遠處,他看見他的服務員在其管轄的客艙裏進進出出。那服務員正在緊張地幹著晚上的活,把水壺裝滿水,毛巾擺好,使一切井井有條。
“晚上好,先生。”他說著走進約翰·昆西的房間。現在約翰已進了房間站在門裏,後麵亮著客艙的燈。那是一個帶著金絲邊眼鏡。留著灰色龐帕杜發型的小個子男人。
“一切都好嗎,溫特斯利普先生?”
“是的,鮑克,一切都不錯。”約翰·昆西笑著說。
“那就好。”鮑克說著,把客艙燈關上,走出去站在甲板上又說道:“先生,我準備給您以特殊照顧。我在名單上看到了您的家鄉名。我自己也是一個老波士頓人。”
“是嗎?”約翰·昆西熱情地說。實際上,太平洋過去是波士頓的郊區。
“我不是說是在那兒出生的。”他接著說,“但在那兒當了十年新聞記者,那是在大學畢業後。”
約翰·昆西在黯淡的燈光下凝視著他。
“哈佛大學?”他問道。
“都柏林,是的,先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你別認為是現在,那是一九○一年級的都柏林大學。然後在波士頓蓋澤特報社工作了十年——寫報道,當編輯,後來又當了一陣總編輯。也許,我在那兒碰到過你——在亞當斯旅館的酒吧,比如說,在一場足球比賽前的晚上。”
“很可能,”約翰·昆西說道,“一個人在這種場合會碰到許多人。”
鮑克先生靠在鐵欄杆上回憶著:“我難道不知道嗎?先生,那是一個偉大的年代。那是一位沒喝醉的報社記者嘲諷這一偉大職業的好時光。蓋澤特的大部分文章都是在一個叫作阿奇酒店的地方編輯出來的。我們把寫好的文章送到那兒的城市編輯手中——他有一個桌麵很大的傳統的大桌子作為書桌。如果我們確有好文章,他也許會給我們開個雞尾酒會。”
約翰·昆西笑了。
這個都柏林的畢業生歎息著接著說:“我跟波士頓的酒吧服務員都很熟,他們肯借錢給我。你去過特裏蒙特劇院後麵胡同裏的那個地方嗎?”
“蒂姆的地方,”約翰·昆西提示著,回顧著大學生活時的軼事。
“是的,夥計。現在你想起來了。我想知道蒂姆現在幹什麽呢。對了,還有在博伊爾斯頓的那個地方——但是,當然了,現在這些都不存在了。在弗裏斯科碰到的一老朋友告訴我,當我回到比因湯時,看到鏡子上的蜘蛛網時,我會心碎的。一切都見鬼去了,如同我的職業。報紙業在繼續擴大,成倍增長,把最優秀的特征結合起來;許多人進了城。好人們,真正的人們歎息著那(不該)逝去的日子,也許正在從事一項像我一樣的工作。”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好了,先生,作為蒂姆的共同朋友,我願為您做一切事情。”
“作為蒂姆的朋友,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的。”約翰·昆西笑著說。
鮑克悲傷地上了甲板。約翰·昆西又孤獨地坐在那兒。一對夫婦依偎著走過去,低聲說著什麽。這時他看見了詹尼森和他的堂妹。
“我們兩個人應該能使這位年輕姑娘過得愉快。”詹尼森曾說過這樣的話。然而約翰·昆西認為他使女孩子玩得愉快的那部分職責肯定是微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