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福鼎白茶,很多人自然就會聯想到太姥山,主要因為峰巒疊翠的太姥山,“峰前峰後景皆妍,福地春深別有天。”作為美麗的旅遊勝地,聲名在外。其次,在太姥山的鴻雪洞外,發現有古老的白茶樹,它是福鼎大白的前身。
如果細讀一下民國卓劍舟《太姥山全誌》的記載:“太姥山,古有綠雪芽,今呼白毫,色香俱絕,而尤以鴻雪洞為最。產者性寒涼,功同犀角,為麻疹聖藥,運銷國外,價同金埒。”便會發現,卓劍舟所要表達的語意是,在太姥山上,曾經有成片分布的野生白茶樹的古樹群落,毫白葉綠,故把這片古茶樹製成的茶,稱為“綠雪芽”,尤以鴻雪洞前的品質最好。綠雪芽這個名字,在明末即有,當時還是綠茶。綠雪芽的命名,與明末熊明遇被貶福寧道、改造太姥山的製茶工藝有關,具體見拙作《茶與健康》的考證。在這之後,明末周亮工在《閩茶曲》中寫道:“太姥聲高綠雪芽,洞山新泛海天槎。”此時的綠雪芽為什麽聲高?是因為熊明遇把吳中所貴的岕茶的製作技術,帶到了太姥山。我們再來看下,比熊明遇早到太姥山的謝肇淛,他眼中的太姥山的茶是怎樣的?謝肇淛在萬曆四十四年成書的《五雜俎》中記載:“閩方山、太姥、支提,俱產佳茗,而製造不如法,故名不出裏。”謝肇淛講得很客觀,此處的茶青很好,但當地人的做茶水平太差,故外人並不知曉。明末清初,汪懋麟讚美綠雪芽的詩:“貽我綠雪芽,重比南金賈,鉛罌刺茶頌,香鬱敵蘭麝。”是寫於熊明遇離任之後。清代乾隆年間,王孫恭在《遊太姥山記》寫道:“入七星洞,則容成丹井在焉。泉從岩罅涔涔滴井,如掬之,遊人每挹此,烹綠雪芽。”上述文獻裏的“綠雪芽”,至此,還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此時的綠雪芽一定是白茶類。
其實,如果沿著太姥山蜿蜒起伏的群山一路走來,便會發現磻溪、白琳、點頭、管陽與前岐的茶,隨著離海距離的不同、海拔的升高與植被的分布差異等,其品質委實是懸殊很大。品種優異的福鼎大白茶和福鼎大毫茶,分別原產於點頭鎮的柏柳翁溪村與汪家洋村,且栽培曆史超過百年。其中的白琳鎮,還是白琳工夫紅茶的發源地。白琳工夫自清代以來,即是以當地小白茶、福鼎大白和福鼎大毫等作為主要原料的。白琳工夫,條索纖秀,白毫橙黃,湯色橘紅,曾與福安的坦洋工夫,政和的政和工夫紅茶,並列為閩紅的三朵金花而馳名中外。三款久負盛名的工夫紅茶,均是以大白或小白茶作為原料的,白裏透紅,與眾不同,無論哪一款,都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
乾隆年間,福寧知府李拔纂修的《福寧府誌》寫道:“茶,郡治俱有,佳者福鼎白琳。”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編撰的《福鼎縣鄉土誌》記載:“二十年前,茶商麋集白琳,肩摩轂擊,居然一大市鎮。比來虧折者眾,開莊采辦,寥寥數十家而已。”白琳鎮地處福鼎中部,在國家級著名風景區太姥山的西北麓。大約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太平軍攻入閩北,造成武夷紅茶技術的東移,誕生了白琳工夫紅茶。這足以證明知府李拔所記載的“佳者福鼎白琳”,是指綠茶。而為什麽到了1906年前後,茶商曾經雲集的白琳鎮,隻剩下寥寥數十家茶莊了呢?這是因為在1908年,中國茶葉外銷量占國際茶葉市場比重,已由1852年的99.78%突降至29.23%,到了1918年,中國紅茶的出口又開始出現了斷崖式下跌。到了1919年,中國茶葉出口量的占比,僅剩可憐的6.2%,少量的綠茶市場也被日本取代。當國際茶葉市場被印度、日本瓜分,此時的福鼎、政和,隻有最大程度地降低成本,改紅易白,試探著開辟新的市場,把改製的白茶出口南洋、越南等地。這也是為什麽福鼎的白毫銀針,到了光緒十六年(1890)才有外銷記錄的主要原因。
對於福鼎的白牡丹與白毫銀針,我更喜歡白毫銀針。福鼎的白毫銀針,葉綠芽白,毫密而多是其特色,且毫香濃鬱。目前市場常見的福鼎銀針,主要品種為福鼎大白(華茶1號)與福鼎大毫(華茶2號)。福鼎大毫屬於小喬木、大葉種,毫多且長,香氣、外觀雖略遜於福鼎大白,但其產量很高。就滋味而言,福鼎大毫的澀味較重,鮮甜度不及福鼎大白。假設福鼎大白、福鼎大毫與政和大白,都按一芽三葉的標準采摘,三者的100顆芽葉重量,分別為63.0g、104.0g、123.0g。
