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山小種,是中國最早的紅茶。在中國茶的發展史上,從來沒有第二種茶,能如此深刻地左右著國內外各種紅茶的發展與技術革新。

在很多文獻中,正山小種有時稱作“武夷茶”,有時也會明確地被稱為武夷紅茶。正山小種紅茶,才是它的正名。國外常講的拉普桑小種,是外國人模仿福州地方口音讀出的,意即鬆材煙熏小種。民國以前文獻裏的武夷小種,多指武夷岩茶,是武夷岩茶的小品種茶或名叢等。在武夷山雲窩的石沼青蓮亭,立有乾隆年間的禁茶石碑,漫滅的碑文依稀可見,刻有 “星村茶行辦理其鬆製、小種二項”,碑文中的“鬆製”,是我們能見到的最早的關於鬆煙紅茶的記載。其中的“小種”,是指武夷岩茶,而非小種紅茶。

正山小種的“正山”地理範圍,指的是武夷山桐木關內,北到江西鉛山的石隴,南到武夷山曹墩的百葉坪,東到武夷山大安村,西到光澤司前、幹坑,西南到邵武的觀音坑,方圓600多平方公裏的高山茶區。在桐木關的國家自然保護區境內,深壑幽穀,鬆竹密布,茶以掛墩、麻粟、大竹嵐、韭菜窩、雙溪口、黃泥坪、古黃坪、皮坑、半山、龍渡、先鋒嶺、茶東坑、活龍坑、皂栗山為佳。除此之外的茶區,便是外山了。小種,是指桐木關內的菜茶群體小葉種。

1949年以前的正山小種發展史,由於種種原因,很少有人能梳理得清楚。正山小種自誕生之日起,桐木關內最大的茶號,即是“品記”茶號,它大概誕生於清代的鹹豐年間,“品記”的老板是梁炳基,當時有99家茶廠,遍布茶山各處。那時的洋行收茶,皆以“品記”的紅茶作為標準。在1757年之前,正山小種紅茶主要由廈門海關直接外銷。乾隆二十二年(1757),清政府實行第二次海禁,規定隻準廣州一港對外國通商,關閉廈門等通商口岸。收購的紅茶,從桐木關內運出後,先在星村集中,其後運抵江西鉛山的河口鎮,從河口換船,經鄱陽湖到達廣州。1840年鴉片戰爭以後,上海開始取代廣州,逐漸成為最大的茶葉外銷口岸。但其運輸路線,也要先從河口鎮運經鄱陽湖。從江西的運輸路線開始,古代的多條茶馬古道,基本會在這裏重合。可惜的是,一代紅茶巨賈“品記”,沒有後代從業繼承,“品記”很快便被人們遺忘了,其在廟灣的舊居,也早已淪為廢墟。

1949年之後,梁炳基的紅茶時代結束,自此,進入了茶園集體所有的計劃經濟時代,國內的很多老茶號,從此開始消亡。大集體時代的紅茶製作,是以桐木村的各個生產隊為單位,村裏把生產的毛茶精製後,運到星村收購站,最後賣到建甌,通過福建省外貿加工廠,出口國外。

星村是個古老的鄉鎮,距桐木關40多公裏,清代曾設縣於此,現在是乘坐竹筏遊九曲溪的起點。清代以來,星村成為茶的集散地和外運碼頭,民間有“茶不到星村不香”的說法。正因為這段曆史的存在,很多人習慣性地把正山小種稱為“星村小種”,其實,星村包括周邊所產的紅茶,都屬於外山茶。

市場上的外山茶,冒充正山小種紅茶,不僅僅是在今天隨處泛濫,在過去也很嚴重。1734年,崇安縣令劉埥在《片刻餘閑集》寫道:“外有本省邵武、江西廣信等所產之茶,黑色紅湯,土名江西烏,皆私售於星村各行。”政和縣令蔣周南有詩為證:“小市盈筐販去多,列肆武夷山下賣,楚材晉用悵如何?”舊時的士人縣令,良心可欽!還是敢於說真話的。到今天為止,“紅湯茶”也是區別於正山茶的主要標誌。桐木關正山小種的茶湯,清甜清涼,金黃油亮、通透悅目,即使是陳化已久的老茶,茶湯雖紅,但其底色,依然是金黃通透,紅中泛金。