在白茶生產史上,政和的銀針,稱為南路銀針。南路銀針滋味醇厚,較為耐泡,其芽頭瘦長,毫毛略薄,色澤偏灰綠,尤其茶芽根部較長,牙尖略彎。其外形不如福鼎的北路銀針肥胖短促,色澤也不如北路銀針光鮮顯白。福鼎的銀針,其原料主要為福鼎大白和福鼎大毫。福鼎大白的芽頭略小,茶多酚含量低,氨基酸含量高,白毫多密,色白如銀,芽彎似月,是銀針中的精品。福鼎大毫產量較高,外形肥壯,與福鼎大白相比,茶多酚含量較高,氨基酸含量較低。二者盡管都是好茶,但是,如果說福鼎大白製成的銀針,是可愛的洛陽女兒,那麽,福鼎大毫做成的銀針,則是白茶中的“女漢子”。
白毫銀針,名副其實,芽長近寸,銀裝素裹。其色澤光潤,白毫滿披,針梗翠綠,潔白如玉,纖細如針,翩然若仙。瀹泡後,亭亭玉立,鮮爽甘甜,毫香幽顯,極富觀賞與品飲美感。其中的白毫,是構成銀針品質的重要因素。它不但賦予銀針以幽美似雪的外觀,而且也帶來清雅的毫香和毫味。白毫所含的氨基酸,遠高於茶體本身,這是構成銀針茶湯濃度與香氣的基礎物質之一。
鑒於白毫所特有的高氨基酸含量,以及可觀可賞的優點,白毫銀針與高級白牡丹一樣,應該把握良機,在其最新鮮、滋味最美妙的時候品飲掉,方不負銀針的青春韶華。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由此可見,白毫銀針的壓餅,更是東施效顰。壓餅後的銀針,不但扭曲了銀針柔媚的外形,而且會在高溫蒸壓、幹燥和後期的陳化過程中,大幅度降解了氨基酸的含量,破壞了銀針毫香味醇的品飲價值。貢眉與壽眉的壓餅,是因其體積較大且品質不高。而白毫銀針的體量並不大,無端地去壓餅,真的是得不償失。這讓我想起《芙蓉誄》中的晴雯之恨,壓餅後的銀針,又是與晴雯多麽的相像!“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然則“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如此遭遇,人茶同悲。
白毫銀針,是嚴格采摘大白茶的茁壯肥芽製作而成的。因產地不同,其製法和品質,會略有差異。福鼎的傳統銀針在采製時,要選擇涼爽的晴天,將鮮針薄攤於萎凋簾上,置於日光下曝曬,待含水率降低到10%~20%時,再攤於焙籠之上烘幹。在烘幹的過程中,烘心盤內要用薄紙墊襯,以防芽毫灼傷變黃。最後,用40℃~50℃的文火,烘至足幹。而政和銀針的製法略有不同,因為政和大白的芽頭細長,含水率高,故當中午日照強烈時,會暫時移至室內涼青一段時間,待水分分布均勻後,再進行日光萎凋,然後文火烘幹。製作銀針,一般采摘大白茶或大毫茶的頭春茶,以頂芽肥壯、毫心粗大的為佳。而春尾時采的茶,多為側芽,芽頭較小。夏秋茶,芽頭瘦小,身骨較輕,不易沉水,等級普遍較低。采摘銀針時的天氣,異常重要。氣溫高、濕度低的晴天,茶青萎凋容易,能夠做出芽白梗綠的上等銀針。濕度大的晴天,茶的幹燥較慢,很容易做出芽綠梗黑的次等銀針。若逢陰雨天製作的銀針,灰黑缺乏鮮靈度,通常稱為“死針”。
銀針的采摘更是講究,基本有三種方式。第一種,是采針法,即采摘新梢上的肥壯單芽,質量上乘。第二種,是抽針法,即先采下一芽兩葉,運回車間後,再進行“抽針”,把芽與後段的葉片,拗斷分開,芽做銀針,葉子拚入白牡丹或做壽眉。第三種,是剝針法,即先采下一芽兩葉,再把葉片剝離,隻剩下芽針。剝針法製作的銀針,芽針上的梗較長,雖然增加了幹茶重量,但卻影響了銀針的品質和賣相。另外,若是茶梗過長,水分容易積滯芽中造成黴變。銀針的梗長,以衝泡時芽尖向上而不倒立為恰當。
另外,福鼎還存在著新工藝白茶的製法,它是在20世紀60年代,為滿足出口港澳的白茶需求而發明的。新工藝白茶的茶青,與貢眉、壽眉的選料相差不多,多用價廉量大的小白茶。如果選用大白茶的茶青,多會選料比較粗老或選擇夏秋茶。新白茶的工藝,一般在萎凋完成後,要把鮮葉堆積2~6小時,以茶青的葉莖葉脈轉為紅褐色、葉張色澤由淺灰綠轉為深灰綠或褐色、青臭氣消失及甜香顯現為適度。堆積後的茶青,要經過輕度揉撚,葉張半卷,最後幹燥。新工藝白茶,等級較低,色澤暗綠帶褐,湯色橙紅,葉底青黃,筋脈帶紅,濃醇清甘是其特色。市場上所見到的新壓製白茶餅,多為此類。