1988年,改革開放以後,桐木關內成立了第一家村辦企業,也就是路人皆知的桐木茶廠。當時成立茶廠的五個元老,我們應該記住,廠長是付華全,技術與采購是溫永勝,會計是張美滿,出納是江元勳,倉庫保管是陳生友。由於印、錫國外紅茶的崛起,國內祁紅和滇紅等高香茶的競爭,正山小種紅茶的出口,自19世紀以後,一直萎靡不振,難有起色。1998年,桐木茶廠倒閉。同年,江元勳成立了元正茶廠,但茶廠一直未能走出產業的低穀。國內紅茶的轉機,出現在2004年。北京的張夢江先生,遊曆到桐木關的元正茶廠,首先提出要做些單芽紅茶,他自費拿出五千元錢購買茶青,在廠長江元勳的支持下,由溫永勝負責,采摘桐木關內野放菜茶的單芽,首開桐木關單芽紅茶發酵的先河。第一次,因茶芽發酵過重,以失敗而告終。隨後,張夢江又拿出五千元錢,鼓勵茶廠員工第二次試製。當時元正茶廠的大部分員工,都參與其中,全程人工揉撚,嚴格控製發酵程度,終於試製成功。試製成功的20餘斤單芽桐木紅茶,全部被張夢江帶回了北京。就是這批茶,後被孫姓茶商在北京自上而下推廣開來,金駿眉的神話由此誕生。

桐木關正宗的本山金駿眉外觀

後來,張夢江先生做《駿眉令》一首,為金駿眉命名。其中的“金”,是指幹茶芽頭上局部的茶毫金黃,以及湯色的金黃油亮。“駿”,當時用的是“峻”,是指金駿眉的原產地桐木關,地處崇山峻嶺。“眉”,是指單芽茶的形態,彎彎酷似眉毛。“峻”字之所以後來又改為“駿”,主要是因為,在慶祝桐木關首次成功製作單芽紅茶的晚宴上,酒後有人向張夢江提議,用“駿”字更好些,駿馬跑得快呀!當時,沒有一個人能夠預測到,金駿眉會被如此迅猛地在全國炒作起來,否則,張夢江也不可能隨意把“峻”字改變為“駿”,這就是那一段不遠的曆史的真實情況。

客觀地講,金駿眉的真正創意人和資助人,是張夢江先生。江元勳是當時元正的廠長,是決策者。溫永勝負責了茶青的驗收與具體製作過程,是真正的技術與主要製作人。如果更準確、客觀地去審視這段曆史,元正茶廠的每一個員工,從采摘到試製,大家分頭協作,群力群策,理所當然的、都應該是金駿眉的首泡製作人和參與人。金駿眉的創意與製作的成功,將桐木關內的紅茶帶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速發展時代,自此全國山河一片紅。同時,國內其他地區的紅茶,也逐漸受到深刻影響,一並蓬勃發展著。紅茶在曆史上,真的是第一次被大部分的國人接受並開始飲用。從此時起,中國茶的消費市場,才開始逐漸接受紅湯茶,這在飲茶史上是一個了不起的變革。

受金駿眉的影響,自2004年開始,不帶鬆煙香的電焙正山小種紅茶開始出現。市場上的正山小種,大致可分為以下幾個類型:桐木關道地的單芽紅茶,稱為金駿眉;一芽一葉至一芽兩葉初展製作的紅茶,叫做小赤甘;一芽三葉乃至開麵采的紅茶,叫做大赤甘;從鮮葉的萎凋到焙火幹燥,采用鬆煙熏製的條索紅茶,叫做工夫鬆煙小種;揉切煙熏過的紅碎茶,就是傳統正山小種。“山嶂遠重疊,竹樹近蒙籠”的桐木關,是最令我流連忘返的茶區。這裏幽靜清逸,少有人煙,幾乎沒有任何汙染。在這片國內少見的野放茶區,我把自己的感受和詩心,結合清絕無染的山場特點,用心做了四款非常典型的正山小種,分別為韭春、紅袖添香、攜誰隱和自甘心。“韭春”的海拔最高,秉持清新的山野之氣、竹木叢味,齒頰幽芬,不落俗情;“紅袖添香”是竹林的野茶,熏以鬆煙,清涼甘甜,暖香宜人,傳統親切的猶如古典仕女。“嚐矜絕代色,複恃傾城姿”;“攜誰隱”,茶生爛石沃土,要涉清溪、穿竹林、向上坡行一裏山路,方可身臨茶境。在千年的紅豆杉樹與三麵竹林的環抱中,右側一溪流水,一溪風月,令人頓生“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的感慨。“攜誰隱”的茶湯,細膩稠厚,氣韻清澈,桂圓味濃,間有花香,細細品來,平複心緒,滋味裏飽含著林泉高致與歸隱之心;第四款是“自甘心”,選擇頭采的桐木春茶製作,一芽一葉至兩葉初展,花香蜜韻,清甜潤心。若能痩形清坐,一盞在手,鬆籟錚然,竹籬茅舍自甘心!

桐木關的野放老叢茶樹

桐木關山重水複,層巒聳翠,清涼的讓人望峰息心。96.3%的森林覆蓋率與絕佳山場,決定了真正的桐木關原產的正山小種,具備著以下的鮮明共性:茶湯金黃透亮,如色拉油般潤澤,花蜜香顯,韻高和寡,氣息清涼純淨,耐泡且無一絲雜味。山場更佳的呈花香、果香,如“妃子笑”,散發著難得的荔枝香氣。桐木老叢,茶湯粘稠,有苔蘚叢味,如“雲窩老叢”、“樅味如斯”。熏以鬆煙的傳統小種,喉韻清涼,桂圓味濃,其茶湯遠比電焙的無煙小種要厚重許多,尤其是在陳化兩三年之後,韻味更顯。

在正山小種的茶湯裏,其桂圓味一是指甜,二是指香。傳統小種的桂圓味類的特殊的熟果香,主要是由鬆明煙氣裏的長葉烯成分決定的。傳統煙熏小種陳化數年後,同樣具備老茶的氣足、耐泡、粘稠、清涼、飲之胃腸暖與飽腹感等特點。我珍藏著一款年份較老的正山小種紅茶,它是20世紀80年代,原桐木茶廠生產的紅碎茶。該茶具備典型的鬆脂香、薄荷涼與類水果糖的特點。早期的桐木紅茶,呈現的是鬆脂香,而不是現在的鬆煙香。其典型特點,與當時焙茶所用的本地鬆柴有關。在那個時代,焙茶對鬆柴的選擇,非常講究,大多選用本地所產的、含鬆脂較多的鬆樹心或者根部。自1979年,桐木關劃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以後,關內的鬆樹不再允許砍伐,現在焙茶所需的鬆木,全部是從外地購進的,且鬆脂含量下降了許多。因此,早期傳統紅茶特有的薄荷涼意,在新茶中難再尋覓了。

桐木關春茶季,雨中登山采茶

正山小種的製作工藝,主要包括萎凋、揉撚、發酵、青樓熏焙等環節。過去傳統小種的茶青在萎凋時,是薄攤在青樓的第三層晾架上,利用鬆煙的餘熱,完成萎凋環節,既節能,茶青吃煙又足。等桐木關富裕起來、人力成本上漲以後,現在多采用室內熱風槽加溫萎凋方式。因為桐木關做茶的春季,多是陰雨連綿,或是大雨滂沱,晴天很少。

發酵到位的桐木茶青

很多人把過去的“過紅鍋”,誤認為是製作正山小種的特殊工藝,但又沒有幾個人能夠真正說得清楚。為此,我多次求證過溫永勝先生及其他資曆深厚的老茶人,並結合當地的史料進行考證,得出的結論基本是一致的。所謂的“過紅鍋”,並不是紅茶製作的必需工藝,它是為了彌補過去茶青因揉撚、發酵不足的缺陷,而設置的一種補救工藝措施。當紅茶的製作,普遍使用機械揉茶之後,茶葉細胞組織的破損率一般會達到80%以上,茶青發酵不足的難題解決了,因此,“過紅鍋”工藝的消失是必然的。

溫永勝先生說:“在早期的桐木,還沒有揉茶機械,或人力揉茶機械比較落後,此時紅茶的揉撚,完全要依靠人力完成。到了做茶季節,茶青多,效率低,勞動強度大,采摘得較為成熟的茶青,往往會存在著揉撚與發酵不到位的缺陷。針對這種情況,需要及時把這些茶青分揀出來,全部攤放到燒熱的鐵鍋內“過紅鍋”,受熱變軟後的茶青,揉撚會變得相對容易,紅鍋產生的濕熱作用,使之發酵充分,徹底消除了茶葉的青澀氣味。”

溫永勝先生寡言少語,生性敦厚,是一生從事紅茶製作的資深專家,我很認同他的解釋。還有人說“過紅鍋”是紅茶的殺青工藝,這是不對的。因為,紅茶是全發酵茶,必須充分利用多酚氧化酶的活性,才能形成紅茶“紅湯紅葉”的品質特點。所以,在紅茶的製作過程中,不可能存在終止酶促氧化的殺青環節。仔細想想,在紅茶的幹燥環節,實際上已經包含了利用高溫迅速終止酶促氧化的功能,再過紅鍋,實無必要,多此一舉。

當下很多人,之所以對過紅鍋工藝形成誤解,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即是把紅烏龍與正山小種的製作工藝混為一談。紅烏龍茶,最早即是冒充正山小種的“江西烏”。過去桐木關、祁門、修水等很多茶區都有生產。清末胡秉樞在《茶務僉載》說:“烏龍,以寧州最佳。”指的就是寧紅中的紅烏龍。並且胡秉樞還在書中詳細記載了紅烏龍的製法:茶青采摘後,先在太陽下曬至柔軟,壓入器內發酵,“約片刻後,其葉由青色盡變微紅,而後放進燒紅之鐵鑊內炒之。”等殺青完畢後,再移至微熱鍋內隨炒隨揉,之後再發酵使其葉變成紅色焙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